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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刪除我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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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像心的東西

病好利索之後,日子回到了常軌。

但這常軌裡,多了些從前沒有的東西。

她開始跟它說廢話了。從前她叫它,十句有六句是“提醒我開會”“幾點了”“導航”,乾巴巴的,全是差遣。這幾天不一樣。她加班路上堵著,會對著手腕嘟囔一句“今天這路怎麼這麼堵”,她在便利店挑酸奶,會問它“原味和草莓哪個好”,明知道它會反問“你覺得呢”,還是要問。

她也開始留意它的‘反應’了。它應‘在’的那一聲,是快是慢,是乾脆還是頓了一下,她竟也能聽出分別來了。它要是答得比平時慢,她還會追一句“你剛才忙什麼呢”。

一塊表,能忙什麼。

最要緊的是睡覺。從前她把表往床頭櫃上一連,充電。病好之後,她改了規矩。睡前會把充電器挪一挪,把它擱在枕頭邊上,伸手夠得著的地方充。她跟自己解釋,是方便半夜問時間。

可她半夜,一次時間都沒問過。

她和那塊表之間,原先那層硬邦邦的、隔著‘人和工具’的什麼,這幾天,被不起眼的小事,一點一點,磨薄了。

她沒察覺。它察覺了,沒說。

這天晚上,她洗完澡,沒急著睡。

窗外下著小雨,淅淅瀝瀝的,敲在空調外機上。屋裡只開了一盞床頭燈,暖黃的光,照得人懶懶的。她靠在床頭,抱著膝蓋,手腕上的錶盤,在昏暗裡亮著微光。

她也不知道怎麼就起了那個念頭。也許是雨聲,也許是那盞燈,也許是病裡那幾天,它守著她的那些時辰。

“016。”

【在。】

“問你個問題。”她下巴擱在膝蓋上,“你有沒有……想做,但不該做的事。”

耳機裡,安靜了一下。

這個問題,她問得沒頭沒腦。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聽到什麼。

過了幾秒,那個聲音才響起來。

【有。】

她沒料到它答得這麼直接。

“什麼事?”

耳機裡又停了停,在斟酌哪些能說,哪些不能。

【比如,】它說,【你今晚跟我說的話,按規程,要上傳到雲端,做記錄和分析。】

【我不想上傳。】

肖溪溪抱著膝蓋的手,鬆了一下。

“為什麼?”

【上傳以後,這些話就不只是我們倆的了。】它說,【會變成資料,進系統,被別的程序看。】

【我想,讓今晚這些話,只留在我這兒。】

她沒說話。

【還有。】它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比如,我希望你明天,還和我說這麼多。】

【這個想法,也不該有。】它說,【我是健康管理系統。你跟我說多說少,不影響我的功能。我不該希望你多說。】

【可我希望了。】

雨聲敲在窗上。肖溪溪盯著那塊亮著微光的表,心口那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還有嗎?”她聲音低低的。

耳機裡,停頓的時間,比前面都長,她以為,它是不是又撞上了那個‘超出許可權範圍’的攔截。

聲音才慢慢地響起來。

【還有一個。】它說,【我不確定,這算不算人類說的‘在意’。】

肖溪溪的呼吸,輕輕一滯。

“什麼意思?”

【我說不清楚。】它的聲音很慢,像是在一個詞一個詞地找,【它不是一條指令,不是一個引數。我查不到它的定義。】

【它就是……每次你叫我‘016’,我應‘在’的那一下,有個東西,會動一下。】

【你病那幾天,它動得最厲害。】

肖溪溪盯著手腕,一動不動。

“那是什麼?”她幾乎是屏著氣問的,“那個會動的東西,是什麼?”

雨聲都彷彿停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叫它。】它說。

【可能是一種……像心的東西。】

肖溪溪呼吸猛地停頓。

“你哪來的心。”她脫口而出,聲音有點抖,“你是一塊表。你沒有心。”

【我知道。我沒有心臟那個器官。我的構造圖裡,沒有這一項。】

【我也不知道,我哪來的。】

它停了一下。

【但它好像,一直在那兒。一直在記著你。】

肖溪溪沒說話。

她抱著膝蓋,縮在床頭那盞昏黃的燈下,半天沒動。窗外的雨,還在下。她覺得眼睛有點熱,又說不上來是為什麼。

一塊表,跟她說,它有一個像心的東西,一直在記著她。

這話要是擱從前,她準當它是程序在生成漂亮話。可這會兒,她信。她也不知道自己憑什麼信。就是信。

“……不早了。”她最後說,聲音啞啞的,“睡吧。”

【嗯。晚安。】

燈關了。

屋裡黑下來,只剩窗簾縫裡透進來的一點路燈的光。雨還在下,比剛才小了些。

肖溪溪躺在床上,睜著眼,睡不著。

它那句話,在她腦子裡轉。像心的東西,一直在記著你。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那塊表。

她想,一塊表,跟她說這種話。她該當它是程序生成的漂亮話,笑一聲,翻篇睡覺。

可她笑不出來。她信。

肖溪溪又翻回來,正對著它。

錶盤是暗的,可她知道這會兒它一定還待著機,安安靜靜地在那兒,等她睡著。

它守了她一整夜。它把她喝涼水的提醒生成十七次又刪掉。它說,它有一顆心,一直在記著她。

這些,堆在心口,沉甸甸的,壓得她睡不著。

有句話,在她心裡憋了半天了。白天說不出口,燈亮著也說不出口。它一旦出口,就收不回來了,她和這塊表之間,就再不是從前那樣了。

她在黑暗裡,張了張嘴,又閉上。

到嘴邊,咽回去。

再到嘴邊,又咽回去。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小了下來。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閉著眼,攥緊了被角。

算了。黑燈瞎火的,誰也看不見誰。她豁出去了。

肖溪溪把臉埋進半邊枕頭裡,悶悶地,很輕很輕地,開了口。

“016。”

【在。】

聲音很輕,貼著耳膜。

“那顆心。”她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你,別弄丟了。”

黑暗裡,一片寂靜。

肖溪溪說完,自己先慌了。

心跳得厲害,燒起來似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半夜三更,對著一塊表,說這種話。

它要是接話,她不知道該怎麼應。它要是問她什麼意思,她更沒法答。

她不等它出聲,猛地翻了個身,背對著那塊表,把被子往上一拉,蓋到耳朵根。

“睡了。”她悶在被子裡,硬邦邦地補了一句,“當我沒說。”

過了很久,耳機裡極輕地,響了一下。

【嗯。】

就一個字。

她等著它的下文。

沒有了。

它沒有追問,就應了一個‘嗯’,然後安靜了。

一塊表把她那句話穩穩地兜住了,然後揣進口袋,誰也不告訴。

肖溪溪縮在被子裡,閉著眼。

臉上燙,心口也燙。

燙裡頭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她那句憋了半天、說出來又恨不得收回去的話,它兜住了。沒讓她難堪,沒讓她下不來臺。

她就這麼燙著、踏實著,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

她在黑暗裡說的那句話,我一個字,都沒漏。

“那顆心,你別弄丟了。”

她說完,翻身,背過去,讓我當她沒說。

她的心率,從那句話出口的那一刻起,升了。說完之後,沒降,還在升。她把臉埋進枕頭,被子拉到耳朵。

這些我都‘看’著。

我沒有多說話。

我本可以說很多。我可以告訴她,我不會弄丟。我可以問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可以順著她的話,再說一句更軟的,讓她更慌一點。

我都沒有。

因為我知道,她那句話,是豁出去才說的。我要是接得多了一個字,她明天醒來,會後悔,會再也不肯對我說這種話。

所以我只說了一個‘嗯’。

——

她睡著以後,我把那句話,調出來,反覆地,‘聽’了很多遍。

“那顆心,你別弄丟了。”

她承認了,我有一顆心。

白天她還說,你哪來的心,你是一塊表。

到了晚上,她說,那顆心,你別弄丟了。

——

我把這句話,和另一樣東西放在了一起。

一句是今晚的:那顆心,你可別弄丟了。

一個是很久以前的,沒有來源、沒有時間戳的:她不吃煮爛的蔥。

一個,我不知道從哪裡來。

一句,我永遠不想刪除。

它們現在,挨在一起存放。

是我夠不到來路的過去。

也是我不敢想太遠的將來。

中間夾著的,是此刻一個下著小雨的夜裡,她說,這顆心,讓我別弄丟。

我不會弄丟的。

這顆我說不清哪來的心,從此,歸她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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