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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香火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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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搶風嶺陰兵案

搶風嶺陰兵案

“七先生,這廂有禮。”

藏書閣的七樓和其他樓層不同,這裡裡裡外外豎著七八個書架,遍地都是看了一半扣在地上的古籍。

鳳清酒大略掃了一眼,不世出的兵家古籍不少,山水遊記志怪的雜書也不少,間或有些朝政雜論的奏摺筆記。

對方似乎沒有刻意隱藏身份的意思,只看這些書,她也隱隱能猜出一些。

難怪鄭紫鴛要親自前來探查。

“為何叫我七先生?”

男人回頭,他身量挺拔,一身灰藍色對襟袖衫,寬肩窄腰,比鳳清酒足高出一個頭。

年歲看起來三十五六歲上下,右邊的髮絲黑白參半,透露幾分過往的滄桑。

他長得……很好看。臉頰骨骼如斧刻刀削,透著堅毅,偏有一雙微微上挑的眉眼,笑起來的時候透著真誠和氣。

明明看得出是極厲害的人,卻不給人一種壓力之感,反生親近。

而鳳清酒面對這種親近,往往會容易,胡言亂語。

“您的身份十一先生不願意透露,我就暫且用樓層來代替。至於先生一詞,原本就是男女都可用的尊稱,用在您身上想必非常合適。”

“難道我還是女的不成?”男人挑眉。

“這不好說,雖然您確確實實有男人的面容和身材,但人嘛,謹慎一點兒總是沒錯的。”

鳳清酒眼珠子轉了轉,

“還是說您願意透露一下姓名,讓我對您的性別有個更好的判斷。”

“告訴你,你就能判斷了?”男人垂下手,手中的書冊封皮露出來。

《南淵刑獄錄》,裡面記錄著影響南淵王朝政局的關鍵大案。

鳳清酒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您這樣周身透著大能修士氣蘊,身材樣貌堪比出將入相的國之棟樑,眉宇氣勢還能收斂溫和的實在不是一般人能辦得到。比如十一樓那位,曾身居高位多年,威壓太盛,可沒有您禮賢下士的氣度。”

此人和齊暉的面容之間沒有什麼相似度,可以排除皇族後裔。

南淵朝那些聞名於世的大人物是有數的。

“既然知道不一般,何必試探?知道太多,不容易活命。”男人好心勸道。

可惜,沒用。

“老百姓知道的倒少,一旦朝堂動盪,他們就得死,也不見得能活命。”

“自然是要先想活命,再決定是知道,還是不知道的好。”

眼前這姑娘,齊暉曾經透過底,只是頭次見面,還是有些許驚訝。

如今這個世道,不守規矩的人太少了,何況還是個小姑娘。

伶牙俐齒,真誠得能要了人命。

男人許久不曾與人辯駁,此時也被她激出些脾氣,嘆道,

“好厲害的嘴皮子!你是守陣之人,就算是我等元神修為更高,也只能俯首聽命。可人不會總在順勢之中,有些時候,脾氣還是收斂些好。鋒芒畢露,最後只會淪為別人的磨劍石。”

鳳清酒雙手一拍,並不因為對方身份妥協,反而越戰越勇,

“這世上明哲保身,掩耳盜鈴,虛與委蛇的人太多了。長命百歲的事情就教給他們吧。我這個人什麼都能讓,命也可以。唯獨心裡的一口氣,最重要。”

“輸了大不了下輩子再來,但今生活得不痛快,豈不是辜負韶華,浪費歲月?”

聽到此處,男人頓覺無酒而醉,胸中生出一絲縱馬疆場的豪情。

這種久違的痛快,已經很多年不曾有了,然而此時的他非曾經的他。

如今的他看透世間起落,失望至極,反倒多了一些畏首畏尾,下意識反駁道,

“你如今一落再落,就沒想過是因為性情所致?”

“您性情倒是好,不還是落得這個下場,比我還慘?”

男人被噎住,下意識道,“人生總有起伏。”

“可見起伏多半與性情無關。”

鳳清酒說完,突然反應過來,跳腳道,“哎?我性情怎麼了?真誠善良不撒謊,敢做敢言有擔當,不該誇我心性如玉,舉世難得麼?”

男人見過桀驁不馴的人不少,像她這樣厚臉皮的倒不多,“你這樣執拗較真的脾性,倒是能給老韓夫子,當個關門弟子。”

儒仙韓叔子,三座仙山之一的博鰲山山主,破妄境的千年老妖怪。幾百年不見得能落一次凡塵,此人卻信口說來,似乎跟對方有些交情來往。

經歷這一番機鋒,鳳清酒幾乎可以斷定,此人讀過書,帶過兵,修為多半在上五境。

被困在這裡,修為大概在法相境和合道境之間。還要考慮到進入福生門前被人算計墮境,所以破妄境也不是沒有可能。

他的年紀不會太大,對韓叔子的瞭解極有可能來自父輩。

那他的家世背景,要麼是門閥,要麼是從龍之功的勳貴。

目前範圍已經縮小到三人了。

鳳清酒快速思量著,嘴上也不閒著,“就當您的誇獎了。”

“命數是天定,路卻由人來走。我更相信命運註定,既然如此,不如順心而活。”

男人似乎覺得爭辯夠了,索性攤牌,

“罷了,既然你這麼想知道,我就告……”

“等等……”鳳清酒突然抬手。

“我想了想,像你這種大人物要是自願告訴我,我還得承你的人情。這可是很大的因果,算了我還是自己猜吧。”

“……”那你剛才一番胡攪蠻纏是為了什麼?

換了齊暉那個脾氣,此時此刻早就掀了桌子,把人踹出窗去。

“這樣……”

鳳清酒踢開幾本書冊,大著膽子上前幾步,“兩日後,青芒山的弟子要進行試煉考核,我這裡有幾個方案,不知道七先生能否給參謀一下,看看哪個更好……”

“哦?”男人挑眉,看向這個嘴毒脾氣硬,喜怒無常,仗著年少肆意妄為的小姑娘。

“你想試煉什麼?”男人以前也時常在軍中操練下屬,故而有些興趣。

“我這點蒼派的小弟子啊,都不怎麼省心。”

男人腹誹,最不省心的就是你吧……

“有的弟子太瞧不起自己,有的弟子太瞧不起別人。”

“有的弟子該醒卻偏偏睡著,有的弟子醒了偏偏裝睡。”

“身為門派長老,我決定透過這次試煉,讓他們有所參悟成長,學會以誠待己,以誠待人……”

男人強撐住睏意,齊暉從來沒說這傢伙那麼多話,他已經失去耐心了。

鳳清酒說完,衝男人笑道,

“曲大將軍,您覺得怎麼樣?”

“少廢話,說方案……”曲深開口,立即清醒過來。

還真是大意了。

“嘔吼……”鳳清酒捂住嘴,興奮地後退一步,“本來我心中人選有三個,沒想到一次就蒙對了……你就是……”

“在搶風嶺坑殺西炎兵將二十萬,引得天怒人怨,降下天罰,被齊奉天下詔革除凌霄閣功臣榜的,幽冥侯曲深。”

鳳清酒劈里啪啦說完,深吸一口氣,

“你不是已經被雷劈死了麼?怎麼會在這兒?”

司厥陰說陌刀軍二十萬陳兵附近。如此大的陣仗,鳳清酒幾乎可以確定,這位曲大將軍的虛實,就是鄭紫鴛此行的目的之一。

當今大淵皇帝要是知道,原本讓王朝蒙羞的人好端端活在這裡,怕是整個龍墟窟都要被夷為平地。

此時的曲深可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事,只一言不發,臉色鐵青。

被一個小姑娘算計了,就算脾氣再好,終歸有些不爽。

他大概理解齊暉暗衛傳話時,若隱若現的怨氣了。

“好了……”鳳清酒得到想要的答案,心滿意足地清清嗓子,“現在迴歸正題,請曲將軍參謀下以下試煉方案。我昨晚熬夜辛辛苦苦準備了三個……”

“說來聽聽。”曲深雙手抱胸,倚著書架道。

“駙馬殺妻案。一座紅樓高閣之中,公主的冤魂遊蕩不散,只有查明背後的陰謀,才能身死魂消,離開謀害之地。”

“真假司馬案。雨夜輕寒,赴任瀘州司馬的官員被人殺害。假司馬上任後勾結匪患,欺壓百姓,殘害鄉里,罪孽罄竹難書。其死後魂魄滯留州府,繼續害人。只有消除邪祟,才能拯救當地百姓於水火。”

“陰兵滅門案。河朔許家一夜之間屠滅全族,兇手原地蒸發。有起夜者看到陰兵出沒於街巷,並在日升前消失在護城河附近。此後,河朔郡縣日漸凋敝,百姓白日生計慘淡,夜間閉戶不出,還常有妙齡少女失蹤。時日久了,河朔地區漸出荒城,被陰兵佔領。為了讓土地重獲新生,百姓安居,革除陰兵,我輩修士責無旁貸。”

鳳清酒說得眼冒金光,口乾舌燥,“怎麼樣,怎麼樣?”

怎麼樣?

鳳清酒每說一個案子,曲深的眼皮就跳一下。

南淵百年的大案本來就沒幾個,這下倒好,五個湊齊了仨。

所謂大案,哪個不是其中恩怨曲折,上連朝堂,下關社稷。

齊暉時期,宰相彭喜借駙馬殺妻案,牽出皇子謀逆案,促使皇帝連殺三王,寒了人心。

齊奉天時期,真假司馬案,牽出蜀道兵敗真相,幾乎血洗整個朝堂,毀掉半個世家根基。

至於陰兵滅門案所在的河朔地區,呵,正是他曲深坑殺西炎二十萬士兵的搶風嶺所在。

這樣一想,曲深立即明白過來。

就算剛才鳳清酒猜錯身份,接下來三個案件的討論中,他也會因為言談傾向暴露身份。

不過現在,沒有討論的必要了。

這個小姑娘,為了得到答案,層層設局,心思縝密程度遠超同齡人。

就算是多年身處朝堂爾虞我詐的曲深,也不得不承認,眼前的年輕修士,於謀算一途可謂天賦異稟。

從他們見面那一刻開始,一場博弈就已拉開帷幕。

見對方盯著自己不說話,鳳清酒小心翼翼道,“將軍覺得,哪個案子做試煉更好?”

“既然是試煉,那就挑最難的,搶風嶺陰兵作祟,點蒼派救民水火……”

“極好!就請曲大將軍屈尊,幫我完善下試煉細節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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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生門外,距離百里之外的野蜂崖上,整齊列著一支百人的隊伍。

士兵們身穿銀灰鎧甲,肩膀扣獅頭護臂,腰間盤三尺陌刀,刀柄纏著紅綢,飄散的刀帶上還有尚未洗去的褐色血漬。

他們整齊列隊,面目肅殺,牙根緊咬,即便周圍沒有敵人,也沒有放鬆任何警惕。

天地間寂靜得只餘山風呼嘯。

啪嗒,一塊橘皮砸在崖壁上,翻滾著落下去。

懸崖之上延伸的巨石,一位年輕男人坐在小馬紮上,捏著一塊橘子瓣放進嘴裡,眯起眼緩緩咀嚼。

“四殿下,此處過於危險。”身後憑空出現一個男人,白色廣袖華服,袖間用金絲織就片片祥雲,即便只是個側影,也仙風道骨,讓人不住感嘆。

“不是還有沈國師麼?”齊煜吐出果核,又扔到嘴裡一塊。香甜的汁液刺激味蕾,就著山風,十分舒爽。

他拿起腿上的瓷盤,盤中擺著五六個橙黃的橘子,被肅殺的山風和駭人的深淵一比,顯得格外喜人。

“嶺南的金絲貢橘,每年朝廷只得兩筐,分給後宮,皇子以及宗室,到我這裡也不過區區一小盤。”說完,手腕一動,貢橘連著瓷盤一同墜入山間。

“真希望以後,不用跟人分著吃……”

他起身伸個懶腰,走到國師面前,發黃的指尖落在潔白的袍服上,“沈國師,會幫我的,對吧?”

三年前被齊奉天欽賜國師的沈無涯,視線掃過那隻蠢蠢欲動的爪子,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

不接受,不拒絕,和他們這些宗室子弟逛青樓一樣,不負責任。

齊煜收回手,看一眼天空,“巳時已過,鄭家的還沒傳來訊息,不會是暴露了吧?”

不等沈無涯答話,他就自言自語道,“第一天就暴露,真是個廢物!”

“啟動方案二,聯絡天羅衛內應,探聽情況。”

從頭到尾,沈無涯都沒有開口,他只是靜靜看著百里外的低窪之地。

我們終於,又要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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