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星，天穹聯邦北部，鴻都市西北角。
五月傍晚的霞光，軟軟灑在極樂淨土園區裡。
樂園北側，一名 NPC在天上做著各種華麗的飛翔動作。突然，腳下浮空板閃爍兩下，整個人從幾十米高空極速墜落，消失在樹林中。
遠處傳來巨大的重物落地聲，遊客們發出一陣驚呼。
一道樂園廣播及時響起：
「各位遊客，限定故事『天使墜落』首次與大家見面，希望大家喜歡。」
遊客們陸續散開，一輛毫不起眼的白色廂車悄然離去。
除了一顆大樹新添幾抹樹茬，一處地面新增幾抔覆土，彷彿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樂園西側，一處僻靜角落。
餘澤明坐在草地上，斜靠歪樹，雙眼微閉，渾身透著一股擺爛的氣息：
「老蘇，有資深 NPC做飛翔表演的時候，突然從天上摔下來，腰都摔斷了，到現在生死不知，你聽說了嗎？」
身側，蘇臨淵身姿板正地站著，目光掃過不遠處的路口，眉頭微蹙，帶著稍顯緊繃的認真：
「聽說了。」
一陣壓抑的沉默。
過了小半晌，蘇臨淵小聲提醒道：
「起來吧。偷懶太久被發現就不好了，服務評價降低，會扣工錢的。」
蘇臨淵心裡稍微有些煩躁，我們是來臥底調查的，又不是來度假的。
雖然工作時間摸魚，是在職場臥底必會的生存技能，但也不能演得太過投入。
一直都有 NPC出事故，還是謹慎些好。
餘澤明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懶洋洋地靠著：
「沒事兒，老蘇，這破園子每天幾十萬遊客、近萬名 NPC，監控系統忙得腳不沾地，哪有功夫死盯角落裡的閒人。偷幾分鐘懶，還在園子的容忍範圍內。」
頓了頓，他又嘀咕道：
「再說了，這活兒真不是人乾的。誰受得了每天從早到晚切換幾十種不同的故事角色。沒日沒夜幹了這麼久，我都快忘記自己長啥樣，要精神分裂了。」
兩人在這個全景監獄般的樂園裡臥底半個月了，每天既要辛苦陪遊客，還要假模假式地擺爛給空氣看，免得被監控識別為異常，實在是有幾分心累。
今天又有 NPC出現異常，但他們的調查卻沒有任何進展。
是行動出了紕漏？還是方向有誤，需要調整計劃？
一年前，小叔也是這麼從天上墜亡的嗎？
餘澤明心頭一直壓著火，心裡實在是有些堵得慌。
極樂淨土是天穹聯邦最負盛名的元宇宙遊樂場，虛實融合，幻境叢生。
園區內的所有 NPC，都能根據遊客需求，隨時切換不同的故事角色，微調自己的虛擬外貌，展開不同的故事虛擬空間，給遊客帶來沉浸式體驗。
兩人利用兼職 NPC的身份作掩護，潛伏在這裡，是為了發現藏在樂園深處不為人知的秘密。
兩年來，極樂淨土在全聯邦的四十八處樂園裡，先後有數十名員工和NPC喪失了記憶能力，更有多人離奇死亡，這絕非巧合。
雖然樂園負責人已出面道歉，甚至在媒體鏡頭前下跪懺悔。聯邦政府也做出了處罰，受害者家屬也得到了賠償。
但公司自查給出的說辭，都聚焦在工作時長、技能培訓等淺層問題，把主要責任推給員工。這些說法，始終無法讓輿論真正信服。
就像下午這個出事的資深 NPC，做一個基礎的飛翔表演，居然都能摔下來，還摔斷了腰，這就不是沒休息好可以解釋的。
在技術高度發達的今天，即便他自己走神了，他的外腦也能短暫地接替意識，操控浮空板平穩落地。
難道他的外腦也宕機了？這背後的原因，可能比想像的還要可怕。
雖然樂園最近的致死案例在迅速減少，但 NPC異常受傷的情況卻越來越多。
幕後黑手的技術實力在變強，露出的馬腳越來越少！
他們的調查難度越來越大。
蘇臨淵微微側身，語氣又鄭重了幾分：
「認真一點總沒錯。」
既要演認真，又不能太認真。既要演擺爛，也不能真擺爛。否則都容易被監控系統標記成異常。
職場確實難混，蘇臨淵這個技術天才也有些頭大！
餘澤明抬起眼皮：
「知道知道，老蘇，你就是太認真。時刻都繃著弦，不累得慌？偷懶都是為了更好的工作嘛。
放心，分寸我拿捏得住，出不了岔子。」
話音剛落，腳步聲緩緩靠近，一位中年美婦走到草地邊緣。
婦人眼角略有細紋，身姿豐腴，素色衣裙簡約低調。但從面料的光澤與質感，就知絕非普通遊客能夠負擔。
婦人目光溫柔地看向兩人：
「兩位小帥哥辛苦，這麼熱的天，累壞了吧。」
兩人的隱形智慧眼鏡自動捕獲人像資訊，外腦自動查詢樂園基礎客戶資料庫，視網膜上悄然浮現出婦人的畫像資訊：
「高階客戶，消費能力 S級，偏好年輕清秀的男性 NPC。」
蘇臨淵心念一動，外腦迅速微調虛擬外貌，增添三分稚嫩。
他上前一小步，語氣禮貌又誠懇：
「謝謝您，剛剛是稍微有點累，但我們已經休息好了。您想體驗什麼故事，我陪您。」
清瘦挺拔的身形，青澀內斂的氣質，禮貌溫柔的談吐，加上少年清秀俊逸的容貌，很難不讓人心生好感。
餘澤明依舊癱坐在草地上，餘光不動聲色掃過婦人，隨口接話：
「謝謝您咧，沒事兒，咱年輕小夥兒皮實，扛造。您也辛苦啊！」
婦人細細打量了二人一眼，嘴角掠過一絲淺笑，沒再多說，轉身離開。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餘澤明才慢吞吞起身，吐出嘴裡咂摸多時的草莖，嗤笑一聲：
「有錢大姐的消遣，沒事逛園子看帥哥，屬實閒得慌。」
蘇臨淵淡淡收回目光，輕聲道：
「正常遊客，無需多想。好了，我們也該去幹活了。」
接下來的數小時，樂園內越發人聲鼎沸。
兩人收斂雜念，專心演繹著各類傳奇故事，陪著一個個圍上來的遊客，度過一段段短暫又快樂的時光。
夜裡十點，人流漸稀，兼職 NPC開始陸續下班。兩人換掉特供的 NPC制服，走出樂園。
下一秒，餘澤明的視網膜上浮現薪資到帳提示：
「今日服務時長：12小時。
服務遊客數：25人。
服務評價：B級。
酬勞：100太初幣。
已自動存入您的個人帳戶。」
這是他今天連續兼職工作12個小時的全部收入。
作為兼職 NPC，他每陪玩一名遊客，平均能拿到5個太初幣，而極樂淨土拿走了45個。
莫名其妙被評價為 B級，意味著極樂淨土在他每單本就不多的收入裡，又各扣掉了1個太初幣。
按兼職身份給回報，按全職身份定工作標準，扣錢從不透露原因。
簡直就是離譜！
天穹聯邦雖然技術高度發達，少有餓死人的情況。但普通公民每月的最低薪資，也僅有三千太初幣。
在鴻都這個人口過億的超級城市中，偏僻小巷裡的一碗炒飯也要20太初幣，一個最簡單酒店內的床鋪，每晚至少也要100太初幣。
如果不是學生，有學校福利托底，餘澤明兼職一整天賺到的100太初幣，甚至不能覆蓋他在鴻都生存一天的成本。
據他所知，極樂淨土全職 NPC的日均薪酬，比他高不了太多。
就業市場不景氣，有份工作已經很難了，沒人敢隨意丟掉飯碗，只能靠這份微薄的收入熬日子。
這也讓極樂淨土浮華盛景下的異常，得以長久掩藏。
餘澤明正要吐槽，視網膜上浮現一條匿名訊息：
「今晚二十四點整，虛擬空間專屬會面，酬勞6000太初幣。是否接受？」
餘澤明心中一緊，指尖微微顫抖。
據調查組猜測，去往未知的匿名虛擬空間，可能是之前多名受害者喪失記憶能力、甚至猝死的重要環節。死者當中，也不乏兼職 NPC！
看著眼前跳動的5秒倒計時，餘澤明眼底掠過一絲意外，臉上卻堆出一抹竊喜。
他裝模作樣地左右環顧一圈，念頭一動，迅速接受。
匿名訊息瞬間消失，無法被外腦儲存。
這或許是調查團隊很長時間以來，第一次接觸到匿名訂單。機會難得，他不能隨便放棄。
「真是沒天理。你這麼清秀的帥哥沒人下單，偏偏找我這種糙人。也不知道是哪個好心人，要來資助我這個窮人。」餘澤明假模假式道。
六千太初幣，抵得上他六十個整天、連續兩個月的兼職收入。
報酬極為豐厚，必不是普通的會面，今晚可能會有收穫！
蘇臨淵心裡一顫，掃視一眼四周，沒有說話。
他透過外腦迅速給餘澤明發去一條訊息：
「先回去再說，今晚去我那裡。」
看著視網膜上浮現的訊息，餘澤明一愣，臉上故作輕鬆，外腦悄然回覆道：
「行，聽你的。」
兩人混進樂園門口三三兩兩的人群，擠上一輛老舊的自動駕駛公交車。
二十分鐘後，在一處少有人跡的街道，兩人先後在不同的小巷口下車。
在這附近，已看不見極樂淨土的任何標識。
他們分別走進漆黑幽深的小巷裡，一言不發，似乎融進了夜色。
隱形智慧眼鏡實時掃過前方路況，將處理過後的資訊投射在他們的視網膜上。
這片破敗的小巷裡，建築物的虛擬形象都已不再維持。各個門頭負責安防與接待的智慧程序，也似乎早早陷入沉睡。
在七拐八彎數百米後的一個路口，兩人再次碰頭，停下腳步，掃視四周。
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兩人稍微鬆了一口氣。
這一路上都是蘇臨淵的要求，儘量不要讓樂園發現他們晚上會住到一起。
樂園內和樂園附近，都有極樂淨土無孔不入的監控。
現在，無論極樂淨土的技術團隊有多強，它的監控也滲透不到這裡。
今天的表演終於告一段落，暫時不用繃著了！
餘澤明伸了個懶腰，笑著打趣道：
「老蘇，今兒可又是兄弟我陪你孤身走暗巷。等你以後有了兒子，可得記著把故事講給他聽啊。」
蘇臨淵微微挺肩，脊背發出一聲微微脆響。就著夜裡冰涼的空氣，做了一個深呼吸。
對餘澤明這種冷不丁的幼稚，他早已免疫，默默翻了半個白眼。
他召喚了共享自動飛行器，等下就從這裡飛回學校。
兩人還沒調平心緒，眼前墨色突然寸寸碎裂，街巷口亮起氤氳的七彩霞光，照得他們的影子無處遁藏。
腳下的地面蕩起波紋，虛空中隱隱有莊嚴天音流淌。一道清冷的女聲直接在兩人大腦聽覺皮層內響起，帶著三分嘲諷：
「演員在卸妝的時候，最不該做的，就是承認自己在演戲。
你們倆還真敢來！
以為這樣就能躲得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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