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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的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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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針

他回到帳篷,把手錶放在膝蓋上。

德里克說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個晚上:那個人,你認識。

他媽媽的那塊手錶。

他媽媽在32年前參加的那支科考隊。

德里克知道這些事。德里克在等他。

這些資訊拼不成一個完整的畫面,但它們在暗示一個他不敢去想的事實:他媽媽不是因為冰川事故失蹤的,她是因為某種原因「消失「的。而且這個「某種原因「和ATB有關,和德里克有關,和那塊深層冰芯的位置有關。

他把手錶翻過來,開啟後蓋,用手機拍下表殼內部的劃痕。符號很小,但在高倍放大下清晰可見。他截了圖,放進一個文件夾,文件夾命名為「地質資料備份-07「,和所有其他地質資料放在一起。

這是他的習慣:用普通的文件名掩蓋重要的內容。在南極的三年裡,他學會了這一點——重要的東西要藏在不起眼的地方。

他在凌晨兩點睡著了,早上五點半被鬧鐘叫醒。

他開始習慣這種作息了。

早餐的時候,他注意到兩件事。

第一件事:陳瀾今天沒有出現在食堂。他問了一下吳技術員,吳說陳瀾昨晚去氣象站值班了,說今天要處理一批大氣資料。

第二件事:蘇笛坐在食堂角落,和老周說話。

不是普通的聊天——是老周在說,蘇笛在聽。蘇笛手裡拿著筷子,但沒有在吃飯。她在聽老周說話,而且她的身體姿態有一種微妙的變化:她向前傾了一點,這是她在聽重要資訊時的習慣。陸應和她共事快一年了,他記得這個。

他端著餐盤走過去。「早。」

老周抬起頭。蘇笛沒有。

「早。「老周說,「昨晚睡得怎麼樣?」

「還行。」

「那就好。「老周站起來,「我先走了,待會鑽探組有晨會。」

老周走了。

蘇笛把他留下的半杯豆漿推到一邊,繼續吃東西。她吃東西的樣子和德里克不一樣——德里克是機械的,蘇笛是心不在焉的。她在嚼東西,但眼神在別的地方。

「老周說什麼了?「陸應問。

「問了我一些關於工作壓力的問題。」

「他問你的?」

「嗯。」

陸應坐下來。蘇笛從來不主動找人聊天,除非是工作需要。老周是一個沉默寡言的鑽探工程師,不會無緣無故找人聊天。

「老周最近怎麼樣?「他問。

蘇笛看了他一眼。「你覺得他怎麼樣?」

這個問題讓他停下來。他仔細想了想老周最近的狀態:凌晨三點在營地周圍走,睡眠不好,臉色不好,今早在食堂和老周說話時的表情——那種「在確認什麼「的表情。

「他最近壓力很大。「他說。

「不只是壓力。「蘇笛說,「他告訴我他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夢見冰層下面有東西。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他在夢裡看見冰層下面是空的,裡面有東西在動。」

陸應沒說話。

「他以為是缺鈣,「蘇笛繼續說,「但他吃了鈣片之後夢還在。他不知道這是什麼。」

「你覺得呢?」

蘇笛放下筷子,看著他。

「陸應,你來南極多久了?」

「三年。」

「你有沒有做過類似的夢?」

他想起三天前那個夢。冰層深處的人形空洞,正在向他招手。

他沒有說出來。「有時候會。」

蘇笛點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查了你取深層樣本的那個座標,「她說,「三十二年前,有一支龍國科考隊在那裡發現了一個地質異常。那個異常後來被列為國家機密,所有相關記錄都被封存了。」

「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認識一個人,在龍國極地研究所工作。她告訴我的。」

「三十二年前那支科考隊裡,有沒有一個叫林雪吟的人?」

蘇笛頓了一下。

這個停頓很短,但陸應捕捉到了。

「有。「蘇笛說,「她是那支科考隊的冰川學家。」

「她後來怎麼了?」

「冰川事故。」

「官方說法?」

「官方說法是冰川事故。」

蘇笛站起來,端起餐盤。「你那塊深層冰芯裡的東西——我建議你不要再繼續挖了。」

「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她走的時候,經過他身邊,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這個動作很奇怪。她從來沒有這樣做過。

下午兩點,他去氣象站找陳瀾。

氣象站在營地東側,是一棟獨立的小建築,比主體建築小很多,裡面只有三個人:陳瀾,一個法國氣象學家,一個挪威博士後。陳瀾平時住在主體建築,但工作大部分時間在氣象站。

他敲了門,陳瀾讓他進去。

氣象站的內部比地質實驗室更亂——氣象儀器、資料列印紙、模型輸出圖,還有一臺巨大的超級計算機,嗡嗡響著佔據了房間的一角。顯示屏上跳動著各種資料:溫度、氣壓、風速、極光活動指數。

「你來了。「陳瀾說。她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一個三維模型,顯示的是南極上空的大氣層結構。

「我聽說你在處理大氣資料?」

「對。「她調出另一個視窗,「昨晚的大氣資料顯示了一個異常。」

「什麼異常?」

「極光帶的位置偏移了大約三度。」

她把三維模型放大,指向一個綠色的區域。「正常情況下,極光出現在這裡——大約南緯65到75度之間。但昨晚的極光出現在南緯68到78度之間。偏了三個緯度。」

「三度是多少公里?」

「三百公里左右。」

他盯著那個偏移的區域。那個區域的座標範圍——

「這個區域,「他指向螢幕,「和我的深層樣本的座標接近。」

陳瀾停下了。她轉過頭看他。

「我知道。「她說,「這就是我讓你來的原因。」

她開啟另一個文件。這是氣象站的實時監測資料——不是溫度,不是氣壓,是另一種資料。

「這是大氣層的電磁場活動,「她說,「我們一直在監測,但以前從來沒有發現過異常。直到三天前。」

她指著螢幕上的一條曲線。三天前,曲線出現了一個尖峰——突然升高,然後緩慢回落,但沒有回到基線。

「三天前發生了什麼?「他問。

「你取回了那塊深層冰芯。」

陳瀾盯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懷疑,不是恐懼,是那種「我終於等到這一刻「的表情。

「我覺得你應該知道,「她說,「我在大氣電磁場資料裡還發現了另一個異常。不是三天前的,是過去的。」

她調出另一個文件。

那是一條折線圖,橫軸是時間,從2004年到2026年,縱軸是電磁場強度。折線一直很平緩,但在某些時間點有明顯的尖峰——2010年一個年一個年一個年一個。

每個尖峰出現的時間點,正好是南極科考隊從那個座標取回深層冰芯樣本的時間。

「你怎麼會有這些記錄?「他問。

「因為我不只監測大氣層,「陳瀾說,「我一直把我們站的科考記錄和我自己的大氣資料做交叉分析。我想知道科考活動對區域性環境有沒有影響。」

「有沒有?」

「有。「她指著那些尖峰,「每一次深層冰芯被取上來,大氣電磁場活動都會出現一個尖峰。而且這些尖峰的幅度在增大——2023年的那次比2010年的大了三倍。」

「這意味著什麼?」

陳瀾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確定,「她說,「但我有一個假設。」

「說。」

「那塊深層冰芯裡封存的東西——不是死的,是活的。」

他盯著她。

「我的意思是,「她繼續說,「它不是生物意義上的活,但它和某種東西相連。每當它被移動或者被檢測,它就會產生電磁場波動。」

「什麼東西能產生這種效果?」

「我不知道。」

她關掉文件,轉過身來面對他。

「陸應,我覺得你在調查的東西——可能不只是冰芯樣本的問題。」

「你覺得是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她猶豫了一下,「我覺得老周做的那個夢,我看到的極光偏移,我監測到的電磁場波動,和你那塊冰芯——它們是同一個東西的不同表現形式。」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它在這個地方已經存在很久了。很久很久。而且它一直在等什麼。」

「等什麼?」

「等人來。」

陳瀾站起來,走到窗邊。氣象站的窗戶朝東,能看到營地和冰原。

「三十二年前,「她說,「那支科考隊在這個座標發現了什麼?我查過官方記錄,上面只寫了』地質異常,樣本已封存』。但我在氣象站的舊檔案裡發現了一份手寫的觀測記錄,是一個法國氣象學家留下的,寫的是』冰層下方有光,持續了三天』。」

「那個法國氣象學家後來怎麼了?」

「撤離了。因為』健康原因』。三個月後他死於巴黎,死因是』心臟驟停』。」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

「陸應,你媽媽在那支科考隊裡。」

這不是一個問題。

「是。「他說。

「你覺得她的失蹤和那份記錄有關嗎?」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想弄清楚。」

陳瀾點點頭。她走回電腦前,開啟一個文件夾。

「這是我過去三個月的大氣電磁場資料,「她說,「如果你想看的話。還有老周的夢的記錄——蘇笛給我看了。」

「蘇笛為什麼要給你看?」

「因為她說她覺得老周的夢和極光偏移有關。她說得對——我檢查過了,極光偏移發生的那幾天,正好是老周做那些夢的時間。」

陸應盯著那些資料文件。

極光偏移。電磁場波動。老周的夢。他的冰芯。他的手錶。

這些事情是同一個東西的不同表現。

那個東西,在冰層深處,已經等了三十二年。

它在等媽媽來。然後媽媽消失了。

它在等他來。

他下午四點回到地質實驗室,把陳瀾給他的資料全部匯入電腦,開始分析。他一邊分析一邊想:這些事情應該讓他害怕。但他沒有害怕。

他感到的是一種奇怪的興奮——那種「終於找到了一個值得追的問題「的興奮。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下來。

晚上七點,他準備去食堂吃飯的時候,他的手腕又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錶。

不是時間提醒。錶盤上沒有顯示任何文字或者圖示。但他的皮膚感覺到了——這個震動不是手錶的震動功能,是手錶內部某個東西在震動。

他把手錶貼近耳朵。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心跳。是比心跳更慢的節奏。像什麼東西在地層深處緩緩移動,像冰川在緩慢地呼吸。

然後那個聲音停了。

他把手錶從耳邊拿開,低頭看錶盤。

秒針正在走。但它走的速度變了——不是變快,是變慢。每一秒變長的間隔大約只有幾十毫秒,但他感覺到了。

這個變化持續了大概三十秒。然後恢復正常。

他看著錶盤。

秒針走過的那個刻度——12的位置——和之前一樣。

但他確定地知道那裡有一個字。那個字他看見了,但現在它消失了。

他把表戴回手腕,走出實驗室。

外面是極夜。太陽在地平線下面,天空是深紫色的,零下四十度的空氣吸進肺裡像刀片。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極光不在。

極光應該在的。南極的冬天,極光是每天都會出現的自然現象。但今晚什麼都沒有。

他走進食堂。

食堂裡只有三個人:老周、吳技術員、還有一個他叫不出名字的法國博士後。老周在角落裡獨自吃飯,吳技術員在打瞌睡,法國人在看手機。

他打了一份飯,坐到老周對面。

「昨晚睡得怎麼樣?「他問。

老周抬起頭,臉色比早上更差。「又是那個夢。」

「夢見什麼了?」

「夢見冰層下面有人。「老周的聲音很輕,「我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我知道那個人在看我。然後那個人伸出了手。」

「然後呢?」

「然後我醒了。「老周把筷子放下,「但這次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老周盯著他看了很久。

「這次那個人不是在黑暗裡。那個人是在光裡。」

老周站起來,把餐盤端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陸應,「他說,「你那塊冰芯——你覺得它像什麼?」

「像什麼?」

「像一個陷阱。」

老周走了。

陸應坐在原地,沒有動。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好。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個冰洞裡,洞壁上有光——不是普通的光,是淡藍色的,像極光被困在冰裡面。他沿著光往前走,走到盡頭,看見了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他。

那個人穿著一件很舊的大衣,大衣的樣式他見過——在老照片裡見過,在父親儲存的那張唯一的家庭合影裡見過。

是媽媽的大衣。

他開口叫了一聲。但他沒有發出聲音。

那個人慢慢轉過身來。

她的臉——

他醒了過來。

時間顯示是凌晨三點。他的手腕在震動。

不是手錶,是他的皮膚本身——手腕上的皮膚在微微發熱,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手錶裡面滲透出來。

他低頭看錶。

錶盤上,秒針停在了12的位置。

然後它開始向後走。

逆時針。每秒倒回一個刻度。

——

他看著數字倒退,看著秒針逆向旋轉,直到它停在數字7的位置。

然後它停了。

他看了大概十秒。十秒之後,秒針跳了一下,然後恢復正常,順時針跳動。

現在的時間是凌晨三點零分。

錶盤顯示的是。

不是凌晨三點整的00秒——是正好00秒。整整60秒之前,他醒過來的時候,看了一眼時間,是。

他手腕上沒有戴錶的那個位置——皮膚上——出現了一條細線。

淡藍色的,像冰裂紋,從手腕向上蔓延,消失在袖口下面。

他捲起袖子。

那條線不是紋身,不是疹子,不是任何他能解釋的東西。它在皮膚表面,觸感光滑,像玻璃上的一條劃痕。

然後它動了。

那條線從他手腕向上爬,經過小臂內側,繞過手肘內側,消失在了衣袖裡。他感覺到一陣輕微的刺癢——不是疼痛,是那種「有什麼東西在尋找位置「的刺癢。

大約十秒後,刺癢停了。

他捲起另一隻手臂的袖子。沒有線。

他把袖子捲回去,低頭看著那條線的起點——手腕,錶帶的位置。

錶帶下面的那條線最明顯。淡藍色的,像一道冰裂紋,像手錶內部某個東西正在從封印裡滲出來。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開啟帳篷的拉鍊,把手臂伸出去。零下四十度的空氣立刻包裹了他的皮膚,那條線的顏色變淺了,淡到幾乎看不見。

他等了三十秒,然後把手臂收回來。

線還在。顏色比剛才深了一點。

他坐回睡袋裡,盯著手腕上的線看了很久。

這不是幻覺。不是夢境。不是維生素D缺乏。不是極端環境導致的感知偏差。

這是真的。

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那塊深層冰芯——不,從他媽媽的那塊手錶——進入他的身體。

而且它已經進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然後他想起來了——三天前,他在實驗室裡把表放在冰芯旁邊。那是他第一次把表和冰芯放在一起。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夢裡看見了那個「人形空洞「。

他站起來,把手錶從手腕上解下來,放進隔熱袋裡,封好,扔到帳篷最遠的角落。

他躺回睡袋,閉上眼睛。

他沒有睡著。

帳篷外,風聲像有人在敲門。

凌晨五點半,鬧鐘沒有響。

但他醒了。

不是因為鬧鐘,是因為他感覺到了——帳篷外有人站著。不是老周的腳步聲,不是食堂準備早餐的聲音,是一個人站在帳篷外面,一動不動。

他等了十秒。

那個人沒有走。

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把手放在拉鍊上。

「誰在外面?」

沒有人回答。

他拉開拉鍊。

帳篷外是極夜的天空,冰原在微弱的星光下發出藍色的光。沒有德里克,沒有蘇笛,沒有老周,沒有任何人。

但雪地上有腳印。

一行腳印,從主體建築的方向延伸過來,在他帳篷門口拐了一個彎,然後繼續向冰原深處延伸。

腳印很淺,像踩上去的人很輕。

他跟著腳印走了大概五十米。腳印在一條冰裂縫前消失了——那條冰裂縫大概有一米寬,深度不明,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他站在裂縫前,低頭看。

裂縫底部有光。

不是反射,是某種東西自己發出的光。淡藍色的,微弱的,像被困在冰層裡的一小塊極光。

他蹲下來,湊近裂縫口,想看清楚那道光。

然後他看見了。

那道光的顏色,和他手腕上的那條線的顏色——

完全一樣。

裂縫底部的光在慢慢變亮。

然後帳篷裡傳來一個聲音。

他的手錶響了。

不是震動功能,是手錶發出的聲音——一個很輕的、金屬振動的聲音,像某種古老的東西正在甦醒。

他從冰裂縫邊站起來,開始向帳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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