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衝進帳篷,拉開隔熱袋。
手錶在裡面,螢幕朝上。但不是正常的錶盤顯示——螢幕上是亂碼,數字和符號交替跳動,像某種被幹擾的訊號。
他伸手去拿。
在他手指碰到錶帶的一瞬間,帳篷裡的燈滅了。
不是跳閘的那種滅——是所有的光同時消失,連儀器的指示燈都滅了。帳篷陷入徹底的黑暗,只有手錶螢幕的光——那段亂碼還在跳動,像某種語言。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手錶的聲音。是別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帳篷外面輕輕地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節奏很慢,很規律。
他屏住呼吸,仔細聽。
那個聲音停了。
一秒。兩秒。
然後帳篷的拉鍊開始動。
有人在從外面拉開拉鍊。
他沒有動。
他不應該害怕的。但他害怕了。不是那種「遇到危險「的害怕,是那種「遇到了某種遠超預期的東西「的害怕——是那種在深夜走進一條黑巷子,突然意識到巷子盡頭有人的害怕。
拉鍊被完全拉開,帳篷的門簾被掀開。
極夜的光線從外面透進來。微弱的星光,冰原的反光。然後他看見了那個輪廓。
一個人影,站在帳篷門口。
逆光,看不清臉。身高大約一米七五,體形偏瘦,站姿很直。
「把手錶放下。」
是德里克的聲音。
陸應沒有動。
「我說,把手錶放下。「德里克向前走了一步,「不要碰它。你碰到它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你知道嗎?」
「不知道。」
「你不知道。「德里克的聲音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深的情緒,「你不知道它是什麼東西,你也不知道碰它會有什麼後果。然後你就像個傻子一樣伸手去拿。」
「你是誰?」
「你知道的。」
「我是ATB的人?」
德里克停住了。他站在帳篷門口,星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臉部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
然後陸應看見了他的眼睛。
右眼——那隻右眼——在發光。
不是反射的那種光,是從眼球內部發出的光,像瞳孔深處點燃了一盞燈。那道光很微弱,但在這個黑暗的帳篷裡,它足夠讓德里克的臉部輪廓清晰可見。
「你也是。「陸應說。
德里克沒有回答。他走進帳篷,在陸應面前站定。
「你手腕上那條線,「他說,「給我看看。」
「你怎麼知道我手腕上有東西?」
「因為我看得見。」
陸應把袖子捲起來。那條淡藍色的線還在,從手腕內側向上延伸,消失在袖子裡。
德里克盯著那條線看了五秒。
「跟我來。「他轉身走向帳篷外。
「去哪裡?」
「你不是想知道你媽媽的事嗎?」
他走出去了。
陸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帳篷外面是零下四十度的空氣和徹底的黑暗,但德里克的右眼像一盞燈,在極夜裡照亮了一小塊區域。
陸應拿起隔熱袋,跟了上去。
他們走了大概十分鐘。
不是去營地,也不是去冰裂縫。是去營地東側的一個備用倉儲區——幾排低矮的鐵皮棚,用來存放燃料和裝置。這個區域平時沒有人。
德里克在一個棚子前面停下來。他開啟門,讓陸應進去。
棚子裡面很黑,但德里克的右眼提供了足夠的光。裡面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臺很大的裝置——陸應認出來了,那是一臺訊號接收器。
「這是什麼?」
「通訊裝置。「德里克在桌邊坐下,「ATB的內部通訊系統。能聯絡到全球任何地方的ATB節點。」
「你帶我來這裡幹什麼?」
「因為我需要告訴你一些事情。「德里克說,「在你做更多傻事之前。」
陸應把隔熱袋放在桌上,但沒有坐下。
「你媽媽,「德里克說,「三十二年前,她發現了那個座標下面的東西。不只是異常的地質結構——是更深的東西。她當時是那支科考隊裡唯一一個感知能力被啟用的人。」
「感知能力?」
「你知道極光是怎麼形成的嗎?」
「帶電粒子——」
「不是那個。「德里克打斷他,「極光是帶電粒子流和大氣層摩擦產生的。這是物理學的解釋。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極光總是出現在極地?為什麼不是均勻地分佈在地球上空?」
陸應沒有說話。
「因為極光是感知場的入口。「德里克說,「大氣層和感知場在極地地區有一個交匯點——那裡的感知場濃度最高。那個交匯點就在南極和北極。」
「感知場是什麼?」
「一種能量場。所有有意識的生命都和它相連。但大多數人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就像魚感覺不到水。只有少數人能感覺到,而且能使用它。」
「使用?」
「是的。「德里克抬起右手。他的手指尖在黑暗中發出淡淡的光——和陸應手腕上那條線同樣的藍色。
「你——」
「我是覺醒者。「德里克說,「和大多數人想的不一樣,我的能力不是ATB給我的,是天生的。我二十五歲那年,我的妻子在一場』冰川事故』中失蹤。從那天開始,我覺醒了。」
「你妻子是——」
「她也是覺醒者。但她當時還不知道。她是在一次科考任務中無意間觸發了感知能力,被ATB發現了。然後他們』清除』了她。」
德里克的聲音很平,平到陸應幾乎要以為他在講別人的故事。
「'清除』是什麼意思?」
「感知能力的代價比大多數人知道的大。如果一個人突然獲得了感知能力,然後又被迫放棄,那個人的大腦和身體會承受巨大的損傷。我的妻子在』清除』程序中——死了。」
「你說』被迫』——」
「ATB有辦法強制清除覺醒者的能力。他們稱之為』標準程序』。「德里克看著陸應,「三十二年前,你媽媽發現了那個座標下面的東西,觸發了感知能力。ATB對她運行了』標準程序』。」
「你是說她被——」
「官方記錄是冰川事故。「德里克說,「但她沒有死。」
陸應停住了。
「感知能力的』清除』不是殺死一個人。它是把那個人的感知核心從感知場裡剝離出來,轉移到另一個地方。ATB有一個專門的設施用來存放這些東西。」
「什麼設施?」
「你很快就會知道的。」
德里克站起來,走到那臺通訊裝置前。他開啟裝置,螢幕亮起來,顯示出一串程式碼和座標。
「你媽媽三十二年前觸發的那個東西,「德里克說,「你現在正在觸發它。而且你的觸發比她更強。」
「什麼意思?」
德里克指向陸應的手腕。「那條線。它不是普通的生理反應。它是感知核的延伸——你媽媽當年被剝離的感知核的一部分,現在正在透過那塊手錶回到你體內。」
陸應盯著自己的手腕。
「她知道你會來的,「德里克說,「她在三十二年前留了一道後門——透過她的手錶,透過她和你之間的血緣聯絡,透過那塊深層冰芯的位置。她把所有的線索都埋在了你能找到的地方。」
「為什麼?」
「因為她知道總有一天你會來找她。而且她知道,當你找到她的時候,你必須是一個覺醒者——而不是一個被ATB清除過的普通人。」
德里克的手指在通訊裝置上敲了幾下。
「我現在要把你的情況彙報給ATB,「他說,「按照標準程序,他們會派人來』評估』你。如果你被判定為覺醒者——你會面臨兩個選擇:加入ATB,或者被清除。」
「你為什麼不直接清除我?」
德里克看了他一眼。
「因為我不想再清除任何人了。」
他按下了傳送鍵。
通訊裝置發出一聲低沉的蜂鳴。螢幕上的程式碼開始跳動,表示訊號正在傳輸。
「訊號已經發出,「德里克說,「十二小時內,會有ATB的人來。」
「然後呢?」
「然後你做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
德里克把通訊裝置關掉,棚子陷入黑暗,只有他右眼的那點光。
「你選擇相信我,或者不相信我。」
陸應回到帳篷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不是太陽昇起的那種亮——是極夜特有的那種灰藍色的微光。
他沒有睡。他坐在帳篷裡,把那塊手錶從隔熱袋裡拿出來,放在膝蓋上。
他現在知道了幾件事:
第一,他媽媽三十二年前觸發了某種「感知能力「,然後被ATB清除了。她沒有死,但她的感知核被轉移了——轉移到某個地方。
第二,她留下了一條後門,透過手錶和血緣聯絡,等待他找到她。
第三,德里克是覺醒者,他妻子的遭遇讓他對ATB產生了動搖。他選擇了警告陸應,而不是清除他。
第四,十二小時之內,ATB會派人來評估他。他面臨的兩個選擇:加入,或者被清除。
第五——這是他最不確定的事情——他手腕上那條淡藍色的線,正在慢慢變深。
他把袖子捲起來,看著那條線。它比昨晚更明顯了,顏色更深,線條更粗。他用手指輕輕觸碰那條線。
一陣輕微的刺癢從手腕傳到小臂,然後消失。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想起了陳瀾——那個發現了大氣電磁場異常的氣象學家。她告訴他的那些資料,極光偏移,電磁場尖峰——她知道多少?她是否也知道「感知場「的存在?
他想起了蘇笛——那個心理學顧問。她問了他那個座標的問題,她查了32年前的科考記錄,她說「我建議你不要再繼續挖了「。她知道些什麼?她是誰的人?
他想起了老周——那個凌晨三點在營地周圍走路的鑽探工程師。他做的那些夢,冰層下有人向他伸手——那些是真實的感知還是隻是壓力導致的幻覺?
他想起了方教授——那個研究古文字學的退休教授。他上傳到UNESCO檔案庫裡的那張照片,座標,透明的光狀物體——他是怎麼得到那張照片的?三十二年前,他在那支科考隊裡嗎?
他把表戴回手腕。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那個冰裂縫。
他要去那個座標——那個32年前媽媽發現異常的位置,那個他上週取回深層冰芯的位置,那個大氣電磁場資料反覆出現尖峰的位置。
他要在ATB的人來之前,親自去看一看。
他把裝備穿好,把手錶塞進內袋,走出帳篷。
營地很安靜。極夜的光線讓一切都顯得不真實。他往東走,朝著冰裂縫的方向。
走出營地大約兩百米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身影。
老周站在鑽探平臺上,穿著全套極地裝備,正在操作鑽機。
凌晨四點,他在鑽探。
「老周?」
老周停下來,轉過身。他的臉在頭盔的面罩後面,看不清表情。
「你怎麼在這裡?「陸應問。
「睡不著。「老周說,「你呢?」
「睡不著。」
他們對視了一會兒。
「你要去哪裡?「老周問。
「那邊那個冰裂縫,「陸應說,「我想去看看。」
老周看了他很久。
「我也想去。「老周說,「我做夢的時候總是看見那個裂縫。我想知道它通向哪裡。」
陸應沒有拒絕。
他們一起往冰裂縫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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