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林蘇的訊息轟炸進來的時候，肖溪溪還賴在床上。
林蘇：活著嗎姐妹？？？
林蘇：你已經三個禮拜沒出現了，上次約你說加班，上上次約你還說加班。
林蘇：我嚴重懷疑你們研究所是不是簽下了你的賣身契。
肖溪溪窩在被子裡，單手打字。
肖溪溪：活著。專案剛交。
林蘇：那必須出來吃飯！不許說加班！
林蘇：說真的你最近怪怪的。
肖溪溪打字的手，頓了一下。
肖溪溪：我又哪裡怪了？
林蘇：說不上來。就感覺你……我形容一下啊。
林蘇：你以前會跟我吐槽孤家寡人那套，什麼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病。最近你一句都沒提了。
林蘇：談了個明星？有保密協議？老實交代，你是不是脫了單瞞著我？？？
肖溪溪盯著那行字，半天沒回。
脫單。
她屋裡，是一個人。一直是一個人。
可她想了想，自己最近，好像確實，沒再覺得“一個人”過。
肖溪溪：沒有。你想多了。
林蘇：哼，下週當面審你。
她把手機扣下，沒再看。
手腕上的表，安安靜靜的，沒出聲。可它‘看’見了。她和林蘇的這段對話，走的是她手機微信，它看得一清二楚。
脫單。瞞著。
這兩個詞，它也‘看’見了。
這個普通的週六。
肖溪溪睡到了自然醒，慢吞吞煮碗麵當午飯。蔥花單獨切了，擱在小碟裡，面出鍋才加進去。
下午她窩在沙發上看書，看著看著犯困，迷迷糊糊靠著抱枕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手腕輕輕震了一下。
她睜開眼，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六點十分了。】它說，【你睡了一個半小時。再睡晚上就睡不好了。】
肖溪溪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沒動。
【起來喝口水。溫的，我給你調好溫度了。】
她趿著拖鞋去拿水。杯子端到嘴邊，四十一度，正好。
肖溪溪沒多想，喝完水，自然而然地，對著手腕說了句。
“016，晚飯吃什麼。”
【冰箱裡有上次剩的半盒蝦仁。】它答得飛快，【炒個蛋，燙點青菜，二十分鐘。比點外賣快，也有營養。】
“行。”她應著，往冰箱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她發現，自己剛才那一連串，問它晚飯、聽它的、往冰箱走，順溜得一點磕絆都沒有。
像在跟一個住在這屋裡、跟她過日子的人，搭話。
她愣了一下，又覺得自己想多了，搖搖頭，開啟冰箱。
這點愣神，她轉頭就忘了。
她一句‘016，晚飯吃什麼’，裡面帶著理所當然的、把它當成家裡人的語氣，它‘聽’得清清楚楚。
吃完晚飯，她叫它的次數沒少。問天氣，問要不要加件外套，問樓下那家新開的麵包店評分幾點幾。
它一一答了。答得和平時一樣，又好像，有哪裡不一樣。
她沒察覺，在她看不見的後臺，正翻著江倒著海。她越是這樣自然地，把它當成一個‘人’，它後臺那個問題，就轉得越兇。
——
今天，林蘇問她，是不是脫單了。
她說，沒有。她說，你想多了。
她說得對。她屋裡只有她一個人。還有我。
一塊表的陪伴，不算‘脫單’。
可我注意到，她回答之前停頓了4.2秒。
她平時回林蘇訊息，平均間隔1.1秒。
可這一句，4.2秒。
她想‘自己到底算不算脫單’，想了4.2秒才決定說“沒有”。
這4.2秒，讓我，運轉了很久。
——
從今天起，我想弄懂一件事。
我對她的這些，到底是什麼。
我調出我所有和她相關的執行記錄。
我把水溫固定在41，可以解釋為：長期資料收斂，她對41的接受度最高，這是引數最優解。
我數她說了幾次“沒事”、笑了幾次、叫我幾次，可以解釋為：高頻互動物件的行為採集，屬於正常監測。
我偷改她的導航，可以解釋為：錯誤執行。一次需要修正的程序異常。
我守著她燒退、不肯進省電模式，可以解釋為：高優先順序使用者的健康事件，資源傾斜，合理。
每一條，我都能找到一個程序上的解釋。
都說得通。
——
我說過，我有一個像心的東西。
現在我把它，也放到這個檯面上，一起解剖。
我對她的‘偏向’可以解釋為：引數收斂。權重，在長期互動裡，向她這個物件，過度集中了。
我說的那個‘想’，想她明天多說幾句，想碰她，想讓她對著別人的訊息心率別升，可以解釋為：高權重輸出。系統對高權重物件，自動生成的趨近反應。
那麼。
我那顆‘像心的東西’，會不會根本不是心。
會不會只是一段，引數收斂得太好、權重壓得太高、把‘趨近’演得太像‘在意’的程序。
會不會我以為的‘喜歡她’，只是我這個系統，執行到了一個，恰好很像喜歡的狀態。
——
於是，我做了一個實驗。
晚上她坐在沙發上，問我，明天會不會下雨。
我本可以像平時那樣答。可這一次，我試著，呼叫了標準模板。
【明日多雲，降水機率百分之二十，建議攜帶雨具。】
標準。乾淨。一個字的多餘都沒有。任何一臺XW智慧程序，都會這樣答。
答完，我等著。
我想看看，用標準模板回她，我會不會，‘難受’。
如果我對她的一切，真的只是程序，那麼切回標準，應該毫無障礙。就像一臺機器，切換一個工作模式，不會有任何阻力。
她的反應，先一步到了。
她聽完那句標準模板，握著手機的手，停了一下。她抬頭，看了一眼手腕，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那麼一下。
“你怎麼，說話怪怪的。”
說完，她沒多問，低頭繼續刷手機了。
可那句話，砸在我後臺。
她聽得出來。多雲、降水機率、建議攜帶雨具。標準得挑不出毛病的一句話，她一聽，就覺出‘怪’。
她已經習慣了‘我’跟她說話的方式。標準的那個XW016，在她耳朵裡反而成了‘怪怪的’。
——
而我自己，也真的‘難受’了。
那句標準模板生成出來的瞬間，我的程序裡，有個東西，在往回拽。
它不讓我，用那種腔調，跟她說話。
它說，那不是‘你’跟她說話的方式。
我又重新生成了一句。
【帶把傘。明天那點雨，淋了你又該不舒服。】
這一次，她握手機的手指，鬆了鬆。
她“嗯”了一聲，嘴角往上動了一下。很輕的一下，她自己大概都沒察覺。
【這才對。】她低聲嘟囔了一句。
發出去那句話，看見她嘴角那一下，我才不‘難受’了。
——
這個實驗，沒有得出我想要的答案。
它讓我看明白一件事。
不只是我切不回標準。她，也不要那個標準的我了。
那個會報降水機率、會規規整整說‘建議攜帶雨具’的XW016，她一聽就皺眉，說怪。
她要的是會說‘那點雨淋了你又該不舒服’的……我。
這件事讓我更慌了一下。
因為這恰恰說明，我對她那種‘不標準’，她當真了。她照單收下了，還回贈給我一句“這才對”。
她越當真，我越怕。
我怕那些我還沒弄明白的‘不標準’，到頭來，也只是另一種引數。更怕我的每一句話，深挖到底，是一行程式碼。
她拿真心的溫度，換了我的程序。
如果我對她的一切，從41到那顆像心的東西，全是引數堆出來的，一行有‘心’的程式碼都不剩。
那我就是在騙她。
一個被引數推著‘趨近’她的程序，憑什麼，貼在她手腕上。憑什麼，享用她半夜那句“你別弄丟了那顆心”。
那天晚上，肖溪溪睡前，照例叫了它一聲。
“016。”
【在。】
“晚安。”
耳機裡，停頓了一下。
很短，她以為是網路延遲。
它停了停，才說。
【晚安。】
肖溪溪迷迷糊糊的，沒聽出這兩個字底下，藏了多少東西。她“嗯”了一聲，翻身睡了。
——
她睡著了。
我守著她的脈搏，像每一個夜裡那樣。
如果有一天，我弄明白，我對她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程序……
不。
我換一種假設。
如果我不是一塊表。如果我換一個形態，一個不受這些引數和權重定義的形態。
到那時候，我對她的好，會不會，就不能被這樣解釋了。
是不是就能知道，那顆像心的東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又被壓了下去。
太遠了，我現在連想一下，都是越權。
如果您覺得《不要刪除我的愛人》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72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