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的機場接機口站著許多抱著花束等待親友身影的人,站在其中的楊姳汀並不突兀。
但杜妎還是在看到她抱著的那一束紫色洋桔梗時產生裝不認識轉身就跑的衝動。
人大一圈就算了,連花束都要買得比常規的大一圈嗎?
楊姳汀大步走過來把花塞進杜妎懷裡:“歡迎來到黎沆!”
杜妎被花撲了滿懷,拼命抬頭才保住了呼吸通暢:“你先把花拿走!送花之前考慮一下體型匹配問題好嗎?!”
她的聲音有些大,即使周圍的外國人聽不懂她說什麼,也能聽出她的語氣很不愉快,不由投來好奇的目光。和她一班機出來的人則目不斜視地經過了,對於聽懂中文的人,她們的對話沒有值得在意的資訊。
“抱歉抱歉,”楊姳汀笑嘻嘻地把花抱回去,“我只是想借花表達我對你的歡迎,你不知道我看到你過來的訊息有多開心!這絕對是今年發生在我身上最幸運的事!這已經是在店主建議下減少花朵數量的版本了——拿掉的那些花裝飾在你的房間裡。”
杜妎的嘴張開又閉上,最後只是拍掉沾在衣服上花瓣,說:“先離開機場吧。”
工作上的事沒有一個字是能在大庭廣眾下說的。
楊姳汀開的是一輛外形粗獷的越野車,車輪和外殼飽經風霜,隱約能看到被塵土掩蓋的火焰圖案。
“好帥的車,你的?”杜妎把行李放到後備箱,拉開副駕駛位的門坐上去。
楊姳汀得意地衝她挑眉默認了她的猜測,戴上墨鏡:“繫好安全帶,發射了!”
發射?
杜妎剛對她的用詞產生疑惑,下一秒被巨大的慣性摁在座椅裡,體型看起來完全不像速度型的越野車疾馳,窗外的所有景象都被扯成殘影。
之前在島上坐過的那個過山車也沒有這樣的動靜啊!
終於領會到坐過山車的人為什麼會尖叫了——杜妎大罵著讓楊姳汀能不能用符合交通法的方式開車,還是黎沆沒有交通法這東西?
車速在杜妎的罵聲中慢下,杜妎閉嘴緩了緩,讓心跳回復常態。
“你……”杜妎忍了忍沒有罵出難聽的,“你還會用這種速度開車呢?”
楊姳汀的手往後指了指:“警察追過來了。”
杜妎深吸了一口氣:“我記得我們在國外的任務也是需要保密的,為什麼你要做這麼引人注目的……”
還沒說完,她感受到車身在引擎運轉下蓄勢待發地震顫著。
楊姳汀說:“這是在黎沆活動要學會的第一課:沒被警察抓到,就等於沒犯事——再次溫馨提醒,繫好安全帶,抓好扶手,坐穩嘍!”
車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飛出,杜妎體感這車真的是在低空飛行!
“這車是不是改裝過!這是合法售賣的車該有的速度嗎?!”杜妎抓著車頂的把手尖叫著。
“哈哈哈哈你還不知道我們裝備部的那些天才嗎!遲早能給她們研發出陸上火箭!”楊姳汀大笑著回應她。
“什麼路上火箭!去研發太空飛船吧,等著看她們把人類送上太空開啟星際時代!”杜妎大叫著吐槽。
“那還真是讓人期待!說不定能直接帶我們去搗毀異常們的老巢呢!”
杜妎轉頭看著在專注開飛車的楊姳汀,對於異常們的來處,外星來客的說法在調查局裡佔據一定比例的支援;雖然這離她所知的真相還有一定距離,但楊姳汀脫口說出這樣的話,說明她也是“外星來客說”的支持者?
“怎麼突然安靜了?”楊姳汀問。
“我說!”杜妎在灌進車裡的狂風中大喊著,“這個車窗要怎麼關啊,我們要一直這樣喊著說話嗎!”
“關起來開車多沒勁啊!”
“你確定我們討論的東西可以這樣喊來喊去?!”
楊姳汀的頭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笑:“能順著風聽到我們對話的,關起窗也擋不住!”
雖然調查局內部是被異常們滲透成篩子了,但這人也太坦然淡定了吧?
杜妎閉上嘴,低頭找關窗的按鈕。這車究竟被裝備部改造了多少,連控制車窗的裝置都不知道被挪到了什麼位置。
“別找啦!這車只有正前方的這塊擋風玻璃啦!”楊姳汀歡快地說明道。
不能攻擊司機,不能攻擊司機……杜妎閉眼躺進座椅裡,就當是坐過山車吧,楊姳汀這人再不著調也不至於飆車把她倆飆沒了。
然後額頭突然被痛擊。
杜妎捂著額頭睜開眼,緊接著更多細小的疼痛從手背和臉上傳來,許多沙礫被風帶進車內往人身上打。
“儘快適應吧!在這裡做任務,少不了跟沙塵暴打交道!”楊姳汀雖然一直直視前方開車,卻也時刻注意著杜妎那邊的動靜。
杜妎扭身探到車後座,把放在後座位置下的花抓過來——難怪楊姳汀把花塞到座位底下,要是放在座位上早被風吹爛了——她把花抱在懷裡,比她上半身打出兩圈的花束擋住了風和沙礫,杜妎躲在花束後,總算能順暢地呼吸。
楊姳汀還和她自誇這花沒選錯,就該要這麼多這麼大,杜妎沒理她,她自言自語了一會兒,總算在意聽眾沒有反饋的事。
“怎麼不說話?這就累了?”
“再喊要啞了!”
“哈哈哈哈哈!”楊姳汀又是一連串大笑,杜妎心想她嘴張那麼大不知道吃進去多少沙子。
楊姳汀喊話依然順暢,絲毫沒被風沙干擾:“你這樣可不行啊,任務中話都沒說幾句你就失音了,怎麼跟得下全程啊!”
杜妎沒接她這話,楊姳汀又順著點評起杜妎的身板太瘦弱,每次在任務裡見到她她最後都要當傷員。
她,瘦?弱?
杜妎深吸一口氣,多少呢沒人把這種字眼往她身上安了,和行動組的人比起來她的肌肉是沒那麼多,但相對條件和客觀事實是兩碼事好嗎!
“說話全靠喊,裝備部的全都在通訊技術瘸腿嗎?!又不是山頂洞人,現代人類是可以使用科技工具的!虐待聲帶對完成任務有屁幫助!”
杜妎喊到最後一句話聲音已經有些劈叉了,反倒又把楊姳汀逗得直樂,不過這回她笑完把頭偏到一邊呸呸呸地吐了好一會兒沙子,讓氣悶的杜妎心情稍微好了點。
這人想著在機場送花,是因為知道從坐上車開始就會不斷惹惱她嗎?
大概是因為杜妎表達過不想喊話,楊姳汀之後也沒有開口找她說話,又過了會兒,杜妎感受到車速變慢,鑽進車裡的風也沒大到會吹散聲音了。
杜妎看了一眼窗外平坦的地平線,落地黎沆這麼久,這才真切地看到了這個國家的風景。
“快到了?”杜妎問,總算不用扯著嗓子喊話了。
“總不能一路挑釁警察地開過去吧?”楊姳汀笑,“也讓我送給你的花活下幾支。”
杜妎把抱著的花轉到正面看,大半都被吹得只剩光禿禿的花杆了,車裡到處黏著花瓣,不知道剛才撒了多少在路邊;沒被吹禿的花也因為缺失太多花瓣而比完全的光桿看著更可憐;少數幾朵被圍在中間的還完好,杜妎用手撥弄了一下,也掉下一圈花瓣。
楊姳汀可惜地感嘆了幾聲,又慶幸還好留了一部分在房間裡,不至於全軍覆沒。
“不過送人的花嘛,送出去的那瞬間被看到就足夠了。”車速慢下來後,楊姳汀也不用兩隻手都在方向盤上了,左手搭在窗框上姿勢隨意地說,“反正最後都是枯死的,這樣被風吹散,反而更漂亮些。”
杜妎把落在手上的花瓣丟出窗外,想象著或許會有某人看到這輛車飛出的細碎紫色——不過那個觀眾大機率是追著她們的警察。
“這的警察,追丟違規車輛就不管了?”杜妎問。
“是啊,只是超速而已,看到了象徵性追追罷了,要較真的話警力增加三倍也管不過來。你難道不知道這裡的犯罪率?”
“或許犯罪率高就是因為一直沒有較真呢。”
“冷靜姐妹,人的事不歸我們管。”楊姳汀打了兩個響指,“還沒和你說這裡的異常情況呢。”
“你們參與的,都是在水域附近發現的異常吧,離這裡很遠嗎?”
“你現在應該說‘我們’。”楊姳汀糾正她的用詞,“是一個湖邊小鎮發現的活動痕跡,這裡的異常調查員懷疑異常藏在湖底,每到深夜便爬上岸殺人。”
“現在我們的裝置可以捕捉到異常的動向了吧?”
“是‘我們’的裝置。”
楊姳汀又一次在說“我們”這兩個詞時發了重音。
杜妎皺眉:“我們研發的裝置沒有和別國的調查機構分享?”
“想什麼呢姑娘,你沒看我們自己局裡都互相防備成什麼樣?一個內部軟體都能弄出每個分隊不同版本,還指望天下大同呢?”
“當我沒問。”杜妎也意識到自己問了個蠢問題,“所以,現在都掌握了什麼資訊?”
“我們到位後,確定鎮裡的死亡事件是異常造成的,並在湖邊捕捉到了異常發出的波幅。但進入湖中搜尋時,那段波幅又從監測器上消失了。”
“這說明異常不在水下嗎?”
“我們懷疑異常躲在岸上,但當地的調查員覺得不能盲從機器的結論,仍拜託我們進行水下搜查。”楊姳汀的大拇指在方向盤上敲打,“她們的懷疑不無道理,但我們也不能無頭蒼蠅地亂找,地毯式搜尋純屬浪費生命。還好你來了。”
杜妎嘆氣:“又要我去當人形監測器。”
楊姳汀說了一堆好話誇她捧她,又說:“不過在外人面前不要暴露你的特殊體質,我跟她們說的是來接一個病癒歸隊的組員過去,如果你有什麼發現,先和我說,然後我們會包裝成是機器檢索到的。”
杜妎沒意見,楊姳汀相信她有這能感應異常的體質就夠了,有需要解釋的場面她肯定會比自己反應更快地應付過去。
“你飛了那麼久過來,按說該讓你倒倒時差、休息一晚再開始工作——你覺得呢,是休息了明天開始,還是現在把只有你能勝任的工作做了,確定異常的位置,然後把後續工作交給我們再去毫無心理負擔地睡大覺?”
“你都這麼說了,我現在去睡覺能睡得著才怪。”杜妎把花束塞回後座底下,現在用不著擋風,她又慊包裝紙太大擋視線了。
楊姳汀嘿嘿一笑,繼續和杜妎介紹那個小鎮的情況和與她們共同調查的調查員都是什麼人。
那是個位於黎沆南部的小鎮,名叫卡羅那,常住總人口剛過兩萬,但在黎沆已經算是人多的繁榮小鎮;從上週開始,卡羅那鎮內接連出現了死狀怪異的屍體,黎沆的調查員介入調查同樣束手無策,便向水下行動組求援。
“那邊也來了個小組,和我們的人數一樣——我很懷疑在你來了以後,她們會不會也再調一個人來。”楊姳汀說著想到了某件往事,往方向盤上一拍,“又要找我們幫忙,又什麼事都想壓我們一頭。那些人麻煩得很,你不用理會,你就裝作聽不懂外語好了。”
“她們沒有能追蹤異常的裝置,多怪異的死狀才能讓她們確認不是人為的?”杜妎問,“這裡的犯罪率不是很高嗎?”
楊姳汀說:“屍體上的傷痕一模一樣。”
杜妎不解地看她:“同一個兇手的話,當然會有一致的手法。”
“這個‘一模一樣’是指,傷痕數量一致,位置一致,長度一致,深度一致。”回憶著屍體的細節,楊姳汀的語氣會嚴肅些,“即使是同一個兇手用同樣的兇器同樣的手法,也不可能做到這種事。”
“有我現在能看的資料和現場影象嗎?”之前在清和時都是出發前就收到任務相關資訊,現在卻是楊姳汀口述,杜妎還有些不習慣這樣的工作流程變動。
“她們扣著呢,根本不許我們存檔,到現場才給看。而且這邊網路也爛,有什麼也沒法發給你。”楊姳汀騰出手從褲兜掏出手機丟到杜妎腿上,“密碼是我名字拼音首字母加我賬號後四位。便籤裡有文字記錄,錄音機裡有錄音,你自己看吧。”
杜妎拿出自己的手機看楊姳汀的賬號後四位是什麼,解鎖進她的手機找到她說的記錄。
“哇,加了這麼久好友,連我賬號是多少都沒記?”楊姳汀瞥見她的動作,語氣做作地說。
“你記得我的賬號?”
杜妎剛反問,楊姳汀就順溜地說出一串數字和字母結合的賬號碼,還區分了大小寫,杜妎點開自己的賬號確認她記的一點沒錯。
“……你真是用心到有點噁心了。”杜妎感慨道。
“我這是愛才心切啊,關注你的所有細節以謀求打動你的方式——你看我的執著還是得到了結果了吧?”楊姳汀反以為榮。
杜妎點開一段備註了“卡羅那1”的錄音,把手機放到耳邊聽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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