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妎發現了跟在身後的白嫏環,她只當不知道,繼續悶頭往前走。
如果指出白嫏環的跟蹤,她就得解釋自己為什麼獨自出來,不管用什麼理由,都很難再獨自行動。
她是出來找詛咒物件的。
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後,意識殘留的疼痛讓她出了一身冷汗,起床擦了汗,她毫無睡意,乾脆換了衣服出門。
她記恨那個分身讓自己遭受的疼痛,然而理智上,她很快想明白它不是存心折磨她,只是在讓她體會詛咒的運作方式。那些東西對於疼痛的感知和人類是不一樣的。
或許是因為對那個分身的教學行為,她早就預設了許多更危險兇殘的情景,等疼痛消失後,杜妎很快就平靜下來。
那不是她的同類,她們之間不平等,她對它沒有期待,自然也沒有被傷害的失望。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她因為疼痛暴露了自己的殺心,不知道被對方當真了多少。最後它又一次提醒自己要用詛咒製造“有趣”“有觀賞性”的場面,無論彼此是怎麼想的,只要她願意做出順從的行為,就能夠維持她們之間脆弱的師生關係。
如果等到白天,她要同時採血、引幾個異常暴露、偷偷救下還有生機的人,想在進行調查局工作的間隙完成詛咒,對她這個初學者難度太高了,她也不想冒效果不佳的風險。
於是她上街尋找靈感,利用上班前的幾個小時,哪怕沒完成詛咒,有點設計方向也好。
杜妎撫摸著還幻痛的左手手背,它最後,算是給自己透題了吧?
那種詛咒,放在有血有肉的人體上,不難想象會絞出血淋淋的肉花,露出白骨。
如果只是破壞單隻手的皮膚,比起喪命,可以說是很小的損失,但——她真的就要為了討好它而去傷人嗎?現在她覺得弄傷一隻手沒關係,將來會不會覺得只要能保住命,斷手斷腳也是賺的?
她會變成有那種想法的人嗎?
在她有能力脫身之前,她會不會為了苟活,先一步被馴化成身心都畏懼順從祂們的附庸?
“杜妎。”
白嫏環突然現身叫她。
杜妎頓了頓,才停下轉身。
如果來的是別人,她這時候就該裝意外地說“咦好巧你怎麼在這”,白嫏環對這些人際交往中的假話更敏感,她用裝傻充愣糊弄不過去。
杜妎不說話,站在那裡好像她這個時間就該出現在那裡一樣,白嫏環只能再次主動開口。
“為什麼一個人出來?”白嫏環問。
“散步。”杜妎說著,轉回身繼續走,“你又是為什麼?”
白嫏環小跑兩步跟上她:“因為你獨自外出。我以為你是發現了異常的新動作?”
杜妎說:“如果有那種情況,我會和你們說的,不用擔心。”
白嫏環說:“你有心事。為了什麼?”
杜妎說:“已經知道原因,就沒必要追根究底了吧?大家只是同事。”
白嫏環問:“如果追來的是陳妄,你是不是就會說了?”
杜妎說:“會啊,因為她會很在意。”
白嫏環不說話了,但還保持著和杜妎並肩走的步伐。
“我過去只在新聞上見到‘近百’這樣的數詞形容的是死亡人數。今天開始工作後,又會看到很多屍體吧。”杜妎已經想好了理由,哪能由她不問就不說了。
白嫏環側頭看她,然後,悶聲“嗯”了一下,才說:“也是,你還是新人。”
“你們這些老人也沒見比我好多少,我還記得呢,那次在金沙你們這些老人沒比我更鎮定。”雖然她的反應是自己想要的,杜妎還是不服反駁道。
白嫏環忽然笑了,猶豫的情緒慢慢從淺笑下浮出,她說:“你很厲害,你能看到異常,感知它們;楊姳汀楊隊,她能免疫異常的幻覺——你曾被異常攻擊昏沉三年,她也因為異常的攻擊重傷,但在痊癒後,你們就有了能對抗異常的體質——是我歸因錯誤嗎,我們能從異常那得到對抗的力量嗎?”
“楊姳汀能免疫幻覺?”杜妎的注意力被這個資訊吸走,不應該啊,她製造的幻覺應該對楊姳汀生效了啊。
杜妎追問道:“我聽說的是,她們接受過抗幻覺訓練,楊隊的抗性較高,跟免疫不是一回事吧?海底行動時她中招了啊?”
或許是奇怪她的關注點,白嫏環愣了下才回答她:“她的體質特殊,凡是接觸過的異常製造的幻覺,都不會中招第二次;即使是初次接觸的異常,也很少有能讓她無知無覺地進入幻覺。所以我們說這次的異常全方面地不同。”
杜妎一陣後怕,還好得到了這個情報,也就是說,下一次再遇到楊姳汀,就得小心不能在她附近製造幻覺了。
“你很在意楊隊?”白嫏環問,“想去行動組?她們明天的飛機離開,你要跳槽可得抓緊了。”
“再說吧。”杜妎揮了揮手,也看著白嫏環,“聽說她也挖過你,你為什麼沒去行動組?”
白嫏環說:“我們觀念不合。”
杜妎問:“比如說?”
白嫏環說:“已經知道原因,就沒必要追根究底了吧?”
居然故意把她的話還了回來,這人性格真的不行。杜妎腹誹著。
“隨便你。”杜妎說,她也沒那麼想知道。
白嫏環又笑。
看到她的笑,杜妎想起來這人剛才好像說了很危險的話。
“你想向異常尋求力量?”杜妎問。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唐,但我們不能否定這種可能性,不是嗎?我們有你和楊隊這倆個活例子。”白嫏環看起來很認真。
“如果讓我來選,我可不想平白失去三年,做三年的瘋子。我不知道楊隊是什麼情況,但看她臉上的疤,恐怕也是九死一生的兇險。你比我更清楚,在和異常的正面接觸中,多少個死人和瘋子裡,才有我們兩個獲得意外體質的。”杜妎嚴肅地指正她的想法,“你已經很強,足以和異常對抗,不要拿命去賭那種東西。”
“這是研究所的研究方向之一。”白嫏環說。
看著杜妎滿眼的震驚和疑問,白嫏環繼續說:“我原本覺得她們痴心妄想,但現在,我開始期待她們的成果了。”
“科研人員本來就什麼方向都會試一試,但你……”杜妎還是想勸白嫏環打消這個念頭。
“是啊,她們什麼都想嘗試,所以我才對你說,要保持警惕。”白嫏環嘆氣,“小心佑嫌能。”
杜妎想起來她在醫院食堂被佑嫌能取了血,佑嫌能還說要繼續研究她,當時白嫏環也坐在附近吧。難道是把她當時玩鬧的求救當真了?
杜妎說:“雖然她是說過要抽我很多血做研究,但她總不能……”
“調查局的成員,身份都是高度保密。偶爾,會有個別人被調動到別的分隊,因為保密需要,大多數人離開就再無音訊。”白嫏環的語調別有深意,“而且,調查局非常擅長做善後。”
杜妎沒從她臉上找到一絲玩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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