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妎不說還好,說了她才剛開始系統學游泳和潛水,下水的組員一個個都把腦袋朝她那轉。上回見過她在水下活動樣子的只有一個楊姳汀,那些被幻覺影響醒來已經在船上的組員只知道是杜妎幫了忙,身上的任務記錄儀雖然有錄影,但杜妎正好都在錄影範圍之外,唯一一個正面對上的錄下的還是自己打了杜妎的場面。
於是這個讓她們組長唸叨了許久的天才居然真的成為她們的同伴後,組員們都對這初次共同行動十分期待。
“普普通通吧。”
“十分之五?六?”
“喂喂,不要隨便給別人的泳技評價打分啊!”杜妎坐在水邊抗議,她們剛下去了一趟上來,和她一起下水的幾個站在水裡摘掉咬嘴就開始點評杜妎的表現。
“比上次好多了,進步很快。”楊姳汀抹掉臉上的水,杜妎作為她的組員的初次行動,她當然也要跟著。
“……安慰也免了。”杜妎面無表情地拒絕了對方的誇獎,“說異常——水下很乾淨,我什麼都沒感受到。”
“也就是說,不是裝置不夠靈敏的問題了?”把頭髮在腦後編成麻花辮的組員側身捏著辮子把水從頭髮裡擠出來,擠到半乾後把頭髮甩到腦後,走到杜妎身邊坐下。
這位就是上回讓杜妎腹部負傷的,處於補償,自行把自己安排到照顧杜妎的前輩位置。
杜妎把耳朵在肩上蹭了蹭,這幫人的嗓門還是這麼大,不知道她跟她們一起,是聲帶先變厚還是耳膜先變薄。
“但異常的痕跡是在湖邊消失的,如果不是在水裡,難不成是飛走的?”另一名組員問。
“湖上有風,如果是用飛的,確實很難被留下痕跡——但那個異常連續幾天在夜裡出手,躲得遠遠地再跑過來殺人,不覺得太多此一舉了嗎?如果異常真的這麼防備被人類發現,有必要在一個小鎮的裡重複行動嗎?”杜妎說。
“你有什麼想法嗎?”楊姳汀問。
杜妎扭頭往鎮子的方向看:“我想去鎮上看看。死者遇害的位置,一定比這裡留下的痕跡更多吧。”
“我們就是從鎮裡追查到這個湖邊的。”麻花辮組員說。
“然後線索在湖邊中斷了——重頭開始也是個辦法。”楊姳汀同意了杜妎提出的意見,“我太顯眼了不方便進去,言姑,你和杜妎一起。”
“收到!”史言姑撐著杜妎的肩膀站起來,招呼杜妎和她走。
史言姑脫掉腳蹼往稍遠處的林子走,她們的車藏在裡面:“先給你換身不顯眼的衣服,鎮民現在對生面孔很敏感。”
光腳踩在混雜石頭的地裡腳感很不適,杜妎挑著沒有石頭、土壤乾爽的地方走,扭頭見剩下的人都一副休息的狀態在脫裝備,嘆氣:“只換衣服夠嗎,我們長著外國人的頭誒。”
“卡羅那裡有一定比例的移民,而且對外國人多少會臉盲,只要低調點不會被一下看出是外來的。”
她們很快走到林中一輛麵包車前,史言姑開啟後備箱探身在裡面的箱子翻了會兒,扭頭確認好幾次杜妎的身材,才翻出一身衣服給她。
“楊姐記錯你的資料了吧,這些衣服你穿都大了,”史言姑再遞給她幾條帶子,“你看袖子褲腿挽起來會不會好點。”
杜妎默默地接過,鑽進車裡把衣服換了。長度還好,只是偏寬,穿著感覺漏風,只好圍上腰帶把衣服褲子的寬度收收。
“你們這些大塊頭平時都怎麼練的?”杜妎小聲嘀咕。
車裡就那麼大,她小聲也被史言姑聽見了,車廂裡迴盪起惱人的笑聲。
“下班了帶你一起啊?”史言姑說。
“……今天算了吧,我連時差都沒倒就被拉來上工,再勤奮就該猝死了。”
史言姑又是笑,杜妎捂著耳朵腹誹水下行動組的人是不是在水裡泡久了笑點都被泡膨脹了。
“一定要戴這個?”杜妎拿著墨鏡,有些抗拒,她不喜歡眼前擋著東西,之前去島上玩雖然想著海邊太陽會刺眼所以買了個墨鏡,最後還是沒用上。
“能模糊五官特徵,而且這麼大的太陽,卡特羅裡十個路人八個戴,你不戴著,不是吸引人家看哪個人這麼不怕曬?”
史言姑臉上已經架了墨鏡,正拿著裝備部出品的迷你吹風機吹頭髮。她也不把辮子解開,就這麼圍著外圍吹,只求看上去不是溼的。
杜妎的短髮在坐在湖邊吹風的那段時間裡已經幹了,於是下了車靠在一邊的樹旁等她,試著把手裡的墨鏡戴上。
“就沒有戴上沒顏色的墨鏡嗎,”杜妎轉著腦袋看了一圈,又把墨鏡摘下來,“這顏色太深了,影響視覺。”
“你說的那是無度數眼鏡吧——林子裡沒太陽你才覺得暗啦,出去就好了,擔心看不清我牽著你?”史言姑把東西收拾好跳下車鎖門。
杜妎沒搭理她最後的玩笑,抿嘴把墨鏡戴上,往林子外的小鎮方向走。
因為不適應被墨鏡改色的視覺,她的步子邁得比平時小些慢些,史言姑總是走出一段距離再發現她落後了,然後小跑回來和她同步。
“你在這練折返跑呢?”杜妎把她往前推,“走你的。”
“影響這麼大嗎?”史言姑拿手在杜妎眼前晃,“路都走不來了?”
杜妎閉了閉眼,說:“這會讓我看不清。”
“你沒有近視或遠視啊,怎麼會——”她的話說了半截突然停住,“你能看到異常?這讓你看不清它們擾亂你的視覺?”
行動組裡知道杜妎“特殊體質”的只有楊姳汀,但或許是因為有這麼組長,組員也容易把身邊人的特殊之處聯想到類似楊姳汀那樣的狀況。
杜妎點了點頭,扶住史言姑的手臂:“到命案現場之前,只能麻煩你給我當手杖了。”
史言姑稍微把手臂抬高方便她挽著,說:“找裝備部研發適合你的墨鏡吧,不只是為了偽裝,也能藏住你的視線。你要看異常的痕跡,肯定會常把視線放在些不尋常的地方吧。”
“有道理。”不用分心辨認路況,杜妎乾脆把眼睛半閉由著史言姑帶她走,緩解眼部的不適。之前帶墨鏡的時間太短了,也沒想著在帶墨鏡的同時找異常的蹤跡,沒想到會對她有這麼大影響。好在是個小問題,如果裝備部能研發出合適的更好,做不出來不戴也沒什麼。
即使擔心有連環殺人犯潛伏,生活還是要繼續,不可能因為擔心還沒落網的兇手就不工作了,鎮裡仍是熱鬧的。
杜妎很快被史言姑帶到最近的一個現場。
那是一棟老舊的公寓,是死者之一的郵差的住處,他的屍體在一樓公寓管理員的房間被發現。
她們躲在公寓街對面不會被人注意到的角落,杜妎摘下眼鏡,把公寓樓整體大致看了一遍。
杜妎問:“為什麼那個時間他會在管理員的房間?”
史言姑說:“管理員說是因為郵差房間的水龍頭鬆了,來借修理工具。他當時已經上床睡覺了,告訴郵差鑰匙的位置讓他自己進屋拿了走,不知道他是怎麼遇害的。”
她有躲藏不引人矚目的自覺,聲音放低了許多,聽得出來小聲說話反而讓她的聲帶難受,發音遲滯了許多。
杜妎的視線定在一樓的一扇窗戶上,史言姑感嘆:“你這眼睛看得比機器還準,都不用我說你都能找到哪個是管理員的房間。”
她讚歎完保持安靜讓杜妎專心使用那雙特別的眼睛,等看到杜妎轉動眼珠似乎在思考什麼,才再開口詢問:“能看到異常的痕跡往哪個方向去了嗎?”
“換個位置再看看吧。”杜妎說著,在周圍尋找下一個方便觀察的位置。
她們繞著公寓樓換著角度觀察了一圈,杜妎始終沒說自己有什麼發現,只是維持著嚴肅的表情。
“再轉下去就要引起懷疑了。”史言姑的視線略過不遠處一家維修店,她已經是第二次發現對方在看她們。
“那就走吧,去下一個現場。”杜妎戴上墨鏡,挽住史言姑的手臂。
“你發現了什麼嗎?”史言姑帶著杜妎往下一個地點走,同時止不住好奇心地發問。
“還不能確定,等我覺得可能性大到值得讓你們知道的程度,我會說的。”杜妎小幅度地轉頭,透過墨鏡棕色的鏡片沿途觀察。
“不確定也可以說呀,沒關係啦,我又不是聽到訊息就馬上不管三七衝過去的愣頭青。”史言姑說。
杜妎猶豫了下,然後說:“在那棟公寓,我確實看到了異常的痕跡,但是,周圍的建築也都有那樣的痕跡。”
史言姑因為驚訝腳步一頓,又在下一秒無事發生般維持原有的步速繼續往前走。
“但是那樣的死者只有一個……他是死在室內,周圍建築裡的人對於異常而言狩獵難度應該沒有區別,為什麼在那裡只襲擊了一個人,連同處一室的公寓管理員都安然無恙?”她低聲順著杜妎給出的線索說出分析,“如果異常只是速戰速決也就罷了,可能是有一擊即走的習性,可既然留下了那麼多痕跡,就說明它在鎮裡花了些時間挑剔下手物件……倒也不能斷定異常沒有口味偏好,不過如果剩下幾個現場也都是這樣,就沒法順著這條線索找到它了吧,就像把腳印鋪滿全城的犯人,偵探想順著腳印找到犯人,只會迷失在過量得無用的資訊裡。”
“所以我想再看幾個現場,大機率,想順著異常的痕跡找異常這招,在這個小鎮裡不管用。”杜妎說。
史言姑聽她這話倒是沒什麼失望的情緒:“和異常打交道大部分時間我們都抓不到它們的影子,你最好早點習慣,不要急著有什麼成果。”
“要是那樣也不錯,在國內每次任務都有狀況。”杜妎幽幽地說,“我可不想打卡全世界的醫院。”
“楊隊提起過,你在建業那受了槍傷。”史言姑低頭往杜妎腰腹位置看了看,“還沒過去多久吧,有影響嗎?”
“恢復得很好,疤都淡了。”杜妎說,“是因為腰腹面積大容易被打到嗎,總是這裡受傷。我們的制服雖然有抗打擊功能,但對你的胳膊肘似乎沒起作用。”
史言姑有些尷尬:“因為制服也有增力作用,尤其是我們在水下穿的,為了抵抗水阻,特別設定了省力和輔助加力的功能。”
現代版的以己之矛攻己之盾是嗎。
杜妎說:“難怪今天下水時感覺比平時輕鬆些。”
邊說邊走,她們來到第二個現場,是鎮中的教堂,相比建業見過的那個,宗教氛圍更加濃重的黎沆的教堂,更符合刻板印象中教堂古典肅穆又優雅的樣子。
教堂周圍圍了一圈警戒線。
“神父的屍體倒在教堂裡的聖壇上,那天還是禮拜天,這是目擊者最多的一個死者,鎮上的恐慌情緒很大一部分是因為這起事件,鎮上的人幾乎都信教,教堂裡的神父在聖壇遇害,這對鎮民的打擊很大。”史言姑說。
杜妎摘下墨鏡環顧四周,這次她看得很快,沒幾分鐘就戴上墨鏡說:“這裡也一樣,我能看到的地方有著同樣濃度的異常痕跡。剩下的現場,你覺得還有必要去看嗎?”
“看看吧,萬一有例外卻被漏了更麻煩。”史言姑說。
她們透過前往受害者遇害現場把小鎮走了大半,杜妎得出了同樣的結論,在史言姑說要去湖邊跟楊姳汀她們匯合報告時,杜妎忽然看向遠方某處。
“那邊是鎮子的遊樂場吧,那是摩天輪?”杜妎問。
史言姑點頭:“怎麼了?”
杜妎說:“我想到高處看看。”
史言姑想到她要看什麼,但還有疑慮:“那麼高,距離也很遠了吧,能看到?”
“試一試嘛。”杜妎笑笑,沒把話說滿。
“那就去吧。”史言姑把手掌遮在眉毛位置遠眺那個緩緩轉動的摩天輪,“看起來有在營業。”
杜妎雖然還沒適應墨鏡,但已經適應了被史言姑帶著走,她們的腳步邁得又大又快,趕到遊樂場時恰好還有半小時才閉園歇業。
她們是摩天輪今天招待的最後兩個客人,杜妎坐進轎廂就把墨鏡摘了,天空鋪滿了橙黃帶紅的霞光,有些令人歡呼是不是她眼前還有另一層有顏色的鏡片。
這架摩天輪似乎有些念頭,轎廂還是能開窗的款式。
杜妎把自己那側的窗戶拉開,在隨著高度上升而更有存在感的風裡睜眼看著下方的鎮子。
她的表情太專注,史言姑直到她們回到地面才詢問杜妎看到了什麼。
杜妎沒有再戴上墨鏡,她說:“那個異常在鎮子裡,湖邊的痕跡是特意製造出的干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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