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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香火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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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天界寺

天界寺

首陽山地處洛都東北方向,山高如龍角屹立,雲霧蒸騰環繞,頗有仙氣。

山腰處天界寺為伽藍名寺,大淵建國之初曾加以修繕。

原本的土石瓦礫盡數換成琉璃硨磲,尊者雕塑都延請丹青大家塑畫,由宮中匠人雕刻,色彩穠麗不失莊重,栩栩如生。

天界寺香火鼎盛,自百年前陸續闊建,如今佔地足有千畝之廣。

鳳清酒踏入大門,頓時被高大的四天王像吸引,留戀不去。

“你這樣看……天黑我們也到不了鎮獄。”王泓提醒。

“哎……我前年初到洛都,就被關在太學院裡。兩年多的時間,青風院的課業壓得人頭疼,平素休息還有人挑戰比試,根本沒機會四處逛逛。”

她看著臺子上的銅錢,琢磨著自己是不是也扔上一枚。

她如此說,王泓便也不催,慢悠悠往前走。

鳳清酒跟上去,聽王泓道,“天界寺如今四進院落,中軸之上依次是神女殿,伽藍殿,三聖殿。鎮獄在寺院最深處,借香火之力鎮壓邪祟。”

“你現在所在的院子,就是神女殿院落。”

“左邊是送子娘娘,右邊是姻緣娘娘,中殿神女為碧霞元君。她們掌管生育,保護孩童,賜福消災,洛都的貴人家眷和平民娘子都會前來上香。”

鳳清酒抬頭看著鳳冠霞披的慈祥婦人,又看一眼王泓,“這神女跟你有幾分相似哦……”

“……”王泓危險地眯起眼睛。

鳳清酒抬手,“當我沒說!”

“左邊送子娘娘,就是賜予夫婦子嗣緣分……右邊姻緣娘娘,就是結成紅線。”

“就憑這些,女香客都不會少了。”

鳳清酒鑽入側邊小路,沒注意,撞到一根石頭立柱。

那立柱有成人手腕粗細,上面擺著個巴掌大的佛龕,“這是什麼佛?”

“這是釋迦尊者。”

“我知道……”鳳清酒雙手合十,恭敬一禮,“這是伽藍道祖師爺!”

“……”王泓微微扶額,“祖師爺是道門的說辭,你可以稱一聲,大成尊者。”

“哦……”鳳清酒往前走,“路邊有很多尊者的立柱佛龕。”

“釋迦尊者在世之時,正值南地的難陀王朝初建。當時王朝信奉嚴苛的等級制度,百姓為婆羅門教教徒,供奉梵天大帝。”

“釋迦尊者建立的釋門,或者說佛門,是反對梵教體系而生。他認為眾生平等,皆有解脫可能。並提出緣起性空的大道真相,把‘涅槃’當作釋門修行最高境界。”

“兩千年前,釋門要義被龍樹尊者傳入中洲王朝,形成龍樹教派。隨後不斷適應當地風俗文明,演化變遷,逐漸擴大形成天台宗。漸漸有宗門格局。”

“五百年前,伽藍尊者以肉身神魂護佑太行山生靈,慈悲大義為天道認可。故而釋門得以和儒門,道門並稱三尊。”

鳳清酒抬頭,中央的伽藍尊者,金像足有五丈之高,眉目低垂,恍惚似有淚痕。

他的右邊時天台尊者,左邊是龍樹尊者,也都是法相莊嚴。

“既然不跪拜,就別站在蒲團處。”王泓提醒。

鳳清酒立即閃開,身後香客紛紛上前跪拜,三跪九叩好不虔誠。

“來大殿朝拜的香客,大都不敢抬頭,倒是你這樣仰面直視,有些不敬。”王泓說道。

鳳清酒抿著嘴,有些疑惑,“我們給神仙塑畫雕像,是為了求他們,還是為了學他們如何修行得道?”

“尋常人自然是來求神拜佛,你我修行之人,大概是後者。”

“既然如此,”鳳清酒理直氣壯,“我不看清他們,怎麼悟道啊?”

王泓一噎,似乎從來沒人這樣說過,他想了想,“或許鮮少有人覺得,自己有一天能和這些尊者比肩。”

“這些尊者都已得成大道,大道是沒有分別心的。要是他們仗著自己的修為藐視我們這些修為低的修士,和平民百姓,說明他們根本沒有得道。”

“要是打著他們的名號分三六九等的,什麼信則為神,不信則為妖邪。那是人打著神佛旗號暗行邪道,非為正道。”

王泓靜靜聽著她開口,這傢伙開口總是桀驁不馴。

可要真的聽進去了,偏偏還有一些道理。

不過,他很快會意識到,脫韁的野馬,註定要惹出亂子。

就聽鳳清酒指著香客道,“我讀過佛典要義,書上說過,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這些跪拜的人,根本沒讀過佛典。尊者都說了,沒有身相。既然沒有,為何還要對著金雕塑像叩頭跪拜……”

“嗚嗚……”

王泓捂住鳳清酒的嘴,勾著腰身穿過殿旁小徑。

一陣冷風吹過,激得她渾身一陣機靈。

鳳清酒腳不沾地,被王泓夾著走了好一會兒,到了三進院的三聖殿前,才被放下來。

“你再這樣胡言亂語,小心被僧侶掃出門去。”王泓頭疼道。

“我說的明明是……”

王泓手指一點,鳳清酒立即閉上嘴。

“這裡是儒聖,道聖,佛聖三尊的大殿,你不跪拜可以,閉上嘴。”

王泓冷漠地指著門口,鳳清酒聳聳肩,鑽了進去。

剛一進入大殿,三聖威壓鋪天蓋地,鳳清酒被一種肅穆的心情包裹,只覺心中激盪出山河泰嶽的渾然之氣。

這是儒門的浩然正氣。鳳清酒站在孔聖面前,拱手一禮。

釋門尊者已經拜過,她來到道聖面前,只見他眉目悠遠,並不看向跪拜香客。

“你也覺得沒意思是吧……都騎牛出關還被人逮住寫經文,還要在這裡塑像被人叨擾,挺無聊的哈。”她說完,趁著王泓沒反應過來,繞過尊者塑像,踏入四進院子。

王泓跟在身後,搖了搖頭。

四進的院子和前面的紅牆琉璃瓦截然不同。

這裡庭院陰沉,滿目荒涼,正堂的黑色木門緊閉,用粗重的鎖鏈栓起來,上了鎖。

進入鎮獄需要腰牌,鳳清酒提前拿到通行證,這才順利穿過結界。

她看向周遭,“你不覺得不對勁麼?連個看管的人都沒有。”

王泓踏進來,他靈識掃視四周,“如今鎮獄除了陰鼎,其他都已挪走。只是這院中看著陰森,實則房間內,並沒有太多邪祟之氣。”

“院子陰沉,是因為邪祟之氣殘留。”鳳清酒長劍斬斷鎖鏈,推開門,裡面空空蕩蕩。

她側過身,“這分明是個空院子。”

王泓頓覺不妙,“陰鼎是邪物,難道是被秘密移走了?”

鳳清酒突然想起剛才的激靈,她拽住王泓,“你跟我來……”

兩人站在三聖殿左手邊的一處屋舍外,這屋子只是左邊長廊一處普通的廂房。尋常香客多的時候,大都是關著的。

鳳清酒將手貼在門邊,“我有劍仙體質,對邪祟的感應要更靈敏。”

她推開門,裡面除了一張單人床和破舊木桌,什麼都沒有。

王泓關上門,視線落在桌腳,“有根斷香。”

鳳清酒低下頭,仔細端詳那根拇指長的線香,“香上沒有灰塵,但桌子和被褥已經落了灰。說明最近有人拿香來過,但這個屋子,足有月餘不曾被人住過。”

“這裡明明什麼都沒有,他們拿香過來,幹什麼?”

王泓也有些不解,這桌上灰塵平整,顯然不曾放置過爐鼎,這就更加詭異了。

“有人來了。”王泓回神,將鳳清酒拉到牆邊,捏起隱身訣,遮蔽身形氣息。

門吱呀一聲開啟,一個老嫗挎著竹籃,跟隨僧人走進房間。

門吱呀一聲關上。這僧人穿著金色袈裟,這種級別至少是元嬰境以上。

鳳清酒被摁在角落,大氣不敢出。

目前藏書閣的隱身訣大多十分雞肋,但凡是個築基境以上的修士,隨便就能感應到。

像王泓這種能完全遮蔽周身氣息,靈識波動和修為氣場的,往往極難掌握。

她實在對他,沒有信心。生怕兩人被元嬰修士發現,殺人滅口。

那僧侶凌厲的眸子掃過房間,鳳清酒心提到嗓子眼。

好在並沒露餡,那僧侶收回視線,掀開籃子。老嫗急忙拿出一個小盒子開啟,是硃砂。

僧侶手指點著硃砂,飛速寫著繁複咒語,鳳清酒太過緊張,根本看不懂他在寫什麼。

只見片刻之後,僧侶手指一揮,咒語懸浮空中。

很快,一隻半人高的陶罐浮現眼前,它被九條鎖鏈纏繞,懸掛半空。

陶罐覆蓋青黃瓷釉,頂蓋有四層亭臺樓閣,人物隱現其中,行走坐臥,惟妙惟肖。罐身圓形圖案交疊環繞,交疊的部分呈現鏤空狀態。

分明就是王泓說的,後漢青釉鏤空亭臺人物堆塑罐。

緊張之下,鳳清酒竟然把全名想起來了。

“時辰不早了,想要求什麼,趕緊說。”僧人催促道。

那老嫗穿得不過尋常人家,她慌慌張張拿出三根細長的線香。

僧侶口中喃喃,鎖鏈微動,陶罐開啟,露出中空的腹部。

鳳清酒踮起腳往裡一看,頓時一驚。

陶罐之內有個小型的懸浮爐鼎,雕刻青銅陰面獸。長三寸高兩寸的爐鼎中,灰燼幾乎塞滿,還有幾根細香半燃。

這種線香燃盡,往往需要半個時辰。也就是說半個時辰前還有人前來上香。

老嫗雙手握著香,口中喃喃道,“聖通大人容稟,我家府君寵妾滅妻,不以夫人為尊。那些小妾外室喜事連連,我家夫人肚皮卻沒有響動。還望大人能賜予夫人一個男孩,讓她有安身立命之所。”

說完,將線香放進爐鼎中。香燭穩穩當當插在裡面。

她退後一步,有些無措。

就聽僧人道,“十息之內,香燭燃燒,就是說聖通大人允諾你的請求。如果香燭沒有燃燒,只能說明你家夫人心地不誠。”

“誠的誠的。”老嫗說著,又從懷中掏出幾張銀票,塞給僧人。

她忐忑看向鼎中,突然香燭自燃,她頓時大喜。似乎那零星閃爍的火星,點亮的不是香燭,而是她的生命。

然而下一刻,一道氣息從老嫗眉心散出,飛快散入陶罐之中。

老嫗雖然沒有察覺,卻突然覺得渾身疲累,眼皮也抬不起來,整個人昏昏沉沉。

“多謝大師,那我先回去了。”老嫗顫巍巍走到門邊,扶著門邁過門檻。

鳳清酒和王泓眼中,她半白的頭髮迅速衰敗,斑駁的黑髮盡數化作白雪。連同臉上的皺紋也深了許多。更別說那陡然塌陷的腰背。

兩人對視一眼,果真以願相應,吞人陽壽!

關門片刻,老嫗口中低聲道,“兒啊,娘給你鋪的路就只有這些了。”

門重新關上,僧人轉身看向長廊,沒有香客注意到這裡,他放鬆下來,抬手將門鎖死。

天色漸晚,太陽落山後,就是他也不敢進入房間。

這老嫗,是今日最後一位上香人。

“那老嫗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聽到落鎖聲,鳳清酒問道。

“門閥世家之中,僕役眾多。比如一家主母身邊往往有一等丫鬟在身前伺候,二等丫環操持外務,三等丫鬟灑掃庭院。”

“一等丫鬟與管家結親,往往生下的孩子會成為主家信任之人。”

“他們多半會成為公子小姐的伴讀,這樣不僅資源豐厚,還會跟下一代打好關係。如果抓住機遇,擺脫奴籍也是有可能的。”

“二等丫鬟往往配給後廚管事,生下的孩子就比前者要矮上一頭。就算是安排在有油水的地方,這輩子也只能為奴為婢。眼界和資源都被限制住了。”

“為了向上爭,這些二等的僕役,就要想辦法獲取主人的信任。”

“像是來這裡上香,獻出自己的陽壽,對主家來說也是承了不小的情分,自然會多關照她的後代子孫。也就有了和一等奴僕後代的一爭之力。”

王泓細細說著,鳳清酒眉頭越皺越緊,最後緩緩開口,“洛都,真是吃人的地方。”

她的話如一道驚雷,敲開了王泓長久關閉的大門。

他強行按住心中的震動,道,“即將入夜,夜裡陰鼎的邪祟之力會更強盛,我們得抓緊。”

鳳清酒點點頭,突然道,“我剛才太緊張,那些符咒沒記住。”

她不好意思地看向王泓。

王泓上前一步,咬破手指,片刻之間,繁複的咒語在他指下浮現。

鳳清酒不會寫,還不會看麼,王泓寫的,簡直是分毫不差。

天賦,努力,境界都不缺。

鳳清酒無奈地想,短時間內,我真的能贏了眼前人麼?

陶罐重新浮現空中,王泓道,“這些線香上留有香客的氣息,我們有香灰作為證據,就能出動大理寺前來拿人。”

說著,他手指一抬,靈力抵在蓋子上,緩緩抬起。

鳳清酒覺得哪裡不對,她突然抬頭,“別用靈力!”

話音剛落,王泓身體猛地前傾,鳳清酒握住他的手腕,兩人頓時化作一縷青煙,落進亭臺樓閣之中。

剛才那位僧人推開蓋子時,靈力上附了一層金光罩。只是遊走的太過微弱,所以王泓沒有發覺。

他的血氣引動陰鼎,兩人被吸入鼎中世界。

天界寺外,太陽落入地平線,整個大地漸漸被黑暗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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