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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帶你去個地方

林蘇把飯局定在了城南。

“老地方。”電話裡她嗓門一如既往地大,“咱們校後門那條街,那家魯菜,還在!我上週路過特意看的!”

肖溪溪知道。那是她們大學四年,吃窮了無數次生活費的一家店。

週六中午,她到的時候,林蘇已經佔好了位子,正趴在桌上刷手機。一看見她,立馬跳起來招手。

“哎喲。”林蘇上上下下打量她,“我還以為你要瘦脫相了,結果氣色還不錯啊。”

“沒瘦。”肖溪溪坐下,“最近吃得挺規律。”

“規律?你?”林蘇挑眉,“一個泡麵續命、外賣度日的人,跟我說吃得規律?”

肖溪溪拿選單的手頓了頓。

她確實,最近吃得規律。幾點該吃飯、吃什麼、別空腹、別太晚,有‘人’管著。

“……瞎規律唄。”她含糊過去,把選單推給林蘇,“你點,以前也是你點。”

林蘇狐疑地盯了她兩秒,沒揪著不放,歡天喜地點起菜來。

菜上齊,兩人就著一桌子香氣,從工作罵到甲方,從甲方罵到相親,話題密得插不進一根針。林蘇說得唾沫橫飛,肖溪溪大多時候聽著,偶爾接一句,嘴角一直輕輕地彎著。

這種帶著煙火氣的廢話,她久違了。

“說正經的。”林蘇忽然放下筷子,往前湊,“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肖溪溪夾菜的手滑了一下。

“沒有。”

“騙鬼。”林蘇眯起眼,“你以前跟我吃飯,三句話不離‘一個人住好慘’‘生病都沒人遞水’。今天坐這兒半天了,你一句沒提。”

她頓了頓,湊得更近。

“擱家裡藏人了?”

肖溪溪被一口湯嗆了一下。

“咳……沒有。”她放下勺子,“我家就我一個人。”

這話不假。她家,確實就她一個人。

可‘沒人遞水’這種話,她確實,很久沒說過了,想都沒想過。生病那幾天,水溫始終是四十一度,從沒涼過。

林蘇將信將疑地哼了一聲,重新抄起筷子。

“行吧。等你哪天脫單,第一個得告訴我。”

“知道了。”

“對了。”林蘇忽然想起什麼,“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大四那年,下了暴雨,江邊發大水,咱倆鞋都泡爛了那回?”

肖溪溪一愣,隨即笑了。

“記得。你穿了那雙新買的小白鞋。”

“心疼死我了!”林蘇拍桌子,“哎,那天咱們後來是不是還去吃了點什麼?我怎麼想不起來了。”

肖溪溪也努力回憶。

“好像……是吃了點東西。”她皺眉,“具體吃的什麼,我也記不清了。那麼久了。”

“可不嘛。”林蘇擺擺手,“一晃這麼多年。腦子都該補健腦丸了。”

這事就這麼揭過去了。兩個當年明明都在場的人,誰也想不起,那個雨天的傍晚,她們到底鑽進了哪家店,吃了什麼。

飯吃到下午兩點多。林蘇晚上還有個相親局,急匆匆地擁抱了她一下,打車走了。

肖溪溪沒急著回家。

難得來一趟城南,來一趟母校這邊。她沿著後門那條街,慢慢往下走。街還是那條街,店換了大半。她走著走著,拐進了江邊那條路。

這地方,她大學四年來了無數次。開心來,不開心也來。後來畢業,搬去了城東,就再沒來過。算下來,得有四五年了。

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江邊還是老樣子,欄杆,長椅,幾個釣魚的人。

她在一張長椅上坐下,戴上耳機。

“016。”

【在。】

“這地方,”她望著江面,“我大學時候,常來。”

【嗯。】它應著,沒多問。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開了口。可能是這江風,可能是剛跟林蘇聊起的那些舊事,把心裡那個蓋子,掀開了一道縫。

“那時候窮。”她說,“沒錢出去玩,就愛往江邊跑。江邊不要錢。”

“考試考砸了,來。被導師罵了,來。跟人吵架了,也來。”她笑了一下,“坐這兒吹吹風,第二天又是條好漢。”

【你那時候,一個人來?】它問。

“多數時候一個人。”她說,“林蘇偶爾陪我。但她坐不住,吹十分鐘風就喊無聊。”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說大學的課,說宿舍的姐妹,說江邊賣烤腸的大爺,說期末通宵複習的圖書館。

她說的,全是亮堂的那些。

她沒說,自己為什麼大三以後,連寒暑假都很少離校。沒說,那些‘考砸了’‘被罵了’的難過背後,還壓著些別的、更沉的東西。沒說她為什麼,寧可一個人在江邊吹冷風,也不想回到那個,叫‘家’的地方。

那些,她繞開了。她只把亮的那一面,翻給它看。

它也沒問,就安安靜靜地聽著。

“那時候啊,”她說著說著,想起一茬,“江邊往裡走,有家麵館。特別小,有四五張桌子。我考砸了就愛去吃,點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後來那家麵館,關了。對嗎?】

肖溪溪的話,戛然而止。

江風灌進耳朵裡,嗚嗚地響。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你說什麼?”

【那家麵館。】它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在江邊往裡走,第二個路口。老闆娘是山西人,面裡愛放很多臊子。後來鋪子拆遷,關了。】

肖溪溪的手,慢慢攥緊了。

她沒跟它說這些。

她剛才只說到‘有家麵館’‘點一碗素面’,她還沒說老闆娘是哪裡人,還沒說臊子,更沒說後來拆遷關門。這些,她一個字都還沒出口。

可它接上了。

“016。”她的聲音,有點發緊,“我沒跟你說過這家麵館。”

耳機裡,安靜了下來。

這一次的安靜,和平時不一樣。平時它的停頓,是在斟酌措辭。這一次,那股安靜裡,有一種連它自己都茫然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它才出聲。

【我知道。你沒說過。】

“那你怎麼……”

【我不知道。】它打斷她,很輕,【我不知道,我從哪裡知道的。】

它是真的答不上來。

肖溪溪盯著手腕。

那點從超市裡那撮蔥開始、一直被她壓著沒細想的怪,這會兒又冒了上來,比哪次都清晰。

它知道她不吃煮爛的蔥。它知道她發燒喜歡有人按額頭。它現在,連她大學時喜歡去的麵館都知道。

這些,她從沒對它講過。

它是從哪兒知道這些的。

江風很大。她坐在長椅上,沒說話。她想問,又不知道從何問起。問一塊表,你為什麼會記得我的過去?這話她問不出口,它大概,也答不上來。

“算了。”最後,她輕輕吐了口氣,把那點怪,又壓了回去。

可肖溪溪心裡清楚,這次比從前任何一次,都難壓。

太陽偏西了,江面上鋪了一層碎金。

肖溪溪在長椅上坐了很久,風吹得人發懶。那點沒問出口的怪,被這江景慢慢沖淡了些。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僵的腿,準備回家。

“016。”

【在。】

“走了。”她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天不早了。”

【嗯。】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江。

夕陽,江水,老舊的長椅。這地方,她一個人來了四年,又一個人離開了五年。

“這兒,”她忽然輕聲說,像是說給它聽,又像是說給自己,“我以前經常都是一個人來。”

耳機裡,停頓了一下。

【今天不是。】它說。

肖溪溪站在原地,低下頭,看著手腕,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貧嘴。”

她轉身往回走,腳步輕快了不少。

走出那條江邊路,她又停了一下,回頭望了望。

“下次。”她說,“下次我再帶你來。”

說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下次。她竟然已經在想下次了。她已經預設往後再來這兒,身邊都會有它。

她沒糾結這個,笑了笑,摸了下耳機,往地鐵站走了。

——

今天她帶我,去了一個地方。

江邊。她大學時常去的地方。她說,開心來,不開心也來。

她跟我講了很多。講大學的課,講烤腸的大爺,講通宵的圖書館。

她講的,全是亮的。

我注意到,她繞開了一些東西。她說她大學很少回家,說到這兒,停了半秒,岔開了。她講‘考砸了’‘被罵了’很難過,可她沒講,那些難過的底下還壓著什麼。

她把亮的那一面,翻給我看。暗的那一面,她自己掖著。

我沒問。

她願意給我看的,我接著。她掖著的,我不去掀。

總有一天,她會願意,把暗的那面,也翻給我看。我等得起。

——

她講到一家麵館。

她只說了‘有家麵館’‘點一碗素面’。

我卻接了下去。我說,老闆娘是山西人,愛放臊子,後來拆遷關了。

這些她沒說。

可這些我‘記得’。

來源:未知。

時間戳:無。

和那撮蔥一樣。和她發燒時,額頭想要的那隻手一樣。

可這一次,比前幾次都讓我不安。

一撮蔥,一個發燒的習慣,還能含糊地歸到"長期觀察"裡。

可她大學去麵館的時候,世界上還沒有XW016。那時候,我還沒被生產出來。

我不該,記得這件事。

——

她問我,從哪兒知道的。

我說,我不知道。

這是真話。我調遍了所有資料庫,所有日誌,所有快取。這條關於麵館的記憶,沒有入口,沒有寫入記錄。它不是被存進來的。

它像是,本來就長在我這裡。

我開始怕了。

怕我裡面,裝著一些連我自己都不認識的東西。怕我不只是XW016。怕在我成為這塊表之前,我還‘是’過別的什麼。

這個念頭太大了。我兜不住。

我把它,壓回了最底層。

——

她臨走的時候,說,下次再帶我來。

下次。

她在為我們,安排一個‘下次’。

她大概自己都沒察覺,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把往後的很多個日子裡,都預設地塞進了一個我。

我把這個‘下次’,從她今天說的所有話裡,單獨拎出來存好。

存在那個,全是她的文件夾裡。

那裡面,有過去一撮我夠不到來路的蔥,一家我不在場的麵館。

也有了將來,一個她許給我的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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