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果不其然被訓斥了一通。
杜妎的資訊剛送達,劉嬌我立刻一個電話過來,難得地失了冷靜,針對杜妎的彙報指出她們的行動都違反了哪些規定,杜妎沒開擴音、把手機放遠,都能聽到電話裡憤怒的咆哮持續了十分鐘。
有這樣的動靜在,許妬想沉浸在感動裡傷春悲秋也沒了氛圍。
她聳肩,小聲道:“肯定還有別人在聽電話。”
“誰?”
“某位領導吧,你聽劉隊罵人罵得一點不帶髒還官話一套一套的,肯定是有上級領導在旁聽。我們這次行動嚴格來說是違規操作,她先罵一罵,之後才好收場。”
杜妎留心聽了一耳朵,確實,比起劉嬌我平時的說話風格,她這會兒雖然語氣激烈,但書面語用得特別多,措辭工整嚴禁,彷彿在朗讀優秀報告範文。
“怎麼會有領導監聽我們通話?會是周局長嗎?”杜妎問,她認識的調查局領導中只有一個周娒業算劉嬌我的領導。
“應該不是,對周局劉隊用不著做這戲——啊,也說不好,畢竟還有別的分隊隊長也知道我們在這,說不定她們也在聽。”
她們正在說小話,電話裡的聲音也小了,杜妎把伸長的手收回來放到耳邊,許妬也歪頭湊過來聽。
“建平的人正在過去,”劉嬌我大聲說了好一會兒的話,現在聲音略微發啞,“你們現在身體狀況怎麼樣?”
杜妎看許妬,許妬說:“我在這等建平的人吧,你還有槍傷,先去醫院換藥……”
“我們沒問題,會在這裡等她們到場。”杜妎乾脆地打斷許妬的話,回覆道。
“好。保持聯絡。”劉嬌我說著結束通話了電話。
“耳機。”許妬提示道,“劉隊讓我們保持隊內通訊,你的耳機還在嗎?”
杜妎往口袋摸了摸,裝備部出品的衣服防水而不兜水,還是速乾材質,她們坐在岸邊的這一會兒衣服已經半乾了,口袋裡已經乾爽得摸不到水汽。
她摸出耳機倉,看了眼許妬的手,問:“你的在哪,我幫你拿出來。”
許妬用手背在兩腿在拍了會兒,回想著說:“應該在上衣口袋,衣服好像被我丟在木道上了?”
杜妎站起來往木道上望了會兒,看見一隻袖子搭在圍欄上勉強掛著的許妬的上衣,她注意著沒有人經過,抓著樹上垂下的枝條傾斜身體把衣服撈過來。
“我們往林子裡躲一點,如果有人路過能看到我們在這。”杜妎在衣服口袋裡摸到耳機倉,便把衣服甩到肩上,扶許妬站起來。
她們往林子裡走了兩步,杜妎看中一棵向水面傾斜的樹的樹幹幾乎打橫,高度正合適做椅子,便拉著許妬坐到那去。
“這裡平時應該也常有人來,地都踩禿了。”杜妎踢開樹幹邊的一個飲料瓶,把耳機戴上連通隊內頻道,再幫手不方便的許妬戴上她的。
“確認連通。能聽見嗎?”
耳機裡傳出佑嫌能的聲音。
“可以。佑顧有在意的事嗎?”許妬問,特意叫她們進入清和的隊內頻道,有什麼不方便給隊外的人聽到的?
“有采樣嗎?”佑嫌能問。
“呃,”許妬看向杜妎,杜妎搖頭,她只能回道,“事發突然,搏鬥時沒顧得上,那異常死後沒有痕跡,也沒法取樣了。”
“溪水。”佑嫌能說,“它死在水裡,肯定有某些物質溶於水中。採集溪水。”
杜妎立刻站起來跑到溪邊裝了一管水,同時回覆說:“我們在異常死後昏迷了一段時間,現在離我們醒來又過去了一段時間,我現在採集到的水,恐怕很難有什麼跟異常相關的東西了。”
“沒關係,承興的永春溪下流流經承安,我會讓陳姈定時去取水。”
“你是想看異常死後是否會汙染水質?”杜妎問。
“對。”
“這裡的水流到承安……”許妬在腦子裡過著兩地間的地圖,“承興的自來水廠在這段的上流倒是沒什麼問題,但承安那邊的水源……”
“我們會關注的。”
“上次在霞南也有檢查水質嗎?我們當時也在海底打死幾隻異常。”杜妎問。
“檢查過,沒有問題。海水的自淨能力很強。”佑嫌能的語氣疑惑又嚴肅,“以往從未在內陸水域發現異常,它們一直表現得更青睞於廣闊的海域。建業的異常,都在顛覆我們對異常的認知。調查局的裝置,必須儘快全面完成升級,現在看來,我們過去的行動從未對異常造成影響。在藉助杜妎的眼睛之前,我們從未真正看到它們。”
許妬的神情隨著佑嫌能的話變得凝重,杜妎只好從眾地皺眉安靜聽她說完。
“這次的監測器也沒有起到任何幫助。”佑嫌能嘆氣,“至少它還能採集異常的活動波幅。我會帶著機器過去一趟,儲存好儀器記錄,確認在建業活動期間的記錄不要被覆蓋了。”
“我們這回是長期出差了吧?佑顧問你這一來恐怕也不好脫身了。”杜妎玩笑道。
“我不會在建業停留。”佑嫌能卻篤定地否定了她的話,“清和這邊有情況。”
“什麼情況?”杜妎問,她這些天太忙,都顧不上關注那邊,但漆漆還在那邊的海域,有異常鬧事她應該也會察覺才對。
“還記得之前說過的,可能是被異常殺死的偷拍者嗎?”佑嫌能說。
許妬表情有些茫然,這事在清和隊內的知情者本來只有杜妎、佑嫌能和劉嬌我三人。
“那件事有眉目了?”杜妎問,同時用氣音對許妬說一會兒跟她說明。
“之前死的那些偷拍者都在一個社媒群裡,警方順著群成員名單摸查後,沒有發現新的死者,本來按偷拍處罰了那些人這事就當巧合被結案了,但是近兩週內,那些曾被警察走訪過的人中又出現了大量以同樣死法死去的。”
聽佑嫌能說了這些後,杜妎想起來了,她在那些人身上試驗了新的詛咒方式。
她現在常用的詛咒,是在空間的間隙裡,以區域性區域為實現詛咒的範圍去設定施展詛咒;她覺得這種施咒方式侷限性太大,一模一樣的詛咒她換一個地方就得重新設定一次,而符合條件的人只要走出施咒區域邊緣就毫無影響。
麻煩,低效,而且受限於單一區域內有多少人能符合她設定的觸發條件。
於是她異想天開地想嘗試以網路為載體傳播詛咒。
相對於空間的間隙,作為一個資訊時代生長起來的人,網路對於她還更具體。
這不是完全的妄想,網路依託於傳輸介質和基礎設施,是某種意義上的實體,它依靠著電運作,而電是一種能量。既然是能量,就能夠為她所操縱。
她花了些時間,在紅那邊練習是弄壞了它所在大樓的網路和電力系統,好在她最終得到了預想中的結果,能夠對網路施以影響。
然後她就以之前記住的那夥偷拍者為第一批實踐試驗物件。
之前的那個偷拍群被警方封了,那夥人毫不令杜妎“失望”,很快又聚集在一個新的社媒群裡,總人數不減反增,繼續他們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以那個群為詛咒點,因為詛咒應驗的表現形式是腦死亡,杜妎把觸發詛咒的門檻抬高,只對在群內上傳號主本人拍攝的、拍攝物件裸露的、上傳數量超二十個的人生效。
因為是在設定承安的詛咒的間隙搞的實驗品,杜妎忙起來就沒顧上去檢查效果,現在看來,儘管她把條件設定得這樣高,觸發的人也不少。
“死的人都是在清和嗎?”杜妎問,她更關心這點,她設定的這個詛咒是真的順著網路生效了,還是依然是區域性地區限定的?
“不,和之前那些人一樣,散佈在全國各地。離得遠的幾個地方本來沒注意到那些人的死有問題,還是這邊的警察順著群成員名單確認存活情況,才和各地通了氣。”佑嫌能的語氣不太好,“正好建業那邊幾個分隊聯合行動,每個隊的轄區都死了人,這個麻煩的多隊聯合模式恐怕得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之前有領導在聽我們講電話,不會是被這事引過來的吧?”杜妎問,既然是跨越全國的大案,驚動總局的領導再正常不過。
“嘖。”沒想到這個問題引來佑嫌能不耐煩的嘖舌聲,她的語氣頓時差了很多,“終於找到機會來耍官威,煩死了,別和我提他。我這邊還有組實驗要做,就這樣吧,明天我會過去,無論你們在承安還是承興的醫院,總之待在一塊,別讓我揹著機器多走。”
佑嫌能說完,耳機裡傳來“嘟”一聲。
通訊結束,杜妎把剛才她們說的偷拍者死亡的事的前因跟許妬說明了,包括她入住酒店發現偷拍攝像頭第二天讓酒店報警的事也說了;把二人的耳機摘下收好,杜妎問許妬知不知道是哪位領導這麼討佑嫌能慊棄。
“是總局局長。”許妬提起這個人的語氣和臉色也算不上好,“雖然我沒實際接觸過,不過吃過他一拍腦門下的命令的虧,總而言之是個空降來的自以為是自命不凡的酒囊飯袋。”
“那周局長是?……”
“是副局長。本來我們異常調查局是周局長和佑院長在內的幾位牽頭辛苦組建起來的,周局長也是眾望所歸、理所應當的領頭人,但是調查局剛有了些成果,立刻就塞進來了一堆只說不做的東西。尤其是這個總局局長,佔著最高的頭銜,最大的工作成果是給局內工作設定了一堆繁瑣無用的審批流程,設定了一堆吃空餉的職位供關係戶入職。”許妬說著有些罄竹難書的架勢,顯然對於那個總局局長也是積怨已久。
杜妎聽著也不高興,怎麼這種秘密單位裡也有這種破事。看來及時是這種和非人類對抗的單位,也逃不開俗世的人情世故。
“聽之前開會時那些隊長的口吻,清和似乎有受到什麼特別對待,周局和劉隊關係很好?”杜妎想起那些人略有些刻薄的話語,那時她就覺得幾個支隊間暗潮洶湧著,現在看來,哪怕是這種搏命的職業,似乎也存在著職場鬥爭。
“清和是最早建立的分隊,一直有傳聞說清和是為了躲避總局那些空降戶指手畫腳的,異常調查局真正的根基。”許妬聳肩,“畢竟總局裡那個樣子,佑顧問又主動調過來,周局長肯定會看重一些。我不能說每個分隊都是被一視同仁的,畢竟建平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各個分隊間確實存在資源分配不均的情況,別的分隊長會有意見也是無可奈何。但這不是清和分隊的問題,清和得到的資源在對抗異常這項任務上還談不上富裕。”
“問題在於,異常調查局的工作內容還沒有得到充分的重視,分配到的資源總數不多,只能優先供給給異常活躍或是研究有成果的分隊。”杜妎接過她的話說,“並不是清和分隊得到的多,而是別的分隊得到的少。”
許妬點頭,忽然沉默,把手肘支在腿上彎下腰,雙眼放空地望著空氣中的某處。
杜妎看著她手上的傷,問:“除了手,還有哪裡痛嗎?”
“我沒事,身上有衣服擋著。反倒是你,你的整顆頭都被包住——”許妬說著觀察著杜妎的臉,“還好,看著沒有外傷。難道那個異常還能控制是否釋放腐蝕物質?”
“應該是吧。”杜妎含糊其辭。畢竟裝作襲擊她的是和她用著同樣力量的漆漆,它當然傷不了它。好在現在在許妬的視角那隻異常是死了的,死無對證,這種程度的矛盾完全能解釋過去。
“那隻異常,一直在承興嗎?這八年來,它沒留下半點蹤跡,今天卻這麼光明正大地直接攻擊我們——準確地說是你。它平時應該不是那紅色的樣子吧,否則早就被發現了。”許妬現在頭腦冷靜了許多,便自然而然地進入工作狀態,開始思考解讀著那隻異常的行動,“你對它有著這樣的吸引力。一直以來,這些異常都對你很積極。”
“又要勸我躲回清和?”杜妎笑。
許妬沉默,移開視線似乎在思考什麼。
這讓杜妎有些緊張。這場為許妬設計的戲準備得不算周全,為了讓異常的出場合理,她強化了自己對異常有吸引力的設定,而這又把她自己置於問題的中心。
為什麼異常唯獨對她特別關照?
杜妎在心裡羅列新的解釋方向,無論是由她來誘導思考方向,還是裝傻表演無知無辜,都能應付許妬的這些疑問。但謊言中需要摻雜真實,許妬不傻,她上傳報告後能看到內容的每一個調查局內人士也少有糊塗的,一昧虛構只會引來更多懷疑。這一回,她又該在謊言里加入什麼真實資訊來混淆視聽?
“我會申請調崗到建平。”許妬說。
“……什麼?”杜妎沒想到她直接換了話題,“為什麼?”
“你也看到了,建平分隊不僅缺資源,還很缺人。儘管有承安、承興這兩個地方能證明建平需要更多人手投入對異常的調查工作中,但選拔分調人員也要經過複雜的程式。總局那邊估計不會很快透過建平請求增加經費和人手的申請。我是本地人,主動申請調過來,手續應該會簡略些。殺害我家人的異常已經死了,局裡不用擔心我遇到特殊情況感情用事。”
許妬看著溪水,水面上波光粼粼把她的眼睛也映出碎金,“回來後,我才發現我比自己以為的更想念這裡。我想留下,親手消除那些異常,保護我的家鄉。”
? ?正文內容已替換。(這章的標題好難起啊,糾結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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