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夢二十三年
孟嬌嬌費力扶起鄭姝,眾人往外走。
崔盧生看著顏惑,一臉你是不是傻。
“你沒看到剛才鳳九小姐的實力麼?區區合道境,咔嚓就能了結。”
鳳清酒翻了個白眼,轉回頭看向顏惑,他身影一閃落在自己面前。
他微微俯下身,鼻尖距離鳳清酒的臉不足一寸,盪漾笑容的瞳孔裡,清晰映出鳳清酒的臉,“跟鄭家小姐一樣,你的靈力用盡了吧。”
眾人臉色一變,王泓重傷,鳳清酒也提不起劍,最厲害的崔盧生只是通玄巔峰。誰能打得過寶羨樓主人?
顫抖的手死死攥住,藏在袖子裡,鳳清酒抬頭,看向顏惑,一字一句道,
“自榴花,以千年丹品石榴花,佐以鳳凰花,迷疊香,草上飛,川竭配比煉化而成。以煉化之人的血為引,可借聲音惑人心智。”
顏惑眼中逐漸瀰漫上一層赤紅,眾人屏住呼吸,要是他當場發怒,鳳清酒性命難保!
“請問駙馬,今年貴庚?”
顏惑後退一步,正當所有人都鬆一口氣,突然黑色鬼手從背後爬出,將眾人吊起來。
孟嬌嬌的雙手雙腳被縛,脖子上也煞氣纏繞,所有人吊在空中,動彈不得。
即便是崔盧生和林廢,也沒有一擊之力。
鳳清酒站在顏惑面前,比起或許會心慈手軟的鄭姝,顏惑才是真的瘋子。
顏惑看著她,低聲道,“算起來,四十三歲吧。”
鳳清酒笑道,“果然如此。”
“怎麼可能……寶羨樓淪陷到現在也有四十多年了……”崔盧生掙扎著呼吸。
此時他大腦缺氧,鄭涵這廝竟然還挖了個坑,萬一鳳清酒搞不定,他也得折在這裡。
但若是寶羨樓毀,她的鬼刀可就徹底暴露在洛都視線之中。就算眼前人想要保守秘密,也沒有用了。
鄭涵,崔盧生心道,你做事當真狠絕透頂,不給人留半分活路。
鄭姝是,鳳清酒更是。
“怨靈死了之後就不算年紀了……咳咳……”孟嬌嬌艱難道,“可駙馬入府不過兩年,怎麼可能年紀這麼大?”
林廢背後劍身嗡鳴,他的龍藏劍氣本就是降妖除魔之用,此刻所有人都即將遇難,林廢心中掙扎萬分。要不要拔劍?
臨行前,鳳清酒千叮嚀萬囑咐,“你的青鋒劍以龍藏劍氣凝成實體,一旦出劍,必為人所知。答應我,除非我再無餘力,否則你必須忍到最後。”
“龍藏劍氣,從來只在一個藏字。”
“二十三年……”鄭姝渾身脫力垂在半空,靜靜說出幾個字,她也明白了。
為什麼是二十三間屋子,為什麼是二十三顆石榴。
“韶華公主用煉製的自榴花,蠱惑你的心智。”鳳清酒的話如一道驚雷,劈在眾人身上。“她一次一次抹掉你的記憶,更換你的身份,變幻你們之間的恩怨情仇,整整二十三次。”
“就是為了能夠驗證,這世上有永恆不變的愛情。”
顏惑渾身僵硬如同一塊雕塑,靜默的表情之下掩蓋著狂風驟雨。
“我猜她起初很愛你,你雖非一流世家出身,也是書香門第。彼時你二十歲,韶華公主十七歲。你們的感情和所有少年男女一樣,純粹而熱烈。”
“然而時間久了,韶華公主就會想,你愛上的會不會只是她的身份。於是她用自榴花粉蠱惑你的心智,讓你遺忘一切,以為自己只是個普通百姓。而她,也把自己偽裝成尋常農家女。”
“不知道為什麼,你又愛上了她。你們過上了尋常百姓男耕女織的生活,雖然不似皇家那麼富貴奢靡,卻也別有溫馨。”
“但她很快又膩了,覺得這樣的考驗還是太少,不足以證明你會始終如一地愛他。”
“所以她又抹掉你的記憶,讓你成為漁夫,為了她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入深海撈取珍珠。”
“這樣的日子也很甜蜜,但很快她又膩了。”
“她開始想著,如果自己狠狠欺負你,你會不會仍然堅定不渝地愛著自己。”
“所以她變成了你的仇敵,毀掉你家族的商業對手……她想看看如果你被傷得體無完膚,支離破碎……還會不會愛她。”
“等到這一世,也就是她第二十三次抹掉你記憶的時候,你的身體變得孱弱不堪,雙腿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她才終於,生出了一分懊悔和憐憫。”
鳳清酒說著,靠近他,“或許是有人幫你,解除了自榴花的毒,於是你記起了所有的一切,眼睛和雙腿自然也就恢復了。”
“於是你殺了她。”
“可惜,你沒有想到,即便韶華公主死了,你還是被困在了這座樓裡。”
顏惑突然握住她的手,袍袖滑落,鳳清酒左手指間,夾著一枚劍刃。
正是寶羨樓樹下挖出的,顏惑當年自殺用的劍身碎片。
“用它是殺不了我的。”顏惑渾身爆發著濃烈的黑霧,幾乎把鳳清酒吞沒。
“不,”鳳清酒低聲道,“它是來救你的。”
話音落下,劍刃從指間滑落,穿過顏惑的胳膊,精準地隔斷腕間的紅線。
藍色菩提珠散落一地,顏惑後退一步,驚恐地看著周遭怨氣不斷消失。
“說起來人真是可笑,”鳳清酒蹲下身,拿起一顆珠子,“韶華公主不相信愛情忠貞不渝,卻偏偏要一次又一次地考驗你。”
“可她明明都選擇要考驗你了,卻又給你帶上了這個。”
“這是什麼?”顏惑驚駭地看著他,他發現多年束縛自己的力量在不斷消散,連同他的怨氣,也一併剝離身體。
“這是巫山契,萬年前十二道尊隕落之後,遺留的其中一枚仙器。”
“可保佩戴的男女,永世相愛不倦。”
鳳清酒用盡最後的靈力,捏碎這顆珠子,“你能堅持這麼多年,不是因為你們多麼天造地設,靈魂深處多麼深愛不疑。就只是……被法器控制而已。”
“控制……”顏惑低低笑起來,只覺荒唐,“愛也是,恨也是。”
二十三年的愛,二十三年的恨,原來都不是出自本心。
“我當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眾人摔在地上,顏惑整個身體開始變得透明起來。
孟嬌嬌踉蹌跑到鳳清酒身邊,“我以為這個答案,會讓他變得更瘋。”
“沒有愛,自然也就沒有恨了。”鳳清酒道。
痛苦所在從來執迷妄想,答案揭開的瞬間,就只留下釋然與清明。
顏惑他,解脫了。
崔盧生站在眾人身後,靜靜看著鳳清酒。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些大人物看到鳳清酒之後,都忍不住想要打壓她。
龍墟窟塌,福生門破,寶羨樓毀,皆是絕路逢生,乾坤逆轉。
尋常人起伏之間,爆發全力博一線生機,能贏一次的已經是鳳毛麟角。
鳳清酒每每踏上的都是絕路,卻不止一次,逆風翻盤,當真可怕。
“所以,要儘快弄死吧。”用只有自己聽見的聲音,崔盧生輕聲說道。
天光大亮,寶羨樓驟然塌陷,震動了整個務本坊。
“活了!活了!”孟嬌嬌舉著雙手,看向天邊的太陽,興奮地跳起來。
崔如是、林廢和黃義,突然捲入巨大漩渦,一步一生死,此時尚且有些緩不過神來。
鄭姝已經暈死過去,被王泓抱著,才沒有栽倒在地。
王泓看著滿目瘡痍的現場,世家的哪次爭鬥,不都和眼前一樣。
有那麼一瞬間,他突然覺得非常厭倦。
鳳清酒與崔盧生擦肩而過,一塊石頭落在崔盧生懷中,是一塊留影石。
崔盧生臉色一變,就聽她道,“你擋得住朝堂質問,擋不住人心審判。”
“我們這些人合力對抗寶羨樓怨靈,季師弟不幸遇難,眾人也都傷得不輕。太學弟子同仇敵愾,剿滅奸邪。”
“多說一句,我不介意整個清河崔氏,名聲毀於你手。”
崔盧生臉上的面具徹底離開,眼神幾乎要吃人,“鳳清酒,你敢!”
清河崔氏能走到如今,靠得不是朝堂權勢滔天,恰恰相反。崔家歷代皆能出德行兼備的大儒生,教化百姓,這才是立身之本。
如果崔盧生,未來可能成為家主的人,說出拿人做墊腳石的話。
即便所謂“明哲保身”,也足以丟盡整個家族的臉。
人要成為萬眾擁戴的領袖,難,想要摔下神壇,卻是再容易不過。
大理寺卿韓兆言站在廢墟之外,靜候太學精英,“諸位,寶羨樓塌事關重大,還請隨我前去大理寺,訴說詳情。”
“我們都受傷了,你看不到麼!”孟嬌嬌的喜悅頓時被潑了冷水,她性子不耐道。
“大理寺有專門的醫修等候,定然不會慢待諸位。”
韓兆言抬手,“請吧。”
“他們不跟你走。”冷酷的聲音由遠及近,年輕女修身量修長,一身寶藍麒麟服,抱劍走到眾人面前。
青風院徽記青竹,白笙院徽記玉蘭,玄澤院徽記麒麟。
來人是玄澤院弟子。
孟嬌嬌看著那張臉,身體一僵,轉頭看向鳳清酒。
鳳壽掏出玄澤院令牌,“玄澤院鳳壽,奉太學院長之令,接太學弟子回去調查。”
鳳壽,崔如是心道,跟師父一個姓啊。
鳳清酒看著那張有些相像,卻多了三分冷酷的臉。
這是她的堂姐,親舅舅鳳涼山的女兒,鳳壽。
也是鳳家同輩中,唯一能跟鳳清酒比肩天賦修為的修士。
“按規矩,洛都大案要案,皆由大理寺負責調查。”韓兆言不退不讓,“還請蕭院長莫要,越俎代庖。”太學是培養弟子的教育機構,並非完全隸屬朝堂。
“哦……”鳳壽從袖中掏出一隻巴掌大的明黃卷軸。
“陛下……口諭,著太學玄澤院,調查寶羨樓除祟事件始末,儘快呈報聖聽。”
“……”韓兆言無語,陛下口諭難道不該一開始就拿出來麼?
等等!陛下?不是至今昏迷不醒?
鳳壽後知後覺,添了一句,“今早,陛下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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