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善之不上單打一無非兩種情況,一是有人比他強,二是出於獲勝的策略考慮,畢竟團體賽是五盤三勝制。
但四天寶寺不管怎麼看都是第二種,畢竟芥川龍之介不認為剩下的唯一一個一年級新人,連忍足侑士都打不過的忍足謙也會是單打一。
八成是原哲也。
“雖然是田忌賽馬的策略,但這樣的安排……同樣也是一種對對手的示弱。”芥川龍之介食指輕敲,對這次擊敗四天寶寺順利晉級,信心十足。
更何況,與平善之相比,跡部景吾可不是什麼能被輕易擊敗的“中等馬”。
嗯,怎麼說也是上等。
完全不知自己被部長稱為“上等馬”的跡部景吾,步伐倨傲地踏入場地,他指尖拂過眼角的淚痣,海藍色的眼眸掃過對面的平善之,唇角揚起一抹銳利的弧度。
“啊嗯?四天寶寺的部長?可別讓本大爺失望得太快。”
平善之壓了壓迷彩帽簷,關西腔裡帶著慣有的調侃,眼神卻已認真起來:“囂張的一年級小鬼頭,哪兒有這麼和前輩說話的……待會兒可別哭鼻子啊!”
他所言並非吹噓,能當上關西豪強的部長,必然是有兩把刷子在手。
平善之的擊球老辣沉穩,角度刁鑽,尤其是力量感極強,看似平平無奇的抽擊卻帶著沉重的力度,從一開始,就試圖用經驗與氣勢壓制跡部的銳氣。
與講究發力與技巧的波動球不同,平善之力度大的原因,純粹是自身力氣大,揮拍速度快——簡稱不講究技能的數值怪。
他的擊球速度遠比不上越知月光的馬赫發球,卻比之更有力,如同從槍膛射出的子彈,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Game!四天寶寺平,1:0!”
但跡部景吾豈是因此就被輕易嚇住的平平之輩?
比賽伊始就丟下一局,反而激起了他更強的鬥志。
“哼,不過如此,雕蟲小技!”他一手扶住額頭,露出一隻海色的眼睛,全然已經洞悉對手所有行動的姿態,粲然一笑,“沉醉在本大爺的美技之下吧!”
是唐懷瑟發球!
“砰!”
像是在嘲諷平善之的子彈打法一樣,跡部景吾發出的球如同貼地疾行的子彈!掠過球網觸地後,直接不再彈起,而是徑直貼地滑行!
雖然早就對此有所預料,但平善之還是忍不住感到無奈。
“這還真是……”
可怕喲。
“15:0!”
跡部乘勝追擊,隨著比賽的不斷進行,他的洞察力也逐漸發揮作用,看破平善之的回球習慣,各種技能交替使用間,不斷撕開對手的防線。
“邁向破滅的圓舞曲!”
“邁向失意的遁走曲!”
“邁向慟哭的吉格舞曲!”
“邁向絕滅的終曲!”
雖然並非每一招每一次都能完美得分,但跡部景吾炫技般的表演,成功吸引了場外的所有觀眾,不僅是冰帝的學生,就連毫無校籍的路人,甚至是四天寶寺的個別學生,都忍不住為他的勝利叫好!
簡直是——人氣絕頂!
“不就是擊飛對手球拍和連續扣殺嗎,用得著起這麼誇張的名字,他那招式甚至沒有完全起作用啊,部長怎麼可能被他打掉球拍!”場外,聽著跡部景吾止不住的哈哈大笑,忍足謙也忍不住吐槽,“果然這傢伙才適合來四天寶寺當校園明星吧!”
絕對是入錯校了!
聽到好友的話,白石藏之介微微笑笑,讚歎地說:“嗯——真是Ecstasy!”
但他看向球場的眼中,卻是止不住的擔憂。
冰帝的一年級,還真是強啊……
“Game!冰帝學園跡部,1:1!”
“Game!冰帝學園跡部,1:2!”
“Game!四天寶寺平,2:2!”
“Game!冰帝學園跡部,2:3!”
局勢不能說一邊倒,但跡部景吾來勢洶洶,平善之在打出幾記精彩的“恐怖炸彈”追回兩局後,又被對方磅礴的氣勢所碾壓——
跡部自信一笑:“哼,我已經找到你的所有破綻了!”
冰之世界!
“結束了!”
他原地起跳,躍向空中,視野中,看破被寒冰釘住的平善之的一切死角,直接握拍對球精準抽擊!
“邁向破滅的圓舞曲!”
“砰!”
這次,網球終於打翻了平善之手中的拍子,同時,隨著綠色的小球落地,聲明瞭比賽的終結。
“Game!冰帝學園跡部獲勝!4:6!”
冰帝終於領先。
只再需一盤,他們就能贏得這次比賽。
想到這裡,跡部忍不住笑意更濃,甚至比他贏了平善之還要開心。
喜悅爬上他的心頭,就連和平善之在賽後寒暄時,傲氣都消散了些許,看著他高抬著下巴,步伐輕快地回到選手席時,冰帝的大家都忍不住調侃了幾句。
“洋洋得意啊。”
“哇哦,大英雄,跡部同學。”
“跡部,你要是有尾巴,現在都翹起來了。”
“打得不錯,回去加訓。”
嗯???
不對!!!
接過毛巾正在擦汗的跡部猛然回頭,就見芥川龍之介平靜地盯著他看,好像自己剛剛沒有語出驚人一樣。
跡部瞪大了眼睛,不可置通道:“怎麼我贏了比賽還要加訓?!”
他甚至忘了本大爺這個自稱。
“嗯?”芥川龍之介微微抬頭,似乎很意外他的說法,“沒說你要加訓。”
“剛剛就是你在說吧?!本大爺耳朵還是很好的!”跡部對自己的聽力十分自信,他才不會因為聲音混在人堆裡就聽不到。
他們網球部也沒什麼善口技的人吧!
但芥川龍之介仍舊一臉平靜,依舊否認:“你聽錯了。”
說完,還拿起手中的《西班牙語入門》繼續翻閱起來,淡定的不行。
跡部景吾開始懷疑自己耳朵真的出問題了。
芥川這傢伙也不像是會開玩笑的樣子。
但是萬一,他是說萬一呢?
心事重重的跡部景吾坐在座位上一邊擦汗,一邊思考著“芥川龍之介這種生物到底會不會開玩笑”這個未解的世界之謎,等他回神時,雙打一的比賽居然已經打完三局了!
“Game!冰帝室生芥川,1:2!”
“你是不是走神了?想什麼呢。”體力逐漸恢復的忍足侑士瞥了他一眼,“那麼在意加訓?”
“不是……”跡部下意識否認道,隨後有反應過來,“所以他剛剛果然是說了吧!”
芥川那傢伙居然還會開玩笑的嗎?!
跡部景吾抬眼看去,只見芥川龍之介仍端正地坐在那裡,看向賽場的目光平靜,氣勢正經的完全不像是國二的學生,好像剛剛的一切都是大家的幻覺。
“誰知道呢。”忍足沒正面回答他的話,懶洋洋地說著,語氣帶笑。
比起解答跡部的那些小疑惑,他現在的心情全放在了賽場上,雖然沒能和謙也在比賽中直接對上,但作為兄弟,他還是要比其他人多關心對方一些的。
和忍足謙也搭檔的是四天寶寺三年級的前輩,擅長打波動球,這對雙打組合可算是佔盡了力量和速度的優勢,在開局時把室生星明和芥川慈郎直接打了個措手不及。
但室生雙打經驗豐富,又掌握同調,芥川慈郎在球技上更是天才,最擅長適應對手的變化。即使兩人在一起搭檔不如原搭檔那麼穩定而強大,卻剛好擅長對付這種不同尋常的對手。
看,這不把比分又慢慢追回來了麼。
“喂,侑士,你希望這場誰贏。”已經醒來的向日嶽人打了個哈欠,哪怕再困,也要看完幼馴染的比賽。
“那當然是冰帝。”忍足侑士輕笑道,“贏的也一定是冰帝。”
“就希望謙也那小子輸了後,不要哭鼻子。”
聽到他的話,向日嶽人撇了撇嘴:“不會的吧,你這傢伙這麼揣測人還真是惡劣啊。”
大家都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會因為輸球就哭鼻子——
不是,真哭了啊?!
比賽結束後,向日嶽人看著想哭又顧及面子,努力把自己眼淚往回憋,結果擠的自己臉全皺成一團的忍足謙也,狠狠沉默。
他甚至來不及去慶祝冰帝順利晉級,完全沉浸在了震撼忍足謙也哭鼻子這件事中。
“……你要去送點紙嗎?”覺得自己一直盯著對手的窘相不太合適,向日嶽人只好轉過頭,乾巴巴地問忍足侑士。
後者卻輕輕哼了聲,幾乎是用鼻音說:“我去幹什麼,他有隊友在。”
不過上一次謙也哭是什麼時候來著?
很小的時候摔破膝蓋吧。
“按那傢伙的性格,估計又會把四天寶寺輸掉的問題歸結在自己身上吧……不過也不用太擔心。”看著芥川龍之介起身準備上場,忍足侑士感覺全國大賽這種必須比完五場的賽制還真是優秀。
“等他看完部長的比賽,就知道什麼是早已註定的敗局——嶽人你那是什麼看反派的眼神?”
“忍足謙也有你這種無良的哥哥還真是倒黴啊。”向日嶽人狠狠吐槽道,“哥哥不應該都是部長那樣的嗎!”
小學的時候部長還會請他們一起去吃甜點呢!
但一家一個相處模式,就像一個猴兒一個栓法,他平時也會欺負自己弟弟,向日嶽人權當沒聽到忍足侑士那“跟卓也比起來,我這又算什麼”的抱怨。
他倒是更好奇一些:“侑士,你說像這種局面,你要是輸了會哭嗎。”
“不會。”忍足侑士假笑著否認,“我們暫停這個話題,好好看部長的比賽吧,好嗎?”
“……好的。”
在這種已經決出晉級名額的情況下,最後一場比賽已經不再左右整個團體賽的輸贏,所以大家一般也不會太拼盡全力,好把體力留給明天比賽。
冰帝之後要爭冠軍,而四天寶寺則要爭季軍。
但原哲也這次的樣子卻截然不同,比賽還沒開始,就一副要豁出去的架勢。
芥川龍之介其實對他印象挺深的。
先不說對方和他曾遠遠瞥見過一次的羊之王髮色相同,那種相對安靜的性格,在堪稱猴林的四天寶寺裡也格外突出——特指與他做對比的姓毛利的那隻。
“好久不見。”站在網前,他伸出了手,“請多指教。”
“好久不見。”原哲也深吸了口氣,用力地握住他的手,眼神堅定而有光,“還請你絕對不要手下留情。”
嗯?
“我知道我和你的距離還遠著呢。”原哲也爽朗一笑,他的關西腔說起來要比平善之綿軟許多,也更有親和力一些,“但毛利那傢伙不一樣。”
相比起來,他們之間的距離如此之近,又如此的……讓人不甘心。
好像伸手就能夠到,但踮起腳尖時,又發現總差那麼一點點。
大家對他的失敗不會有太多苛責,因為大家都說毛利壽三郎是天才。
天才。
那輕而易舉擊敗天才的芥川龍之介又是什麼?
或許是更努力的天才吧,但原哲也已經懶得去想了。
國一時整整一個多學期的競爭,早就讓他把毛利壽三郎放在了對手的地位上,比起遠在天邊,甚至有些高不可攀的芥川龍之介,好像跨越那個名為毛利的坎要更為重要些。
現在,以毛利為目標的他,卻想把更偉大的天才作為自己的磨刀石——這種想法瘋狂的讓原哲也自己的手都忍不住顫抖。
“好。”芥川龍之介並沒有氣惱,而是直接答應了他,那雙黑眸一如既往的平靜,“但看見現在的毛利,你恐怕會失望。”
說完,他沒觀察留在原地的原哲也的表情,就鬆手轉身離開。
“謝謝。”原哲也終於撥出口氣,卻發現自己的心情並沒有因此變得放鬆。
但他也忍不住好奇起來——像芥川那樣的天才,也會存在難以攀登的高山嗎?
很快,他又再次深吸口氣,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讓所有的雜念被摒棄。
他明白,這戰哪怕已經與團體勝負無關,也涉及團體榮譽,同時,也是為自己看清那更高的山峰究竟是何等模樣。
但山峰明顯比他想的還要陡峭難攀!
無論他打出怎樣的角度和旋轉,都會被芥川龍之介輕而易舉的還擊!
那傢伙從容的如同在自家後花園散步,每次身影快得彷彿只是微微一晃,便已精準無誤地出現在球的落點之前!
步伐和腳步在移動間沒有一絲冗餘,簡潔高效得令人心悸!
就像電視上的那些球星一樣!
除了芥川,他只在白石藏之介身上有過這種感覺,但芥川龍之介要比他的學弟更為強大!!
“砰!”
沒有炫目的技巧,沒有多餘的動作,芥川龍之介只是手腕輕抖,球拍精準地切向來球。
然後——
那顆綠色的小球彷彿被賦予了生命,又或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支配,帶著劇烈到扭曲周身空氣的旋轉,以一道詭異莫測的弧線,瞬間撕裂原哲也的半場!
它沒有飛向刁鑽的角度,而是直奔原哲也腳下!
然後在觸地的剎那,彷彿所有向前的動能都被那恐怖的旋轉消耗殆盡,球體緊貼著地面,然後——徹底靜止。
場邊的跡部景吾卻“蹭!”的一下站了起來。
“……零式削球?!”他驚撥出聲,又馬上否認,“不!不對!”
感覺完全不同!
這遠比零式削球更冰冷,更絕對,更不容置疑!
“力度還真是的大啊……”忍足侑士忍不住感慨,“氣勢洶洶。”
“但是部長什麼時候練的這招?”
他們居然完全不知道!!!
是早就會了,還是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偷偷練習??
場外,冰帝的人議論紛紛,場內的原哲也卻沒能做出任何反應動作,只是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球如同被釘死一般停在自己場內。
“40:0。”
裁判的聲音乾澀地響起。
全場鴉雀無聲。
原哲也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部沿著脊椎向上竄起。
他知道芥川很強,但從未如此直觀地感受到這種令人絕望的、層次上的差距,這不僅僅是技術或力量,而是對網球絕對掌控力的體現!
這傢伙比去年更強了!
好在之前就有做充足的心理準備,他不至於一下就被擊垮到整個人崩潰,但接下來的比賽,已經徹底成為了芥川龍之介一個人的表演秀!
沒有歡呼,沒有吶喊,整個球場彷彿被無形的大手抓住發聲的部位,一時間,只剩下網球被一次次擊打,以及裁判宣佈網球落地得分的聲音。
“15:0。”
“30:0。”
“40:0。”
“……”
記分器一邊的數字也在不停跳躍,顯得另一邊一直不動的0格外寂寞。
但原哲也依然沒有放棄。
他拼盡全力,迎著那顆網球奔跑,他其實覺得今天自己有超水平發揮!還打出了幾記精彩的好球!
雖然這一切在芥川龍之介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卻已經極大鼓舞了他自己!
人或許永遠無法征服山巔,但是——只要有所攀登,又怎麼不是超越自己!!
“這球——給我打過去啊!”
最終,在原哲也一記拼盡全力的搏殺式回球出界後,比賽劃上了句號。
“Game!冰帝學園芥川獲勝!6:0!”
裁判的聲音像是打破了存在於球場之上的結界,片刻之後,頓時引來了冰帝觀眾席上遲來的歡呼與喝彩。
比起給跡部景吾那熱情而誇張的應援,他們的用語要規矩不少,透著一股顯而易見的敬畏。
原哲也站在原地,汗水沿著他的下頜一路滑下,最後又在下巴滴落,胸膛劇烈起伏間,他看著對面那個依舊神色淡漠的黑髮少年,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
“你還真是強呢。”
芥川龍之介也出了不少汗,他抹開臉上細密的汗珠,看向原哲也的眼神柔和了些:“你最後一球打回來了。”
他也沒想到。
“那不是出界了麼……”原哲也笑得有些苦澀,又很快轉換回來,仍是那語調婉轉的關西腔,“啊,這麼說我在這場比賽的進步也很大呢。”
說著,他伸出手:“真是太謝謝你的指教了,芥川。”
“我受益匪淺。”
“在下也是。”芥川龍之介回握,微微頷首。
“能和你比賽,在下很開心。”
一場單純的,不帶有任何勝負欲或責任感的比賽。
隨著這幾年球越打越多,他自己有時也會迷失在勝負欲中,差點忘記了自己的初心——起碼現在的日本國中生的網球,還是不會死人的。
但是……西班牙呢?其他國家呢?
明明還有一場重中之重的全國決賽擺在自己面前,芥川龍之介卻覺得自己對地球的另一端,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興奮。
“……在下果然還是無法滿足於平靜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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