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娒業一晚上沒睡好，在看到閔成正住處那條半夜報警又很快取消的資訊記錄時，她差點就直接自己開車去探個究竟。
所有人都不對勁。
她腦內的警報沒有一刻能讓她平靜下來，吳勇那個草包忽然又開始關注清和分隊開始她就預感不妙，建平分隊求援總部居然大方地讓那麼多分隊都派出支援——儘管每隊只去了兩三個人，然後當她們在承興有新發現時又制止各隊的行動；然後就是杜妎，這個名字出現在她們的視線中就從沒有過尋常表現的女人，在清和與建業的種種表現就當作她是個追捕異常的天才好了，但這大天才突然跑來總部又是要做什麼！
她的失眠七成原因在於杜妎突然出現在總部後搞出的一系列狀況，這人居然還去主動找人閔成正，誰都看得出她故意挑釁閔成正下的那盤棋另有所圖，約定的下一場棋局會是在什麼時候以什麼名義開始？
“您，大早上六點把我抓起來吃早飯，就是為了問這個？”杜妎哈欠連天地捏著白瓷勺攪弄著碗裡的熱豆漿，側身一副馬上要起身回屋睡回籠覺的架勢。
“你的入職合同上是我籤的名。”周娒業把她拉回來，“我要對你的行動負責。”
杜妎拿了幾張桌上劣質掉屑的抽紙墊在桌上，把手肘支上去撐著昏昏欲睡的腦袋，又是一個哈欠後說：“我這會兒沒睡醒，說的都是夢話，不作數。再給我睡幾小時唄，下午絕對您問什麼答什麼。”
周娒業見她勺子都拿不穩，差點把腦袋栽進碗裡，劉海都有幾撮沾上豆漿，只好放她回酒店。只是看她困得恨不能原地睡著的樣，還得把自己拉出來的人給半抗著送回去。
杜妎一進酒店房間，立刻跟床成了磁鐵的正負兩極，毫不違抗重力地撲倒在床上，然後動作緩慢地蹭掉腳上的鞋，一點點扒著床單縮排被子裡調整位置，接著就一點聲音沒有地睡著了。
她睡得那麼快那麼沉，讓失眠一晚的周娒業看著更覺疲憊，幫她關上門離開，想想杜妎給出的時間是下午，周娒業坐不住，便直接找上閔成正。
按說閔成正是她的上級領導，和她也沒有什麼工作之外的往來，她這樣上門於公於私都不合適，但周娒業想她可以用做完的警報當藉口。作為異常調查局的副局長，她理應注意所有“異常”，會被誤觸的報警裝置她也該加以關注督促研發組改進。
所以，她是去為了公事去詢問調查裝置問題以及領導安全問題的。即使這事不該由身為副局長的她親自做，但做了又怎麼能說她做錯了呢。
雖然閔成正很快取消警報，說是誤觸，但周娒業直覺其中一定有貓膩。
對於這位大領導，周娒業的心中其實沒多少敬重——畢竟這是個會器重吳勇那種廢物的人。周娒業不管這其中有多少複雜的權勢交鋒，多少人情世故，都不該將一個無能又愚蠢的飯桶放到可以影響許多性命的位置。
在懷疑局記憶體在想破壞追捕異常行動的人時，周娒業毫不避諱地把吳勇和閔成正都放入了懷疑範圍內。對於昨晚的警報，她很難相信在閔成正和杜妎初次接觸的當晚，會有這麼巧的只是誤觸的警報。
在她出示證件報出姓名和目的後，警衛很快將她放入樓內。
“起得真早。”穿著柔軟的居家服坐在餐桌前的閔成正放下勺子，“吃過了嗎？”
周娒業還沒回答，保姆就已經拿來了新的碗筷，給碗中倒入騰著熱氣的豆漿。
她只好坐下，接受這份共進早餐的邀請。
周娒業笑道：“還沒來得及吃，厚顏蹭您一頓飯了。”
閔成正擺擺手，讓她不用在意，也不用拘禮，現在不是工作時間，不用在意上下級。
她看起來心情不錯。
保姆端來裝著油條包子和水煮蛋的盤子，放到周娒業的位置上。周娒業左手捏著勺子，右手用筷子夾著包子，意思意思地吃了一口，便直入主題。
“昨晚您這的警報響了，發生了什麼嗎？”周娒業問。
“就是為了問這個？”閔成正的笑似乎別有深意，“只是誤觸而已，警報系統安在智慧家居里，我剛洗完澡手溼著，不小心劃過頭了。”
周娒業說：“看來是系統設定有問題，研發組正在開發新的系統，我會讓她們參考這次的情況注意規避類似問題。”
閔成正輕輕敲了下桌子，說：“行了，說這麼多話才吃了一口，飯桌上不聊工作，吃飯。”
周娒業正要丟擲新問題的話頭堵在嗓子眼，只好低頭和豆漿一起嚥下。
有些奇怪。她之前和閔成正的接觸次數不多，昨天因為杜妎鬧棋局她才算頭回見過對方工作之外的樣子，要說和現在的說話行事風格沒什麼差別，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周娒業仔細留意著自己的每一點異樣的感覺，面上客客氣氣地享用完了閔成正招待的這頓早餐。飯後她們又東拉西扯地閒聊了好一會兒，周娒業總算把話題引到了杜妎和閔成正的棋局上。
“我很歡迎有新的棋友啊，”閔成正笑道，“只是她的棋藝呀，哈哈，還有得學呢。年輕人嘛，我相信她會學得很快的。”
周娒業說：“您可能不知道，她缺失過幾年記憶，所以人比實際年齡要跳脫些，不是很穩重，清和那邊對她的評價也是缺乏耐性，所以做您的棋友這件事……”
閔成正抬手打斷她：“什麼性子的人都可以下象棋，你沒見公園裡下棋的那些老頭，觀棋都是急性子。我看她自己下棋的時候，還是挺有想法，挺願意靜下心的。”
周娒業可不希望杜妎用這種方式入了對方的眼，被拉入對方的陣營，正想繼續暗示杜妎不適合留在總部，卻見閔成正忽然嘆了口氣。
“只是她那個性格啊，太傲，太沖，還得再磨磨。吳勇，肯定管不住她。”閔成正想象著那個畫面，搖頭笑笑，“你看她對我都什麼話都說得出來，讓她在這裡工作，我敢打賭，她一個月內就能得罪所有你知道名字的領導。”
周娒業微笑，雖然她覺得杜妎還不至於有勇無謀到那種地步，但閔成正對她有這種印象是好事，大好事。
閔成正輕敲著扶手，慢慢地說：“所以啊，還是得在下邊多歷練幾年——她是五月才加入調查局的對吧？無論資歷還是年紀，都小著呢。雖然是個有才能有膽氣的，但我們再看好她，讓她直接升到總部來，肯定會有些不必要的質疑，這對所有人都是種傷害。”
周娒業點頭附和：“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想讓她在清和分隊再跟著劉隊長她們一段時間……”
閔成正再次打斷她，說：“楊姳汀的那個水下行動組，你覺得她去那怎麼樣？”
“這……”
“我瞭解過她的履歷，還有她加入我們之後參與的每一次行動，說實在的，我很欣賞她。”閔成正沒有等周娒業回答，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吳勇對她的關注，其實有我的授意，我很期待一個在這麼短時間內給調查局帶來這麼多新發現和突破的人才，如果來到調查局總部，能不能發揮出更大的作用？但她顯然也很清楚自己的優秀，以至於太過驕傲，她在面對異常時還沒有過真正的挫折，這會讓她坐在指揮的位置上時犯下大錯。”
周娒業盡力剋制自己不露出什麼奇怪的表情，但是，閔成正這些話聽在她耳朵裡實在虛偽至極。話說得這麼漂亮，還不是讓吳勇坐著局長的位置？要讓她來說，還寧可是杜妎來當這個調查局局長。
閔成正的話還沒說完：“所以啊，在下面的分隊太屈才，來總部又提升得太快不利於她的心性成長，水下行動組正好。你應該也看過她和楊隊長的那次合作，她能勝任水下行動組的工作，又沒強到能獨攬水下所有任務。水下搜尋異常的任務比尋常環境更艱鉅，頻繁變化的任務場地也有助於她拓寬對異常的理解，與海外同志的合作，也能讓她對肩負的責任有更深刻的認識。”
給她上課呢？周娒業保持著微笑。
“就這麼定了吧，你一會兒上班，寫個調令，或者我叫吳勇——”
“我來寫。”周娒業趕緊說，她已經聽出來了，這是閔成正已經決定了，自己反對也沒用，由自己來把持細節總好過完全把杜妎的調動權交給她們。
閔成正滿意地點頭微笑，再簡單閒聊幾句，便送客了。
周娒業坐在車裡，趴在方向盤上長長地嘆了口氣，只能自我安慰好歹是沒讓杜妎落到閔成正手底下，雖然這也讓杜妎離開了清和，脫離了她和劉嬌我的控制範圍，但水下行動組比起別的分隊確實是個更好的選擇，楊姳汀也一直想杜妎過去……
她忽然抬頭：為什麼閔成正會想著把杜妎放到行動組去，是因為楊姳汀的要求？楊姳汀是閔成正的人？
周娒業因為閔成正的舉動而思緒紛亂的時候，杜妎躺在床上睜開了眼。
她揉了揉額頭，摸出手機隨便地瀏覽著網路上的諮詢，看了一會兒，拉出上回和楊姳汀聯絡的聊天介面。
早知道就不和楊姳汀說自己想過去了，剛和她說這件事，緊接著總部就把她調過去——但願楊姳汀和周娒業關係沒有好到會交流她的崗位變動細節。
從霞南那次的接觸來看，行動組和分隊間的關係微妙，而周娒業又和劉嬌我關係好，所以，周娒業和楊姳汀的關係也有機率比較緊張？
算了，就算她們對答案，她也能說只是巧合，難道會以為是她向閔成正要求的，然後閔成正就找了一堆藉口幫她滿足願望嗎——真要被如此誤會了，杜妎想了想發現好像也不能對她造成什麼影響。就算被當成閔成正一派的，清和的人也不至於就為這跟她反目成仇吧？只要不暴露她在異常那邊的身份，怎麼都有轉圜。
而且，在“閔成正”這個身份為她所用後，將來周娒業她們還會不會把閔成正劃分在利益追求的不同派別，可就說不準了。
杜妎放下手機，伸著懶腰換了個姿勢閉眼繼續回籠覺。雖然分神同時進行兩個身體的行動思考對話在她操作範圍之內，但少操作一個還是更輕鬆的。“閔成正”那邊這會兒也要開始工作了，就暫且放下可以名正言順睡覺不動彈的本體，輕鬆地操作分身吧。
已經換上制服坐在車內前往單位的“閔成正”看著秘書遞來的檔案，看著上面寥寥幾行卻字字緊要的內容，心下感嘆過去的年月裡這些東西都落入了一個非人的分身、異常的頭頭眼中，調查局怎麼可能摸得到異常的衣角呢？她們到現在都還在追著那些耗材般的異常打轉。
周娒業對閔成正有防備，但那是一個人對於另一個人的防備，即使察覺內部有人做出不利於人類而有利於異常的行為，她們的邏輯也是那些做小動作的人出於私利而目光短淺地讓異常佔了便宜；周娒業她們思量著人與人之間的權力鬥爭，怎麼想得到異常侵蝕至此。
她在霞南揪出了那些躲在人體內的異常，讓她們知道還有這樣的異常存在，但同時也給她們留下了被異常寄生的人無法進行復雜思考進行復雜行動的刻板印象，她們沒能聯想到會有異常可以偽裝得與本人毫無差異。
實際上杜妎覺得這不是難以想象的情況，或是她們只是抗拒著更麻煩的真相，抗拒面對更加無能為力的災難。
但至少，現在“閔成正”這個部長的表皮下，是她，從此異常調查局可以從異常的掌控中解脫。
杜妎不僅分出了大量能量來塑造這個偽裝閔成正的身體，還割離了一部分的意識在其中，除了沒有靈魂，這幾乎能算是另一個她，她製造了一個自己的分身。
昨晚被她殺死的、偽裝成人類高官的這個分身，非常強，這也讓它有著龐大的能量，讓得到這些能量的杜妎能做到更多的事。比如困擾杜妎一段時間的，她該如何再進一步，該如何使用已經難以消化的能量——在比預期更順利地殺死分身得到能量後，原本只是有個雛形的計劃迅速因為有大量能量支撐而成形。
杜妎本沒想在昨晚就殺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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