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羅奇語氣急切, 像抓住救命稻草,“為了彌補過失,我已經籌劃數項新節目!”
然後就開始滔滔不絕, 竭力描繪著種種將人性的獵奇與殘忍包裝成娛樂的奇景,試圖重新點燃貴族們可能熄滅的興趣。
每一句話,都在將自己的領地子民,乃至自己的尊嚴進一步物化賤賣。
因為他知道, 男爵一句話就能讓他在貴族圈子裡徹底淪為笑柄,斷絕所有晉升與結交的通道。
男爵家族在更高層的影響力,更能輕易決定他本人的職位去留。
他的性命,他的一切, 都繫於這些人的一念之間。
“聽起來,你為了贖罪倒是用心良苦。” 男爵的聲音似乎緩和了一絲,帶著點玩味。
赫克託心頭猛地一跳,瞬間被一股狂喜抓住。
有希望,男爵大人沒有直接切斷通訊, 這就是機會!
他幾乎要喜極而泣, 更加賣力地描述起來, 肥胖的身軀因激動而微微發抖, “只要大人您願意,我必定......”
聲音戛然而止。
一股冰冷粘稠, 純粹到極致的殺意, 無聲無息地自他身後的陰影中瀰漫開來。
嗡!
求生的本能反應過來前,那枚價值連城的觸發式防禦配飾瞬間啟動。
淡金色的半透明魔法護盾迅速彈開,繁複的迴路瘋狂流轉,將他整個包裹起來。
幾乎在護盾成形的同時,一道迅疾如毒蛇出洞的寒光, 自他身後的虛空悄無聲息地刺出。
鐺!!!
刺耳欲聾的爆鳴在書房內炸裂,魔法護盾劇烈震盪,光芒狂閃,被擊中的點不穩定的晃動著,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巨大的衝擊力透過護盾傳來,赫克託像被無形巨錘砸中後背,整個人順著力向前撲飛出去,狼狽不堪地撞在黑曜石書桌邊緣,才勉強沒有倒下。
他驚悚萬分的地回過頭。
幽藍的魔法通訊光幕依舊穩定地亮著,將書房內這驚變一幕,忠實地傳遞到了遠在奢華廳堂。
光幕畫面的邊緣,那隻把玩棋子的手,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赫克託驚駭的瞳孔倒映出來人,在他身後那片本該空無一物的陰影裡,一道身影隨意佇立。
來人一身便於隱匿與行動的暗色勁裝,身形利落挺拔如雪中山松。
下半張臉被紅色圍巾遮蓋住,只餘一雙平靜的死魚眼。
那雙眼睛在昏暗與魔法光芒的交錯中,帶著近乎厭倦的漠然。
他手中持有的武器更是奇特,是一柄從未見過的鏈刃。
暗沉的鎖鏈連線著數段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鋒刃,此刻正緩緩自波動不休的魔法護盾上收回,鎖鏈摩擦,發出細微卻令人心頭髮緊的沙沙聲。
太詭異了。
赫克託癱在桌邊,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巨大沖擊。
他張了張嘴,想怒吼,想質問,想呼喚守衛,但喉嚨裡只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極致的恐懼擠壓住了他的聲帶。
山野叢書的目光淡淡掠過癱軟如泥的城主,也掃過了那面依舊亮著,傳來微弱音樂與酒香的光幕。
白日裡貧民窟的景象,與此刻這書房中令人作嘔的卑微與諂媚在腦海裡交織。
自從他推下線後,山野叢書就長期處於情緒低迷的狀態,此刻更顯得厭煩。
這些高高在上,將他人命運肆意玩弄於股掌的傢伙,我家羅德就是因為他們這種人才會死去的。
噁心啊,真噁心。
他沒有興趣聽這個肥碩城主的任何廢話,也不在乎光幕那邊是誰在觀看。
今夜至此,目的明確,且心情欠佳。
就在赫克託勉強凝聚起一絲力氣,試圖用色厲內荏來掩蓋恐懼,嘶聲問道,“你,你是誰,膽敢......”
山野叢書根本沒有在意他的問題,那雙眼眸的視線模糊在所有人的身上,圍巾下的嗓音有些沉悶,語氣極為不耐。
“凌雪閣,來殺你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冰冷的壓迫感猶如實質的潮水,淹沒了書房每一個角落,鎖鏈隨即發出極輕的吟響。
赫克託終於從最初的劇震和恐懼中勉強撿回一絲理智,他總算想起來,這是在自己的城堡裡,周圍還有守衛。
“來,”他猛地吸足一口氣,臃腫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音量,朝著書房緊閉的橡木大門方向嘶吼,“來人!有刺...”
客字尚未完全出口。
咻!
鏈刃已經衝著他的臉直接甩過來了,那道身影也逐漸逼近,巨大的衝擊撞在防護罩上,輕而易舉的將其掀飛。
果然還是說這東西夠硬,在這連續密集的攻擊中還能穩穩撐住,但裡面還跟個豬叫似的的赫克託就不太好了。
他跟個肉球一樣,隨著護盾的滾動撞擊快速顛簸,在裡面撞來撞去,身體四處變得青一塊紫一塊。
臉上表情也顯得齜牙咧嘴,肥碩的臉頰擠成一坨。
好不容易停下來,他艱難的雙手撐地,慢慢抬起頭,雙眼間驟然出現了閃著寒光的鏈刃。
赫克託的吼叫戛然而止,對面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居高臨下的眼神如同蔑視,帶著極強的威壓。
冷汗,如漿液般再次湧出。
“守衛!衛隊!!”他不死心,轉向窗戶方向,用更大的聲音咆哮,肥胖的臉頰因用力而劇烈抖動,“外廊的人!聽到沒有!進來!!!”
聲音在石壁間迴盪,悶悶地傳出去。
按照常理,在如此寂靜的深夜裡,這樣尖銳的呼救,哪怕隔著厚重的門牆,走廊上至少兩班精銳守衛絕無可能聽不見。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彷彿門外那本該森嚴巡邏的領域,已化為一片死寂的真空。
赫克託的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來,帶上了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絕望,“人呢,那些人呢,還有口氣就回答我!”
依舊是一片死寂。
空氣裡只有他自己粗重驚惶的喘息,在過分安靜的書房裡顯得異常刺耳。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這個自稱凌雪閣的刺客,並非莽撞潛入。
對方在出現在他身後之前,就已經將這座城堡的防衛,至少是通往這間書房路徑上的防衛,無聲無息地處理掉了。
也許是擊殺,也許是某種方法使其昏迷或調離,總之,在他對著貴族卑躬屈膝的時候。
他自以為固若金湯的堡壘,已然被悄然蝕穿。
自己早已經孤立無援。
這個認知如同冰錐,刺穿了他最後的僥倖。
魔法護盾光芒依舊,卻再也無法帶給他絲毫安全感,反而像一盞將他徹底暴露在獵人目光下的孤燈。
他的目光從門口惶然移回,再次落到那個自始至終都平靜得可怕的刺客身上。
下一秒又猛地撇開視線。
不,不可能,我不可能就這樣死在這裡!
轟隆!
就在赫克託不信邪,試圖繼續高聲呼喊求救前,整個地面都開始晃動,像是受到了劇烈的撞擊。
劇烈的震顫從地基深處轟然炸開,整座城主塔樓都在瘋狂晃動。
磚石簌簌掉落,窗欞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悲鳴,連空氣都被震得扭曲顫抖。
魔法護盾內的赫克託像個被狂風席捲的酒囊,肥胖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在護盾裡翻滾撞擊。
笨重的身子撞在堅硬的石牆上,又彈到地面,再被晃得狠狠砸向另一側,狼狽地滾作一團。
該死的,到底又發生了什麼。
最近發生的倒黴事就一樁接著一樁,從未停歇。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什麼邪惡的詛咒纏上了,否則怎麼會倒黴到這種地步!
劇痛順著皮肉骨血蔓延開來,平日裡養尊處優細皮嫩肉的身軀上,瞬間添滿大片青紫瘀傷,一塊疊著一塊,斑駁得觸目驚心。
赫克託疼得齜牙咧嘴,肥肉都在抽搐,心底的咒罵幾乎要衝破喉嚨。
他活了這麼大,向來是錦衣玉食,僕從環繞,哪怕是磕破一點皮都要大呼小叫,哪受過這種連番撞擊的活罪?
每一下碰撞,都像是要把他這身肥膘震散架。
山野叢書在搖晃的環境裡,始終找著機會攻擊那傢伙身上的護盾,但一直沒能破防。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隆巨響,塔樓的晃動愈發劇烈,彷彿下一秒就會轟然坍塌。
赫克託拼命貼著搖搖欲墜的牆壁,臃腫的手指死死摳住石縫,用盡全身力氣穩住身形。
此刻的他看起來狼狽不堪,昂貴的假髮早已在翻滾中不知去向,露出油光發亮的禿頂。
臉上沾滿灰塵,灰頭土臉,全然沒了往日城主的威嚴,華貴的禮服被扯得凌亂不堪,多處撕裂,露出底下臃腫的皮肉。
渾濁的眼睛半睜著,整個表情皺巴巴的,扭曲成一團,憤怒和恐懼相互疊加,怪異又滑稽。
慌亂中,赫克託下意識瞥向一旁的通訊儀器,那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可映入眼簾的,卻是佈滿裂痕的漆黑光幕,劇烈的震動早已摧毀了儀器,連結徹底斷開,
只剩下空蕩蕩的裂痕。
鑲嵌在儀器上的魔晶滾落在腳邊,原本瑩潤流光的晶體變得暗沉無比,靈氣渙散。
赫克託慌忙伸手抓住魔晶,冰涼堅硬的觸感貼著掌心,心底總算泛起一絲微弱的底氣。
只要有這枚核心魔晶在,就算身上其他魔法道具全都失效,他也不必束手待斃,大不了...大不了就同歸於盡!
不,不行,他憑什麼要跟這些卑賤的傢伙一起死?
他可是塞隆拉特的城主,高高在上的貴族!只要用這魔晶威脅他們,這些人絕對不敢輕舉妄動!
終於,樓體的瘋狂晃動漸漸平息,只餘下輕微的餘震。
赫克託鬆了口氣,癱靠在牆上,陰鷙的目光死死盯著山野叢書,甚至懶得起身,只是扯出一抹刻薄又嘲諷的笑。
“喂,我看你裝的好像多厲害的樣子,”赫克託嘴角堆出一個笑容,“怎麼到現在連我的魔法護盾都打不破。”
山野叢書眉頭都沒動一下,手上的攻擊迴圈不停,並沒有被他嘴上的挑釁影響。
雖然破不了防,但始終將其壓制在原地無法輕易移動。
在山野叢書看來,始終破不了防就兩種原因,要麼是在走副本的劇情前置,要麼就是有特殊機制。
他現在將人控制在原處,不管是劇情前置,還是特殊機制,只要條件達成,能夠進入戰鬥,都能提前偷搶那幾分鐘的傷害。
總得看怎麼都不虧。
咔嚓。
赫克託見自己的嘲諷被徹底無視,那張被肥肉堆疊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如同被煮熟的豬頭,惱羞成怒到了極點。
他爬起來,剛想往旁邊走一步,就被狠狠抽了回去,巨大的衝擊將整個身體猛地砸向身後的牆壁。
咔嚓。
又是清脆的碎裂聲,本就被震動摧殘得佈滿裂痕的石牆,再也承受不住這股巨力,轟然坍塌!
磚石飛濺,漫天揚塵瀰漫開來,嗆得人睜不開眼,劇烈咳嗽。
赫克託慘叫一聲,半個身子掛在坍塌的牆沿上,堪堪穩住,才沒有直接墜落下去。
坍塌的牆洞邊緣粗糙不堪,碎石碎屑不停地簌簌掉落,如同連綿的冷雨。
洞外的喧囂比屋內更甚百倍,廝殺聲慘叫聲,金鐵交鳴聲響徹雲霄。
赫克託拼命往牆洞內縮了縮,臃腫的身子緊貼著殘牆,確認不會墜落之後,才敢顫巍巍地將目光投向洞外。
冷冽的狂風裹挾著血腥塵土與硝煙味,迎面狠狠撞在他臉上。
他眯起雙眼,一眼便看清了下方花園裡的慘狀。
昔日精緻規整的城主花園早已面目全非。
精心修剪的花圃被踐踏得一片狼藉。
戰火紛飛,血流成河,青石鋪就的地面上,散落著斷裂的刀劍,掉落的頭盔,還有飛濺的血跡,狼藉得如同戰後廢墟。
自己精心訓練的護衛隊正在和兩人纏鬥,不,更準確來說是在被單方面的收割,怎麼看都已經別的潰不成軍。
士兵們面色慘白,眼神慌亂,往日裡的傲慢與兇悍蕩然無存,只剩下被碾壓後的恐懼與絕望。
大部分人甚至生不起反饋的情緒,哭喊求饒聲此起彼伏,曾經威風凜凜的護衛隊,此刻如同待宰羔羊。
而且那兩人格外的眼熟。
銀甲染塵,長槍破空。
那人勒馬立於戰場中央,清脆的馬蹄聲踏碎慌亂,紅纓槍尖寒光閃爍,每一次出擊都必有護衛倒地。
招式乾脆利落,殺伐果斷,正是那個曾經被視作傻子,喚作阿策的男人。
他身旁,一道灰黑色身影快如鬼魅,那人手持長劍,身形飄忽不定,劍光閃爍間便有鮮血飛濺。
收劍,甩血,再出劍,動作行雲流水,冷酷得不帶一絲感情。
不會忘記的,絕不會忘記的,那傢伙是格羅奇!
這兩個叛徒!這兩個反賊!
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不過片刻功夫,便將他引以為傲的護衛隊衝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赫克託瞳孔驟縮,渾身肥肉都在控制不住地發抖,心底的恐懼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你們,你們瘋了?!”
他掛在牆沿上,肥胖的身子拼命往內蜷縮,聲音尖細得破音,帶著歇斯底里的驚恐,“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是襲擊城主!是謀逆!”
“若是被上面的大人們知道,你們會被全大陸通緝追殺!永無立足之地!”
這些全是虛張聲勢的屁話。
他心裡清楚得很,自己不過是個偏遠海島的小小領主,無家世無實權,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大人,根本不會為了他的死浪費半分精力。
可他不能說實話。
為了活下去,他只能拼命誇大自己的價值,給身上堆砌虛無的籌碼,試圖讓這些膽大包天的傢伙有所顧忌,不敢痛下殺手。
但玩家似乎沒聽懂這層意思,也可能是聽懂了,但是不太想理。
天明第一勒住馬韁,鐵蹄重重踏在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抬眼望向牆頭上狼狽不堪的赫克託,黑眸沉靜無波,深不見底。
“無所謂。”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穿透混亂的戰場,清清楚楚傳到赫克託耳中,“我們只是來討一個公道。”
格羅奇收劍入鞘,隨手甩去劍上血珠,琥珀色的眼瞳像是含著笑意,但仔細望去,只能觸及到滿目平靜。
他抬眸看向那肥碩的城主。
“為城外那些,被你們棄之不顧,活活餓死病死的人。”
赫克託猛地一怔,渾濁的眼珠瞪得滾圓,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兩個膽大包天的傢伙,竟然是為了貧民窟那群賤民!
“一群螻蟻而已,”他色厲內荏地嘶吼出聲,聲音因恐懼而顫抖,“不過是一群低賤的人,值得你們如此大動干戈?!”
“螻蟻也是人,”天明第一握著長槍的手微微收緊,“你坐擁滿城糧食,看著他們餓死病死,心裡難道不會恐慌嗎?”
“恐慌?我為什麼要恐慌...”
赫克託本能地叫囂著,可話音未落,他猛地頓住,肥胖的眼珠飛速轉動,一抹狠厲與狡詐閃過眼底。
他像是突然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尖著嗓子慌忙大喊,“等等!你們最好立刻停手!馬上滾出城堡!”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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