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恩情
鳳清酒頭大，“現在小孩都這麼警惕的麼？”
王泓緊急祭出金剛罩，將兩人罩住，只見數十隻森白鬼手從霧中鑽出，半尺長的指甲瘋狂剮蹭著結界，發出瘮人的聲響。
鳳清酒頓時一陣頭暈目眩，急忙捂住耳朵，“這小孩看著不大，還會音攻！”
“魂魄不會隨著時間長大，他死的時候是小孩，不代表他現在還是。”王泓手指畫出符籙，加了一層隔音陣法，勉強擋住攻擊。
“那他還裝嫩？”鳳清酒反應過來，罵道，“不要臉！”
黑霧之外，男孩浮於上空，周身錦袍隨風自動，稚嫩的聲音響徹庭院，
“不要臉的分明是你們……不請自來，還仗著是小孩就想套話偷東西，可惡！”
說著，他手中黑霧源源不斷散發，鬼手貼著金剛罩不斷擠壓，結界在強力攻擊之下，噼啪作響，眼見就要支撐不住。
王泓手中祭出三昧真火符籙，心中有些猶豫。
“你是怕傷了小的，大的回來不好收場？”鳳清酒看出他的心思。
王泓點頭，“真火符咒的傷害不可逆……”
“喂，小鬼！”鳳清酒突然朝結界外喊，“我們套話是我們不對，但你也沒必要這麼生氣啊……小孩子生氣會變醜的！”
“那我們不偷東西，咱們玩蹴鞠，贏了你就把東西給我們，怎麼樣？”
王泓看著她，這能行？
他們兩人靈力不俗，在陰魂眼裡算得上難得的大補食材，他能捨得鬆口？
沒多久，男孩開口問道，“輸了呢？”
鳳清酒琢磨一番，“輸了，我們留下一人，你隨意處置。”
“那就留下你吧，我爹有媳婦了，我也想要個媳婦……”男孩突然道。
“……”鳳清酒手中祭出靈力，王泓想要阻攔，就聽她罵道，“你個小屁孩，知不知道感情要兩情相悅啊。你要玩就玩，要吃就吃。要媳婦？媳婦是你想要就能要的麼？”
男孩被嗆得一愣，“我看侯府的人娶媳婦，都是主人指定的。我爹現在是侯府的主人，把你指給我不就行了？”
完了，三觀都被扭曲了。
鳳清酒氣得還要理論，突然一陣陰沉的氣息穿過結界。
不好！王泓背後古羅鏽劍發出嗡鳴，有極其危險的陰魂靠近！
只聽一個清脆的巴掌聲響起，“好啊，聶九成，你把老孃弄死就算了，還禍害小孩……”
男人捱了一個腦瓜，猛地往前一撲，“秀兒，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嘛！雲兒這麼乖的孩子都被你教壞了！”
女人一身芙蓉錦繡花團錦衣，手中拿著一隻雀兒扇，明明是溫潤柔婉的眼睛，偏偏擠出幾分魅色。沒來由的覺得彆扭。
“秀姨，你怎麼來了？”男孩看見女人，眼前一亮，手中黑霧也顧不得，就要跑過去。
“我天啊……”林秀後退兩步，嫌棄地捂住鼻子，轉頭瞪向中年男人，“你給雲兒吃了什麼髒東西！他身上怎麼這麼臭！”
“嗨……”聶九成五短身材，憨憨道，“這裡能有什麼好東西，都是害人性命的玩意。”
“你不還害了老孃性命麼？”林秀想起自己的死，就氣不打一處來。
“老孃好不容易懷了崔家的種，大夫都說這一次準是男孩。我躲了墮胎藥，避過鶴頂紅，熬了小半年等到生產，穩婆都是自己選的。沒想到最後被你陰了！”
“崔家老爺說了，誰生下兒子，誰就抬貴妾，我的錦繡前程！你個挨千刀的！”林秀說著，兩隻慘白的手衝著聶九成抓撓。
聶九成快速躲閃，偶爾給她撓一下子，連個淺淺的印子也留不下。
“還有七個時辰，我的魂魄還能還魂，快把我送回去，不然我跑到閻王那裡告你！”
“沒用的秀兒，我不動手她們也不會讓你活著。索性來這裡陪我，我保證給你一個更好的未來。”
“我才不要什麼呆在這個冥器裡！”林秀髮瘋一樣撕咬，“我的富貴榮華，崔家貴妾尊貴的身份，幾十年後我的兒子沒準還是家主……”
話到一半，她突然吐出一口青色的霧氣，“我這是，怎……怎麼了？”
聶九成嘆一口氣，“她們為了以防萬一，給你身體灌了毒湯。”
男孩聶雲暗戳戳加了一句，“完了，秀姨，這下你死透了……”
“……”林秀風中凌亂，雙手張開，黑色的指甲頓時長出三寸還長，“還我命來！”
頃刻間，整個四層樓閣如風捲雲湧，無數桌椅板凳砸了出來，撞得結界咣咣響。
這走向，委實沒有預料。
“他的身體內凝出魂核，怕是有元嬰境界。”王泓低聲說道。
“打，還是談？”鳳清酒問道。
王泓有些意外挑眉，“陰魂不對那女人動手，約莫是有些陽間的交情。你不會覺得，對上我們，他會這麼好說話？”
鳳清酒不以為意，“他既然有交情可言，那就有的談。最怕的是理智全無，殘暴嗜殺，只想吃人的那種。”
林秀空中撲了個空，直接栽到院子裡，她終於看到結界中的兩人。
大概內宅體面慣了，她爬起來，理了理領口，“這小兩口，誰啊？”
“……”鳳清酒翻了個白眼，這亂配鴛鴦譜還真會傳染。
“周身魂魄清澈，透著甜香，分明是修士……”聶九成從身後走出，貪婪的目光掃過兩人，最終落在鳳清酒身上，不自覺舔了舔嘴角。
“我覺得他是後者。”王泓低聲道。
鳳清酒頭大，她走出結界，“那就只能上了！”
手指刺破，血滴如離弦的箭射向聶九成。
他貪婪地張開嘴，突然林秀一巴掌拍過去，血水滴在她的手掌上，刺啦燒出血窟窿。
“秀兒！”聶九成一看急了，沒想到這女修的血這麼厲害！
“啥啊你，這姑娘我說怎麼這麼眼熟……”她甩著手腕，舌頭嘶嘶吐氣，“你長得跟你娘還挺像，聽說她有個先天劍仙的姑娘，沒想到是真的。”
“你認識我娘？”
鳳清酒的孃親鳳琳安，是前任家主的掌上明珠，故而父親入贅鳳家。後因為鳳漣漪掌權，舉家搬遷至安平縣。
鳳清酒到洛都之前，一直在安平縣長大，逢年過節回趟洛都而已，平日不與其他氏族多加來往。
“一次宴會的時候，你母親見我被為難，幫過我一次。”林秀看著逐漸透明的右手，這劍仙之血有淨魂的功效，“我後來著人打聽過，你家的事。”
“當時羨慕她生了這麼好的姑娘。”林秀神色有些悠遠，“我也想生個好孩子來著，求了很多年的，可惜……”
“秀兒……”聶九成的聲音帶著愧疚。
“你說的對，反正怎麼也躲不過。”林秀看向他，“可我想投胎。我這輩子沒幹什麼壞事，也許下輩子能過得更好點兒。”
“這兒不好麼？”聶九成指著身後，“沒有人嘲笑，沒有人欺負，你想要多少僕人，我都能給你。”說著他手臂一揮，身後密密麻麻站了一排女僕，一排男僕，整整齊齊地跪下行禮。那標準的姿勢，和墓中的陶俑一模一樣。
林秀看了一會兒，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聶大哥，你不覺得他們都是假的麼？”
“有什麼假不假的，外面的世界人人捧著笑臉，背後殺人不見血。制定規則規訓百姓，自己玩著另一套啃人肉喝人血的勾當。如果可以，我寧願外面的那些都是假的！”
聶九成長得普通，只渾身肌肉虯勁有力，是個實打實的武夫。
但他的目光透著毀滅一切的悖逆，是尋常武夫沒有的。
“你說的對。”林秀嘆一口氣，“所以我想請鳳小姐，淨化我的靈魂。”
她跪在地上，行了大禮。
鳳清酒不敢離陰魂太近，只能側過身，“夫人您是何必，這種小事……”
“若我的魂魄精純，他日投胎非富即貴，再不濟也有一技之長，存活於世。於您是幾滴血的小事，於我卻是一世之恩。”
“求您成全。”
“我沒問題。”鳳清酒急忙道，她偷偷看一眼聶九成，對方雙目圓睜，眼見就要炸了。
“可這位聶師傅，可會答應你？”
林秀看他一眼，“你難道想讓你的孩子，永遠呆在這裡？”
“有什麼不好！”聶九成氣呼呼道。
林秀起身，正色看他，“人間多災多難，有人生來為奴為婢，有人命中註定為妾，可那又如何？森嚴等級之外，貧富貴賤之外，你還是會體驗到很多美好的時光。”
“會愛人，會恨人，會遺憾，會後悔。”
“可就是這些，才能稱為人。”
“你活在幻象之中，隨心所欲，可也不過方寸之地。看起來封王拜相，不過是躲避世俗傾軋的懦夫！”
“林秀！”聶九成被激怒，渾身瀰漫著濃重的戾氣。
聶雲嚇得往鳳清酒身邊躲。
不是，孩子你躲錯地方了吧？
林秀不卑不亢地看著他，黑色的眸子清晰映出狂怒的男人。
“你在外面，輸了也是贏。在這裡，贏了也是輸。”
滔天的戾氣傾瀉而下，聶九成身後，四層繁華樓閣頃刻坍塌，無數雕刻古樸的柱子，橫樑和灰瓦化作碎片，“轟！”得一聲坍塌殆盡。
“完了……”鳳清酒突然苦著臉道，“這下楚荊師父的門，敲不開了。”
“沒事。”王泓道，“陰陽世界有時間差，只要在此之前送給楚荊師父，就能矇混過關。”
到時候陶罐碎裂，就是他自己沒看顧好。
“不好吧……”鳳清酒看向王泓，你還挺腹黑的。
好半天，聶九成突然頹敗下來，他走到廢墟邊，一抬手，手中是一本賬冊。
“我知道你們為了這個而來，我可以給你們，但要答應我兩個條件。”
“你說。”鳳清酒道。
“你既然答應了林秀幫她淨化魂魄，我希望你能幫他順利往生。”
他指向自己的孩子，聶雲。
“爹……你……”
“至於我……”聶九成笑了笑，“我身上怨氣太重，你的血會直接殺滅我的魂核。你不是要把陶罐送給劍道修士麼？把我煉化成傀儡人，我願意用除祟的功德，來消解周身的怨氣，直到償還揹負的孽債。”
我要討好楚荊的事都知道，鳳清酒心中咋舌，難怪都說鬼怪通時空，可窺探過去未來。耳聞不如一見。
他招招手，“雲兒過來。”
聶雲走過去，他紅了眼眶，“爹，下輩子我們還能做父子麼？”
“算了，護不住兒子的爹算什麼好父親。”聶九成拍拍他的肩膀，“走吧，投胎個好人家。”
他抬頭看向對面，王泓轉頭看向鳳清酒，被注視的人此時有些古怪。
只見鳳清酒雙手掐算了好一會兒，聶九成忍不住問道，“你還要算吉凶？”
“不是不是……”鳳清酒道，“你兒子吞了不少髒東西，得先買紙錢燒了，攢夠陰德，才能用我的血淨化。我在算大理寺的賞錢，夠不夠給他買紙錢的。雖說紙錢挺便宜的，可你兒子的話估計要買下幾個鋪子，就……”
眾人，“……”
“雲兒。”聶九成將寸餘長的白玉哨拴在他的腰間，“若有來生，只要哨子響起，你就知道是前世的家人來了。”
“好的，爹。”聶雲小聲道。
賬冊落在王泓手中，鳳清酒懷中抱著陶罐，透明的林秀跟在身後，手中拽著聶雲。
“怎麼了？”明明事情兵不血刃，可王泓似乎有些魂不守舍。
他回神，搖搖頭，“已過子時，太學的結界怕是已經……”
“怕什麼……”鳳清酒得意道，“我們在後山開了個口子，以前經常溜出去玩的，我帶你。”
王泓轉頭，眯起眼，“經常出去玩？”
完啦！露餡啦！
鳳清酒打哈哈往外走，“快點，巡夜的僧人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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