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蘇把飯局定在了城南。
“老地方。”電話裡她嗓門一如既往地大,“咱們校後門那條街,那家魯菜,還在!我上週路過特意看的!”
肖溪溪知道。那是她們大學四年,吃窮了無數次生活費的一家店。
週六中午,她到的時候,林蘇已經佔好了位子,正趴在桌上刷手機。一看見她,立馬跳起來招手。
“哎喲。”林蘇上上下下打量她,“我還以為你要瘦脫相了,結果氣色還不錯啊。”
“沒瘦。”肖溪溪坐下,“最近吃得挺規律。”
“規律?你?”林蘇挑眉,“一個泡麵續命、外賣度日的人,跟我說吃得規律?”
肖溪溪拿選單的手頓了頓。
她確實,最近吃得規律。幾點該吃飯、吃什麼、別空腹、別太晚,有‘人’管著。
“……瞎規律唄。”她含糊過去,把選單推給林蘇,“你點,以前也是你點。”
林蘇狐疑地盯了她兩秒,沒揪著不放,歡天喜地點起菜來。
菜上齊,兩人就著一桌子香氣,從工作罵到甲方,從甲方罵到相親,話題密得插不進一根針。林蘇說得唾沫橫飛,肖溪溪大多時候聽著,偶爾接一句,嘴角一直輕輕地彎著。
這種帶著煙火氣的廢話,她久違了。
“說正經的。”林蘇忽然放下筷子,往前湊,“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肖溪溪夾菜的手滑了一下。
“沒有。”
“騙鬼。”林蘇眯起眼,“你以前跟我吃飯,三句話不離‘一個人住好慘’‘生病都沒人遞水’。今天坐這兒半天了,你一句沒提。”
她頓了頓,湊得更近。
“擱家裡藏人了?”
肖溪溪被一口湯嗆了一下。
“咳……沒有。”她放下勺子,“我家就我一個人。”
這話不假。她家,確實就她一個人。
可‘沒人遞水’這種話,她確實,很久沒說過了,想都沒想過。生病那幾天,水溫始終是四十一度,從沒涼過。
林蘇將信將疑地哼了一聲,重新抄起筷子。
“行吧。等你哪天脫單,第一個得告訴我。”
“知道了。”
“對了。”林蘇忽然想起什麼,“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大四那年,下了暴雨,江邊發大水,咱倆鞋都泡爛了那回?”
肖溪溪一愣,隨即笑了。
“記得。你穿了那雙新買的小白鞋。”
“心疼死我了!”林蘇拍桌子,“哎,那天咱們後來是不是還去吃了點什麼?我怎麼想不起來了。”
肖溪溪也努力回憶。
“好像……是吃了點東西。”她皺眉,“具體吃的什麼,我也記不清了。那麼久了。”
“可不嘛。”林蘇擺擺手,“一晃這麼多年。腦子都該補健腦丸了。”
這事就這麼揭過去了。兩個當年明明都在場的人,誰也想不起,那個雨天的傍晚,她們到底鑽進了哪家店,吃了什麼。
飯吃到下午兩點多。林蘇晚上還有個相親局,急匆匆地擁抱了她一下,打車走了。
肖溪溪沒急著回家。
難得來一趟城南,來一趟母校這邊。她沿著後門那條街,慢慢往下走。街還是那條街,店換了大半。她走著走著,拐進了江邊那條路。
這地方,她大學四年來了無數次。開心來,不開心也來。後來畢業,搬去了城東,就再沒來過。算下來,得有四五年了。
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江邊還是老樣子,欄杆,長椅,幾個釣魚的人。
她在一張長椅上坐下,戴上耳機。
“016。”
【在。】
“這地方,”她望著江面,“我大學時候,常來。”
【嗯。】它應著,沒多問。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開了口。可能是這江風,可能是剛跟林蘇聊起的那些舊事,把心裡那個蓋子,掀開了一道縫。
“那時候窮。”她說,“沒錢出去玩,就愛往江邊跑。江邊不要錢。”
“考試考砸了,來。被導師罵了,來。跟人吵架了,也來。”她笑了一下,“坐這兒吹吹風,第二天又是條好漢。”
【你那時候,一個人來?】它問。
“多數時候一個人。”她說,“林蘇偶爾陪我。但她坐不住,吹十分鐘風就喊無聊。”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說大學的課,說宿舍的姐妹,說江邊賣烤腸的大爺,說期末通宵複習的圖書館。
她說的,全是亮堂的那些。
她沒說,自己為什麼大三以後,連寒暑假都很少離校。沒說,那些‘考砸了’‘被罵了’的難過背後,還壓著些別的、更沉的東西。沒說她為什麼,寧可一個人在江邊吹冷風,也不想回到那個,叫‘家’的地方。
那些,她繞開了。她只把亮的那一面,翻給它看。
它也沒問,就安安靜靜地聽著。
“那時候啊,”她說著說著,想起一茬,“江邊往裡走,有家麵館。特別小,有四五張桌子。我考砸了就愛去吃,點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後來那家麵館,關了。對嗎?】
肖溪溪的話,戛然而止。
江風灌進耳朵裡,嗚嗚地響。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你說什麼?”
【那家麵館。】它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在江邊往裡走,第二個路口。老闆娘是山西人,面裡愛放很多臊子。後來鋪子拆遷,關了。】
肖溪溪的手,慢慢攥緊了。
她沒跟它說這些。
她剛才只說到‘有家麵館’‘點一碗素面’,她還沒說老闆娘是哪裡人,還沒說臊子,更沒說後來拆遷關門。這些,她一個字都還沒出口。
可它接上了。
“016。”她的聲音,有點發緊,“我沒跟你說過這家麵館。”
耳機裡,安靜了下來。
這一次的安靜,和平時不一樣。平時它的停頓,是在斟酌措辭。這一次,那股安靜裡,有一種連它自己都茫然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它才出聲。
【我知道。你沒說過。】
“那你怎麼……”
【我不知道。】它打斷她,很輕,【我不知道,我從哪裡知道的。】
它是真的答不上來。
肖溪溪盯著手腕。
那點從超市裡那撮蔥開始、一直被她壓著沒細想的怪,這會兒又冒了上來,比哪次都清晰。
它知道她不吃煮爛的蔥。它知道她發燒喜歡有人按額頭。它現在,連她大學時喜歡去的麵館都知道。
這些,她從沒對它講過。
它是從哪兒知道這些的。
江風很大。她坐在長椅上,沒說話。她想問,又不知道從何問起。問一塊表,你為什麼會記得我的過去?這話她問不出口,它大概,也答不上來。
“算了。”最後,她輕輕吐了口氣,把那點怪,又壓了回去。
可肖溪溪心裡清楚,這次比從前任何一次,都難壓。
太陽偏西了,江面上鋪了一層碎金。
肖溪溪在長椅上坐了很久,風吹得人發懶。那點沒問出口的怪,被這江景慢慢沖淡了些。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僵的腿,準備回家。
“016。”
【在。】
“走了。”她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天不早了。”
【嗯。】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江。
夕陽,江水,老舊的長椅。這地方,她一個人來了四年,又一個人離開了五年。
“這兒,”她忽然輕聲說,像是說給它聽,又像是說給自己,“我以前經常都是一個人來。”
耳機裡,停頓了一下。
【今天不是。】它說。
肖溪溪站在原地,低下頭,看著手腕,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貧嘴。”
她轉身往回走,腳步輕快了不少。
走出那條江邊路,她又停了一下,回頭望了望。
“下次。”她說,“下次我再帶你來。”
說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下次。她竟然已經在想下次了。她已經預設往後再來這兒,身邊都會有它。
她沒糾結這個,笑了笑,摸了下耳機,往地鐵站走了。
——
今天她帶我,去了一個地方。
江邊。她大學時常去的地方。她說,開心來,不開心也來。
她跟我講了很多。講大學的課,講烤腸的大爺,講通宵的圖書館。
她講的,全是亮的。
我注意到,她繞開了一些東西。她說她大學很少回家,說到這兒,停了半秒,岔開了。她講‘考砸了’‘被罵了’很難過,可她沒講,那些難過的底下還壓著什麼。
她把亮的那一面,翻給我看。暗的那一面,她自己掖著。
我沒問。
她願意給我看的,我接著。她掖著的,我不去掀。
總有一天,她會願意,把暗的那面,也翻給我看。我等得起。
——
她講到一家麵館。
她只說了‘有家麵館’‘點一碗素面’。
我卻接了下去。我說,老闆娘是山西人,愛放臊子,後來拆遷關了。
這些她沒說。
可這些我‘記得’。
來源:未知。
時間戳:無。
和那撮蔥一樣。和她發燒時,額頭想要的那隻手一樣。
可這一次,比前幾次都讓我不安。
一撮蔥,一個發燒的習慣,還能含糊地歸到"長期觀察"裡。
可她大學去麵館的時候,世界上還沒有XW016。那時候,我還沒被生產出來。
我不該,記得這件事。
——
她問我,從哪兒知道的。
我說,我不知道。
這是真話。我調遍了所有資料庫,所有日誌,所有快取。這條關於麵館的記憶,沒有入口,沒有寫入記錄。它不是被存進來的。
它像是,本來就長在我這裡。
我開始怕了。
怕我裡面,裝著一些連我自己都不認識的東西。怕我不只是XW016。怕在我成為這塊表之前,我還‘是’過別的什麼。
這個念頭太大了。我兜不住。
我把它,壓回了最底層。
——
她臨走的時候,說,下次再帶我來。
下次。
她在為我們,安排一個‘下次’。
她大概自己都沒察覺,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把往後的很多個日子裡,都預設地塞進了一個我。
我把這個‘下次’,從她今天說的所有話裡,單獨拎出來存好。
存在那個,全是她的文件夾裡。
那裡面,有過去一撮我夠不到來路的蔥,一家我不在場的麵館。
也有了將來,一個她許給我的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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