穿長袍的男人皺了皺眉, 繼續往前走,他停在一個靠在牆根下的老人面前。
老人閉著眼睛,身體縮成一團, 呼吸很弱,弱到幾乎聽不見,他的嘴唇發白,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看起來像是一具還沒嚥氣的屍體。
穿長袍的男人蹲下來,用短杖撥開老人臉上的頭髮。
老人的眼皮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他的嘴唇哆嗦, 發出含混的呻吟,像是很痛苦。
見此,穿長袍的男人重新站起來,又走到另一個“病人”面前。
還是同樣的操作,身體蹲下, 簡單的檢查一遍。
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但即便如此, 他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
於是他又走到爛泥路上, 這次找了個年輕人, 那人趴在路上,臉埋在泥水裡, 整個人一動不動。
長跑男人用短杖戳了戳那人的肩膀, 沒有反應,又戳了戳腰背,還是沒有反應,年輕人的身體軟綿綿的,像一袋沒有骨頭的肉。
他站直身體, 轉過身看向身後的護衛。
“還有能說話的嗎?”
一個護衛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棚屋,“那邊有個剛醒的,問了幾句。”
穿長袍的男人順著他指的方向走過去。
棚屋裡躺著一箇中年女人,她閉著眼睛,臉上全是汗,嘴唇乾裂出血,呼吸很急促,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在忍受很大的痛苦。
穿長袍的男人蹲下來,依舊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你,”他問道,“你最近見過會治病的醫生嗎?”
中年女人的眼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她的眼神渙散,瞳孔沒有焦點,像是在看什麼不存在的東西。
“萬花......谷......”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像是一口氣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從.....萬花谷來的幾個人......治好了......帶走了......”
她的頭歪向一邊,眼睛又閉上了。
穿長袍的男人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棚屋。
“還有嗎?”他問身後的護衛。
護衛搖了搖頭,“都問了,說法差不多,都是一個叫萬花谷的名字,然後帶走了幾個人,但沒人說得清那些人長什麼樣,從哪來,往哪去了。”
穿長袍的男人冷笑了一聲。
“萬花谷,”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誰聽過這個名字?”
沒有人回答。
“走吧,”他轉過身,朝棚屋區外面走,“回去覆命。”
身後的護衛跟在後面。
“大人,”一個護衛開口,“那些傳言不需要用魔法檢測......”
“不要質疑我,”穿長袍的男人打斷他,腳步沒有停,“那就是這些賤民臨死前的幻想,什麼神蹟,什麼醫生,什麼萬花谷,都是自己騙自己。”
他頓了頓。
“走吧,告訴城主,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群快死的賤民在做夢。”
這破地方有什麼好檢測的,純粹的浪費魔力,剛剛隔著手杖碰了那些貧民,現在只想趕緊回去消毒。
明雪長訓依舊躺在地上,跟個死人一樣不動彈。
一直這樣持續了很久。
久到太陽從頭頂滑到了西邊,光線從白色變成了橙色。
然後他睜開眼,終於上線了。
棚屋區裡,其他人也早就坐起來了。
那個抱著木棍的老人站起來,把木棍靠在牆邊,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些人走了。”他說。
“走了啊,”明雪長訓坐起來,看著棚屋區入口的方向,“看起來不會再回來了。”
中年女人從棚屋裡走出來,臉上的汗已經擦掉了,她走到明雪長訓面前,看著他。
“我演得像嗎?”她問,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
明雪長訓看著她,沉默了一秒,然後突然露出笑容。
“像,”他說,“像極了。”
中年女人鬆了口氣,然後也跟著笑起開,只是弧度很淡,像是很久沒有用過這個表情,肌肉還不習慣。
那個年輕人從汙水溝邊上站起來,把臉上的泥水擦掉,他的臉被泥水泡得發紅,但眼睛是亮的。
“他們說我們是做夢,”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種不屑,“做夢能治好病?”
旁邊的人笑了起來,帶著點無奈。
明雪長訓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不管他們信不信,”他說,“反正你們的病好了,這就夠了。”
“但是,我們把萬花谷告訴了他們,會不會有影響呀?”
“不用擔心,”明雪長訓擺擺手,“他們反正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而且這種半真半假的方式才是最真的。”
風吹過來,吹動棚屋區裡的破布和茅草,那些破棚屋在風裡輕輕晃著,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這時候,那個年輕人又開口了,像是有些猶豫。
“還有一件事。”
明雪長訓看著他。
年輕人張了張嘴,“我們的糧食也被拿走了。”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看明雪長訓,而是看著地上,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泥巴的腳。
“什麼時候?”明雪長訓問。
“那些人離開前,他們說這是城主的命令,說我們這些賤民吃了也是浪費,不如拿去喂牲口。”
城堡,宴會廳。
城主坐在長桌的主位上,面前擺著銀質的餐具和裝滿食物的盤子,烤肉的香味在空氣裡瀰漫,混著葡萄酒的醇厚氣息。
芙洛拉夫人坐在他的右手邊,手裡捏著那把摺扇,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男貴族坐在她的對面,手裡端著一杯酒,目光懶洋洋地掃過桌面。
穿長袍的男人站在城主身後,彎著腰,低聲說了幾句話。
城主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又鬆開。
“萬花谷?”他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宴會廳裡顯得格外清晰,“什麼萬花谷,誰聽過這個名字?”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的手下去查過了,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群快死的賤民,躺在垃圾堆裡做夢,什麼醫生,什麼神蹟,都是他們自己編出來的。”
芙洛拉夫人看了他一眼,搖了搖扇子。
“所以那些傳言是假的?”她問。
“當然是假的,”城主放下酒杯,拿起一塊烤肉,“一群快死的人,腦子都燒糊塗了,看到點光就以為是神蹟,你還能指望他們說出什麼正常的話?”
他咬了一口烤肉,嚼了兩下,嚥下去。
“手底下的魔法師問了好幾個人,都說有個叫萬花谷的地方來了幾個人,把他們的病治好了,您信嗎?”
他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
“帝國那邊有這個地名嗎,大陸上有這個地方嗎,誰聽說過?”
沒有人回答。
“所以我說,就是一群賤民的幻想,快死了,給自己編個夢,夢裡有神來救他們,然後他們就信了,傳開了,變成了什麼神蹟。”
他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包括那場火,說什麼大火燒了一天一夜,把屍體全燒了,結果真去看情況,發現屍體在下面待的好好的,哪來的大火,都是他們自己編的。”
他放下酒杯,靠回椅子裡,肚子上的肉堆在一起,把腰帶撐得緊緊的。
“所以,夫人,大人,不必擔心,這座島很安全,什麼都沒有發生,也不會有意外,只是一群賤民在做夢,然後傳出的流言蜚語。”
芙洛拉夫人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個男貴族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看著杯中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你確定?”他問,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
“確定,”城主說,語氣篤定,“我帶著魔法師親自去查的,不會有錯。”
男貴族沒有再說話,把酒杯舉到唇邊,喝了一口。
芙洛拉夫人也端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城主的杯子。
“那就好,”她說,嘴角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還以為真的出了什麼事。”
“不會的,夫人,”城主笑得很諂媚,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黃色假髮在燈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有我在,不會有事的。”
他舉起酒杯,朝兩位貴族示意。
“來,喝酒。”
酒杯碰撞的聲音在宴會廳裡迴盪。
銀質的餐具在燈光下閃著光,烤肉的香味還在空氣裡飄,葡萄酒的顏色很深,深的像血。
宴會還在繼續,笑聲還在迴盪。
但宴會廳的窗外,天色已經暗了。
......
那群人走的時候,其實還帶走了棚屋區裡所有的食物。
裝模作樣說是徵用。
穿長袍的魔法師走之前朝身後的護衛使了個眼色,那幾個護衛就散開了,挨個棚屋地翻。
他們把藏在稻草底下的麵包挖出來,把掛在牆上的肉乾扯下來,把塞在破罐子裡的穀物倒出來,全部裝進了帶來的袋子裡。
老人撲過去抱住一個護衛的腿,求他留下一點吃的。
護衛一腳把他踹開,老人摔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他身邊的孩子站在棚屋門口,呆呆地看著那些人把其他東西全部搬走。
沒有人敢攔,也沒有人能攔。
所以現在出現了新的問題,糧食不夠了,甚至連水也沒留一滴。
就算沒有生病,人如果長期沒有食物攝入,或者補充水分,就會繼續生病,或者直接死掉。
明雪長訓都打算直接跑去偷糧庫了,反正自己能跑,到時候全給他塞揹包裡,把糧庫搬空!
但在他付出行動前,始終關注這邊的白煬立刻一個劇情警報,先給人按住了。
他對這事早有解決的計劃,這個節點可不能鬧出事,避擴音前打草驚蛇。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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