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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的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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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門(二)

門後面不是洞穴。

是一條走廊。

一條筆直的、沒有盡頭的、由某種發光材料建成的走廊。牆壁是淡紫色的,地板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更深的光——像某種巨大的神經網路在地板下面延伸。

「這是IAFA的基礎設施。「德里克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一萬兩千年前建造的,用來儲存感知能量和訓練感知能力。」

「看起來不像一萬兩千年前的東西。」

「因為IAFA的時間系統和人類不同。對他們來說,一萬兩千年可能只是五十年。」

陸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道紫色的光在引路——不是他主動在走,是他的感知核在牽引他,在告訴他應該往哪個方向去。

他們走了大約五分鐘。

然後走廊盡頭出現了一扇門。

不是普通的門——是一扇由光構成的拱門,光的顏色比走廊的牆壁更深,是深紫色的,像黃昏時分的天空,像淤血,像某種即將綻放的東西。

「這是感知核儲存區。「德里克說,「所有被清除的或者主動休眠的感知核都在這裡。」

「我媽媽在這裡?」

「是的。」

陸應站在門前。

「你呢?「他問。

「我在這裡等你。「德里克說,「裡面的東西只有你能看見。」

「為什麼?」

「因為那是她留給你的。不是給我的。」

陸應看著德里克。

「你不進去?」

德里克搖頭。「我妻子在這裡面。但我選擇不進去。」

「為什麼?」

德里克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還沒有準備好。「他說,「我用了三十二年去等這一刻,但我現在知道我還不夠強。裡面那些東西——你媽媽留給你的資訊——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我需要更多時間。」

「多少時間?」

「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十年。」

「等我來教你?」

德里克看著陸應,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

「你比我強。「德里克說,「你媽媽選擇了你,不是沒有原因的。」

陸應看著那扇光門。

然後他跨了進去。

光門後面是一個圓形的大廳。

大廳的牆壁上嵌著無數的光球——不是球形的燈,是光凝聚成的形狀,像水母,像浮游生物,像無數雙眼睛。

每一個光球裡面都有東西。

是記憶。

他走過去,看見了第一個光球。

裡面有一個畫面——一個男人站在冰川上,身邊有一隻狗,背景是極光。那個男人在哭。不是悲傷的哭,是某種說不清的、複雜的哭。

光球旁邊刻著字:

周志遠。Lv.2。1997年進入。死因:收割者追蹤。

陸應往前走。

第二個光球: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背景是城市的天際線。

第三個光球:兩個老人坐在輪椅上,看著海。

第四個光球:一個年輕人站在手術檯旁邊,穿著白大褂,表情平靜。

第五個——

第五個光球是空的。

但它在發光。

不是普通的光——和陸應手腕上的光一樣,是淡紫色的,在有節奏地跳動,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種活的東西在等待。

他走過去,把手伸向那個光球。

他的手指碰到了光球的表面。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畫面。不是記憶。

是一個人。

一個女人站在他面前。

她穿著三十二年前的大衣,揹著一箇舊式的取樣包,戴著一塊手錶——和他手腕上的手錶一模一樣。

她不是光構成的。她是真實的。她站在光球裡面,看著他。

「你好,應兒。」

他媽媽的聲音。

不是回聲,不是錄音,是直接在他腦海裡響起的聲音,清晰得就像她在身邊說話。

「你來了。」

他張了張嘴,但沒有發出聲音。

「別緊張。「她說,「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我會回答你。但首先,你要知道一件事。」

「什麼?」

「你沒有多少時間了。」

「什麼意思?」

「收割者已經感知到你的存在了。」

他的心跳停了一下。「馬庫斯說——」

「馬庫斯說的有一部分是對的,但有一部分是錯的。「媽媽說,「收割者追蹤活躍的感知訊號——這一點他沒說錯。但他不完全理解收割者的工作方式。它們不是靠活躍度來定位的。它們是靠』異常』來定位的。」

「什麼異常?」

「你的感知核。「媽媽說,「普通覺醒者的感知核是分散的,被ATB壓制的,或者自然休眠的。但你的感知核是完整的——因為你是我兒子,你繼承了我完整的感知核模板。而且你現在是啟用的。」

「所以——」

「所以你現在在感知場裡就像一座燈塔。」

陸應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說:「所以你把我設計成了誘餌。「

媽媽沒有立刻回答。

然後她笑了。那種苦澀的、驕傲的、心疼的笑。

「我留了兩個選擇給你。「媽媽說,「第一個選擇:你現在休眠。我會教你怎麼做——你把你的感知核分拆,轉移到這個儲存設施裡的多個位置,稀釋你的訊號強度,讓收割者找不到你。然後我會把你送回地面,你會活著,但你會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

「忘記你。」

「忘記我。忘記這扇門。忘記那條線。忘記三十二年前的所有事情。你會繼續做你的地質學家,一直到老。但你會活下去。」

「第二個選擇呢?」

媽媽看著他的眼睛。

「第二個選擇是:你接受挑戰。」

「什麼挑戰?」

「連線人類和感知場。連線覺醒者和沉睡者。連線地球和銀河系。「媽媽說,「一萬兩千年前,IAFA發現了收割者,發現了地球可能被追蹤。他們設計了兩種應對方案。」

「第一種是壓制。保持地球的感知活躍度低於閾值,讓收割者找不到我們。這是ATB的使命。這是正確的,短期的,但也是有限的——因為人類不可能永遠壓制感知能力,總有一天會有更多的人覺醒。」

「第二種呢?」

「第二種是進化。」

媽媽從光球裡伸出手——是真的伸出手,不是光構成的,是真實的、有質感的手——指向他的手腕。

「你的感知核不是普通的感知核。它是IAFA設計的感知錨點之一。我把它編碼進你的基因裡,讓它成為了你身體的一部分。這意味著你和IAFA的設施是連線的。你能用你的感知核訪問他們留下的一切知識。」

「我想知道關於收割者的完整資訊。它們的弱點。它們的結構。它們害怕什麼?」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

「它們害怕連線。」

「什麼意思?」

「收割者是一個物種——但不是普通的物種。它們是感知場的寄生蟲,靠吞噬感知能量生存。它們的強大之處在於它們是單一個體——一個收割者就是一個完整的、統一的意識,沒有弱點。」

「連線怎麼對抗它們?」

「一個單獨的覺醒者對收割者來說是食物。但如果一個覺醒者能連線到一個更大的網路——一個由無數感知核組成的網路——收割者就沒辦法吞噬了。因為它們不能消化』連線』。它們只能消化』個體』。」

「你是說——」

「我是說,如果地球上有足夠多的覺醒者連線成一個網路,收割者就沒辦法消滅人類。」

陸應看著他媽媽。

「你想讓我建立一個連線網路?」

「不只是你。「媽媽說,「我想讓你成為那個網路的入口——那個讓覺醒者和網路連線起來的人。媽媽的時間不夠,沒有這個能力。但你有。」

「為什麼我有?」

「因為你的感知核是從我這裡繼承的。我用了一輩子的時間設計它,讓它能成為網路的』中樞』。你會成為中樞節點——不是最強的那一個,是最核心的那一個。」

「然後你會把全球的覺醒者連線起來。用你的感知核作為連線點。你能訪問他們,他們也能訪問你。」

「就像——」

「就像一個神經系統。「陸應說,「我是大腦。其他人是神經末梢。我負責協調,他們負責感知。收割者沒有辦法同時吞噬整個神經系統——它們會被反噬。」

媽媽看著陸應,眼中滿是心疼與驕傲

陸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道紫色的光在變強,變亮,像某種東西在甦醒。

「選擇了這條路,收割者會來找你。「媽媽說,「不是明天,但也不會太久。它們會感知到你——你是一萬個覺醒者中最亮的那盞燈。」

她看著陸應。

那個眼神他記得。在那些老照片裡,在那張唯一的家庭合影裡,在每一個他試圖回憶起她的夜晚——他記得這個眼神。但照片裡的眼神是平靜的,是遙遠的,是媽媽在望著他的時候的那種溫柔。

現在的眼神不一樣。

這個眼神裡有恐懼。有擔憂。有愛。有一種極其複雜的、超過了語言能表達的、想把孩子擁進懷裡的衝動。

媽媽說,「一萬兩千年前,IAFA的覺醒者聯合起來,用這個方法對抗收割者。他們贏了一半——他們把收割者趕出了銀河系,但代價是IAFA文明幾乎被摧毀。最後的倖存者離開了地球,去了未知的宇宙深處。」

「你需要訓練。「媽媽說,「你現在的感知核還不夠強。你需要用IAFA的訓練設施來增強你的能力。你需要找到其他的覺醒者——真正的覺醒者,不是ATB名單上那些被壓制的——然後把他們連線起來。」

「媽媽三十二年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立了一個網路。一個由隱藏的覺醒者組成的網路。ATB以為他們壓制了所有的覺醒者,但他們不知道——媽媽在消失之前把那些真正強大的覺醒者藏起來了。」

「藏在你身邊。」

陸應的心跳加速了。

「藏在這個營地裡?」

「不只是營地。「媽媽說,「藏在全球。」

「我應該怎麼找到他們?」

媽媽伸出手,在光球裡展開了一幅地圖——不是平面的地圖,是立體的,像地球的三維投影。陸應看見了很多光點,分佈在全球各地。

「這些是活躍的感知核。「媽媽說,「大多數是休眠的——他們沒有啟用。但他們的感知核在等著被喚醒。等你來喚醒他們。」

「所以我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到他們,和他們連線。然後一起對抗收割者。」

陸應看著那些光點。有很多——幾十個,幾百個,分佈在七大洲,在海洋裡,在沙漠裡,在城市裡,在荒野裡。

「有多少?」

「一千七百個。「媽媽說,「一千七百個隱藏的覺醒者。這是三十二年前我們藏起來的數量。現在可能有更多——自然覺醒的,自學成才的,被某些事情觸發覺醒的。」

陸應深吸了一口氣。

媽媽看著他。

她說,「IAFA用了五萬年才做到的事情——對抗收割者,把它們趕出銀河系——你需要用更短的時間。因為收割者比三十二年前更強了。」

「為什麼?」

「因為全球變暖。「媽媽說,「南極冰層在融化。隱藏大陸的冰層在變薄。IAFA留下的那些感知錨點正在暴露。收割者能感知到暴露的錨點——它們知道IAFA在哪裡,它們正在往這個方向來。」

「也許十年。也許五年。也許更短。」

陸應沉默了。

他想起了他來這裡之前的生活——地質學家,南極科考,冰芯樣本,日復一日的測量和分析。他想起了他以為自己知道的世界。

那個世界已經不存在了。

「給我看看那個訓練設施。「他說。

媽媽笑了。

不是悲傷的笑,不是鼓勵的笑——是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樣「的笑,那種父母看著孩子做決定時的笑。

「跟我來。「她說。

光球消失了。

媽媽的手從光球裡伸出來,拉住了他的手腕——就是那道紫色的光所在的位置。她的手指是溫暖的,真實的,像三十二年前抱著他的時候一樣。

然後他們一起往光門的深處走去。

他跨過光門,走了進去。

光門在他身後關閉。

德里克在外面等著,沒有離開。

時間顯示是早上九點。

陸應在冰原上醒來,躺在那扇人工冰門的旁邊。德里克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裡面裝著某種冒著熱氣的液體。

「你進去了多久?」

「大概三個小時。」

「你媽媽呢?」

「她還在裡面。「陸應坐起來,「她的感知核在那裡,維持著整個設施的運轉。如果她離開,這個地方就會關閉。」

「所以她不能出來。」

「不能。」

德里克把保溫杯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是茶,很苦,但很暖。

「她告訴你了?「德里克問,「關於收割者,關於連線網路,關於——」

「關於一切。」

「你做了什麼選擇?」

陸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道紫色的光比進去之前更亮了——更穩定,更有力,像一根血管,像一個管道,像某種永遠不會再關閉的連線。

「我選擇接受挑戰。「他說。

德里克沒有說話。

「她說收割者會來找我。「陸應說,「不是明天,但也不會太久。她說全球變暖正在加速這個過程——冰層在融化,錨點在暴露,收割者知道地球在哪裡。」

「她給你時間了嗎?」

「她說了一句話。」

「什麼?」

陸應站起來,把保溫杯還給德里克。

「她說:『時間不是用來等待的,是用來準備的。』」

德里克看著他。

「你需要幫手。「德里克說,「ATB不會幫你——馬庫斯只想要你休眠。蘇笛——」

「蘇笛是誰?「陸應打斷了他。

德里克的眼神變了。

「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所有人。」

德里克沉默了一會兒。

「蘇笛是ATB的心理顧問。「德里克說,「但她真正的身份是——逆信者。」

「逆信者?」

「ATB內部的反叛組織。成員是ATB裡那些不認同壓制政策的覺醒者。他們相信人類應該進化,而不是被壓制。他們在暗中活動,聯絡全球的隱藏覺醒者,等待一個領導者出現。」

「蘇笛是逆信者?」

「不只是成員。「德里克說,「她是創始人之一。」

「她還聯絡了誰?」

德里克看著陸應。

「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所有人。」

德里克指了指營地的方向。

「回去。「德里克說,「找到蘇笛。告訴她你的選擇。然後你們一起去找老周。」

「老周?」

「他也是逆信者。」

陸應愣住了。

「老周?老周是逆信者?」

德里克點頭。

「不只是逆信者——他是Lv.2覺醒者。能力型別:界視。」

「界視?」

「他能感知到空間邊界的裂縫。冰裂縫,海岸線,大氣層邊緣——他能感覺到那些邊界在哪裡。你在營地周圍看到的那些夢境——那些冰層下面有人向他招手的夢——那不是幻覺。」

「那是什麼?」

「那是他的界視能力被冰層下面的隱藏大陸激活了。「德里克說,「你的存在觸發了他的覺醒。」

陸應站在冰原上,風在呼嘯。

「老周。陳瀾。蘇笛。還有誰?」

德里克看著他。

「你媽媽的名單上有十五個人。「德里克說,「他們分佈在六個大洲。他們都在等你。」

「他們知道我會來?」

「他們知道你會來。「德里克說,「因為你媽媽三十二年前就告訴過他們。」

「她怎麼告訴他們的?」

德里克指了指陸應的手腕。

「用和你手腕上一樣的東西。」

陸應低頭看。

那道紫色的光在跳動,像某種訊號,像某種廣播,像某種一萬兩千年前就設計好的、等待了三十二年的召喚。

「你的感知核,「德里克說,「是一個廣播站。從你啟用的那一刻開始,它就在傳送訊號——傳送給所有在沉睡中的感知核。」

「傳送給那些隱藏的覺醒者?」

「是的。你媽媽三十年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那些覺醒者把自己的感知核標記上你的訊號——用一種古老的、IAFA發明的編碼方式。你的訊號就是鑰匙——只有你的訊號能喚醒他們。」

「所以——」

「所以全球的隱藏覺醒者都在等著你。「德里克說,「不是因為你媽媽告訴他們,而是因為你的訊號已經在他們腦海裡響了三十多年了。只是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們現在知道了?」

德里克點頭。

「因為昨天夜裡,「德里克說,「你的感知核發送了一個最強的廣播。全球一千七百個隱藏的感知核在同一時間接收到了那個訊號。它們都醒了。」

陸應的心跳加速了。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收割者也能感知到。」

他們站在那裡,風在冰原上呼嘯。

陸應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轉身,往營地的方向走去。

他走的時候,風把雪吹起來,落在他臉上。冰原在極夜的光線下發出淡淡的藍光,像某種巨大的生物在沉睡,像某種等待了很久的文明在等待甦醒。

他走了一會兒,停下來,回頭看。

德里克還站在原地,看著他。

「你不走?「陸應問。

「我在想。「德里克說。

德里克的右眼在發光——比之前更亮,比他見過的任何時候都亮。

「等你變得更強大,「德里克說,「然後我們一起面對收割者。」

陸應看著他。

「你也想面對它。」

「我想。「德里克說,「但我還不夠強。」

「你媽媽告訴我的那個設施——IAFA的訓練設施——它不只是給你用的。它是給所有覺醒者用的。等你變強了,來教我。」

陸應點頭。

然後他轉身,繼續往營地走去。

他走的時候,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腳步聲,不是心跳。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在他腦海深處,輕柔地,遙遠地,像隔了很多年才傳到的光。

「歡迎回來,應兒。」

是媽媽的聲音。

「繼續走。不要停。」

「我在這裡。」

「我一直在這裡。」

他抬起頭,看著營地的燈光在冰原的盡頭閃爍。

然後他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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