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瞳孔驟然收縮，肌肉繃緊，一股寒意直衝頭頂。
眼前這一幕不僅詭異，更違背常理。
在這片破敗的街區，在這條漆黑的小巷，沒有極樂淨土的任何標識。
它的員工，它的智慧程序，無論多麼強大，都不應該憑空出現在這裡。
多年前，在全聯邦啟動元宇宙建設宏圖的初期，最高立法機關天道院就汲取了地球母星文明失控的教訓，為太初星的元宇宙定下了一條不可逾越的鐵律：
在混合現實（MR）世界裡，所有「神蹟」，都必須向物理法則低頭！
外腦算力可以助你虛空作畫，卻無法讓你的雙腳憑空離地。
視覺微調可以修飾你的虛擬外貌，卻不許讓你徹底改頭換面。
虛擬化身可以投射到千里外的私人領地，卻不能踏出大門半步。
飛天遁地、物種變幻、指尖造物、拳滅星河，都只屬於虛擬實境（VR）世界。
而在混合現實（MR）世界中，雖然人人可以成神，但神，也必須一步一個腳印！
對方居然無聲無息地摸到了他們的頭頂，背後的恐怖，簡直深不可測！
不過，對於這種最壞的情況，兩人也早有心理準備，不會束手就擒。
兩人慢慢轉身，準備放手一搏。
但在看清後方那道身影的瞬間，神經稍稍放鬆下來。
餘澤明吐一口氣，疑惑道：
「學姐，你怎麼會來這裡？」
懸浮在夜空中的，不是極樂淨土的追殺程序，而是一位身披霞光長裙的絕色少女。四周環繞的如呼吸般律動的七彩光暈，正是她獨有的標誌。
在這座城市裡，除了少部分官方的行政和執法人員外，也只有她這位鴻都市官方認定的城市形象代言人，可以自由投射到任意公共區域。
蘇臨淵的學姐，極樂淨土曾經的頂流天使 NPC，綾可兒。
綾可兒沒有搭理餘澤明。
她稍稍收斂霞光，落到兩人面前，徑直看向蘇臨淵：
「師弟，我問你話呢。」
蘇臨淵躲開她有些迫人的目光，輕聲說道：
「師姐，有些事情，我不能總想著會有別人去做，自己只是看著。
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即便只做些小事，或許也能改變些什麼。」
綾可兒看著眼前清瘦的蘇臨淵，心裡嘆了一口氣。
自己雖然曾經是極樂淨土力捧的天使 NPC，但說到底也只是個打工人，成為頂流也只是適逢其會。對樂園的很多隱秘，自己不願參與，也只聽過一些傳聞，知之不詳。
即便自己現在被官方選為鴻都城市形象代言人，看上去風光無限，但在極樂淨土這種大企業面前，又能算得了什麼呢？
一個月前，這個小自己兩屆的學弟主動攔路，還以為又是一個無聊的追求者。
結果他張嘴就說，要去樂園調查 NPC的死亡之謎，請自己給他提供一些幫助。
自己當時都有點懵，以為他是開玩笑來著。
都什麼年代了，還有這種傻子？
沒想到，他還真是個傻子！
綾可兒沒好氣的說道：
「天道院、天樞閣能人無數，一定要你這個學生來摻和嗎？
聯邦政府都沒在明面上大規模調查，這背後的水到底有多深，你自己心裡沒點數嗎？」
她實在不想這個前途無量的天才學弟，一頭扎進這攤渾水。
當下的天穹聯邦，作為太初星上唯一的人類共同體，明面上沒有分裂，也沒有戰爭。但水下的暗流，卻在持續湧動。
一場隱秘的革命，正在悄然發生。更無聲，也更加致命！
自己也只是個學生，又能做得了什麼呢。
見蘇臨淵沉默不語，餘澤明趕緊打圓場，陪笑道：
「學姐，我們就是來玩玩兒，賺點零花錢，沒幹別的。」
綾可兒冷冷瞥了他一眼：
「閉嘴，你就是個莽夫！」
餘澤明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綾可兒沒再理他，繼續看向蘇臨淵，語氣轉緩：
「師弟，要我幫你也行，不過，我得再看看你的表現。
二十四小時內，你要找到足夠的理由，來說服我。
記住，我只會給你一次機會！
如果你們連這都辦不到，那就是在自尋死路，就不要拉上我了！」
霞光浮起，綾可兒眼底閃過一絲擔憂：
「還有，今晚來的幸虧是我。如果是別人，結果就不好說了。你們好自為之吧！」
話音落時，霞光消散，街口重歸黑暗。
餘澤明舒了口氣，拍了拍蘇臨淵的肩膀，笑嘻嘻道：
「好了好了，母老虎已經走了！
不過，小蘇蘇啊，綾學姐是真關心你啊。你看看，她一點都不拿正眼瞧我。」
蘇臨淵讓開他的手，懶得理會他老是關注這些最無聊的點。
我的師姐，為什麼要正眼瞧你...
「她說二十四小時內，什麼意思？」
蘇臨淵喃喃道。
共享自動飛行器無聲落下，車門滑開，兩人走了進去。餘澤明癱在座椅上，打了個哈欠：
「先應付今晚的硬仗吧。如果能發現一些線索，或許就能想明白她想要的理由是什麼。」
半小時後，兩人搭乘的共享自動飛行器落到天工大學門口。
作為太初星上最頂尖的理工類學府，這裡匯聚了整個天穹聯邦最優秀的技術天才。
蘇臨淵和綾可兒都是這裡的學生，也都是該校引人注目的，天才中的天才。
深夜的校園靜謐安寧。兩人踩著校內共享飛行滑板，在一棟宿舍樓前停下，站上浮力電梯，直達19層，走進一間雙人宿舍。
室內一側整潔乾淨，所有物品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完全是蘇臨淵的風格。
另一側床鋪上空蕩無人，蘇臨淵扭頭說道：「他今晚不在，我打過招呼了，你睡那裡。」
餘澤明熟練地癱倒在床上，舒服的呻吟一聲，抬眼望向天花板，指尖輕輕敲擊床沿。
他的外腦已整理完今天的記憶資料，對每個服務過的遊客都提取出特徵，連聲線、語氣、重音和節奏都做了分析，標註出異常：
「今日扮演17種不同角色，陪玩25人，包括六6個少年、4個少女、10個大嬸、5個大爺。」
檢視著視網膜上的記憶影象和分析結果，餘澤明陷入了沉思。
4個少女、10個大嬸？
他不由撓了撓自己的糙臉。
難怪學姐也懶得用正眼瞧他。
算了，大嬸就大嬸吧...
根據調查團隊的推測，匿名訂單一般來自當天陪玩過的遊客。當晚沒下單，以後再下單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畢竟匿名訂單，大部分都是衝動消費。
到底是誰翻了自己的牌子？
今天這25個遊客，都沒有明顯的財氣外露，難道有隱藏的高手？
一旁的蘇臨淵始終沉默，指尖在自己眼前的演算法投影上不停操作。
兩人已經預演過很多次了，已無需過多討論。
但根據之前瞭解的訊息，去過未知的虛擬空間，是極樂淨土多名員工和NPC失去記憶能力，甚至猝死的共同特徵！
去到哪裡，不知道！會遭遇什麼，也不知道！
太危險了！
在技術高度發達的當下，由隱形智慧眼鏡捕獲的體外資料，和生物腦機晶片讀取的神經訊號資料，共同構成個人的記憶資料庫。
再加上用個人記憶資料微調出的專屬推理大模型，共同構成人的外腦。
像這種匿名虛擬空間中的會面，去的不是一個虛擬投影，而是整個外腦系統。
只有這樣，虛擬空間內的互動，才不會產生延遲，才能達到跟肉體幾乎一比一的效果。
在當下的太初星上，基於技術、經濟、人倫、母星教訓和法律等多方因素限制，每個人的外腦僅此一份，不能、也不允許複製備份。
一旦外腦在未知匿名虛擬空間中受損，記憶資料庫混亂，推理模型失控，一個人不但會失去賴以生存的關鍵能力，大腦甚至可能出現不可逆的損傷。
還是太危險了！
他要給餘澤明提供更加穩妥的技術支援，蘇臨淵下定了決心。
現在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半了，白天他又有一些新思路，得抓緊再最佳化一次。
好在自己只需要想清楚修改點，腦內的生物腦機晶片就會實時讀取神經元訊號，配合雙手點畫，外腦在精準理解自己的意圖後，會自動完成演算法的編寫與測試。
已經最佳化過十幾版了，現在只是微調，時間還來得及。
雙手不停，蘇臨淵透過眼前的鏡子反射，瞟了眼躺在床上的餘澤明。
他知道，澤明也在為今晚的行動做準備，他並沒有看上去那麼輕鬆。
認識快一年了，這個傢伙雖然看上去總是懶洋洋的，好像啥也不在乎，但做事卻是異常靠譜。
這次，自己決不能掉鏈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很快到了夜裡十一點四十。
蘇臨淵揮手將演算法劃給餘澤明，還是忍不住擔心道：
「根據調查團隊之前的推測，進入虛擬空間後，對方肯定會要求你開闢獨立資料區塊，儲存服務記憶。服務結束後，再要求你刪除或者託管給樂園，以防記憶資料外洩。
但關鍵還是在於，即便外腦裡的記憶資料被刪除了，大腦神經網路裡的記憶應該還在。他們到底是怎麼刪掉 NPC大腦裡的記憶的，目前還不是很清楚。
根據官方機構對部分疑似客戶的調查，他們從裡面出來的時候，也託管了記憶資料，所以什麼也問不出來。
最理想的情況是，你用我給的演算法，偷偷偽造和私藏記憶資料，讓安防程序無法發現你的真實行為和動機。
但目前，這一步，我的把握只有七成。
何況，你需要在客戶的外腦面前完成偽造記憶資料的動作，還要替換客戶託管給樂園的記憶資料，避免安防程序發現兩份記憶資料不一樣。
最大的風險就在這裡，我們根本無法預估客戶的外腦水平到底有多高。
所以，這個演算法能不能用，你要酌情考慮。實在不行，這次就不要動手，或者放棄這次服務，我想以後肯定還會有機會。」
雖然自己被很多人稱為天才，但蘇臨淵絕不會盲目自信，謹慎一直刻在他的骨子裡。
這次，他不能有任何失手！
他不能拿朋友的安危開玩笑！
餘澤明接過演算法，投射在眼前的空間裡，快速瀏覽剛剛修改的內容。
第一次行動，他心裡也沒底，但嘴上笑道：
「老蘇，七成把握已經很高了。有你做技術支援，我放十個心。
我剛剛已經跟老陳報備過了，今晚我就是先探探路，想辦法確定下單的人到底是誰，後面從這個人身上尋找突破口。除此之外，我不會做太多其他試探。
我剛分析了這兩週陪玩過的140多個遊客，都沒啥大風險，等我好訊息。」
想了想，他又壞笑一聲：
「畢竟只是虛擬空間接客，就算有啥問題，你也可以隨時叫醒我嘛。
再說了，小爺我雖然技術不如你，但也不是吃素的。」
突然，看著眼前的演算法，他驚訝道：
「唉？
今天你又給我的腦機晶片添加了更多的狀態監測程序？你是不是太小心了？
不過老蘇啊，我怎麼感覺，我外腦的衣服，都被你一件件脫光了？
你可不要趁機偷窺我腦子裡不該看的東西啊！」
夜裡十二點整，餘澤明在床上躺好，閉上雙眼。
視覺皮層上，投射出一個加密連結，三秒倒計時。
沒有猶豫，餘澤明點開連結。
連結瞬間消失，依然無法儲存。
下一秒，光影變換，餘澤明感覺自己進入了一個純白的虛擬空間。
沒有一絲雜質，沒有一絲聲音。
外腦的運轉，出現一剎那的停滯。
空間中央，靜靜立著一道黑色人影，面無表情：
「歡迎光臨，請開闢獨立資料區塊，儲存本次服務記憶。」
餘澤明心中瞭然，微微頷首照做。
標準的安防智慧程序。
藉助外腦一眼看去，還能發現純白空間中一些資料流轉痕跡。
有機會！
黑衣人嘴角微微一抽：
「解開你腦機晶片的安全防禦！讓我看看，你這次又能玩出什麼新花樣！」
轟！——
餘澤明腦中閃過一道白光。
有了！
得來全不費工夫！
在抽離自我意識的絕對空明認知下，他瞬間捕獲到兩條核心情報：
對方的手段是直接作用於腦機晶片！
有調查團隊成員來過這裡，且記憶已丟失！
賺了！血賺！
臉色絲毫不變，餘澤明在心底對黑衣人豎了箇中指：
「傻叉！張嘴就賣！」
餘澤明腦子裡直接閃過最高指令：
「退出！馬上！」
關鍵情報已捕獲，未知風險等級超出預期！
直接操控聯邦嚴格管控的腦機晶片，這個訊號太驚人了！
調查行動早已暴露，他們需要重新調整計劃。
然而，眼前的純白空間紋絲不動！
再試。
眼前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只有一片純粹的、令人窒息的白！
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不對...等等！
剛才從進入白色空間時，就抽離的自我意識開始迴歸。
餘澤明瞳孔猛縮，盯住黑衣人。
上次來過的人是——
自己？！
餘澤明心裡猛地跳動！
黑衣人依舊靜靜站在那裡。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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