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萄停在門邊, 做了個請進的姿勢,裴乘舟反倒是裝模作樣起來。
大門敞著,他沒進, 眼睛落在江萄身上,面露猶豫,語氣也帶上遲疑, “你朋友她——我過來是不是打擾了。”
“你現在人在這裡, 才考慮這個問題,是不是有點太遲了?”江萄露出笑容, 擦著他的手指, 拎過打包袋, 率先進屋換鞋。
開啟鞋櫃門, 示意他自己拿拖鞋後,邊往屋裡走邊說, “一點也不打擾,她今天已經搬走了, 而且——”頓了頓, 她轉身面向反手關上大門的人, “她在也不影響呀, 可以一起吃。”
“是我考慮不周了。”
江萄斜睨他一眼。裴乘舟正一手扶著鞋櫃換鞋, 胸前的襯衫布料因動作原因緊繃著,勾勒出肌肉的弧度, 袖口往上挽折,露出小半截手臂, 皮膚之下,青筋盤桓,格外的……
舌尖頂了頂腮幫子, 收回窺視,路過餐桌時,隨手將挎包掛在椅背上,徑直進廚房。
塑膠袋滋啦滋啦一頓摩擦響動,袋口在移來移去中變成了死結。江萄揪得指甲疼,直接把袋子扯爛,彷彿扯的不是打包袋,而是裴乘舟穿在身上的白襯衫。
哎。
幻想什麼時候能成真?
爛掉的打包袋落進垃圾桶,江萄轉動打包盒,找個趁手的位置開蓋,餘光闖進一道身影,與她並肩而立。裴乘舟從她手裡拿走打包盒,“我來吧。”
她家的廚房不大,老大個人杵在邊上,反而將入口的位置堵住。江萄感覺自己跟水果罐頭裡頭的水果似的,裴乘舟就是那個蓋子,將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打包盒開啟後,裴乘舟指著蓋著鍋蓋的炒鍋問:“這個鍋能用嗎?”
“能。”說著,她主動掀蓋,方便裴乘舟使用,“額……”
怪了,裡頭的木鍋鏟哪兒去了?
她在這狹小的一隅裡翻箱倒櫃找鍋鏟,對這鍋碗瓢盆的位置,陌生得簡直不像這個家的主人。
裴乘舟沒著急刷鍋開火,垂眼看她這裡翻翻那裡找找,“多久沒在家裡做過飯了?”
“記不清了,可能……過年前?平時要麼就去水果店吃,要麼和朋友一起,或者點外賣。我做飯的科技樹沒點亮,實在沒有天賦。”江萄起身,示意他讓一讓,只是燃氣灶前那塊空位就這麼丁點兒,錯身的瞬間,快跟擁抱似的。
裴乘舟想先讓開,她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襯衫,藉以輔助,擠了過去。
好險,差點沒吃上豆腐!
她繼續尋找失蹤的鍋鏟,閒聊般,隨意道:“真羨慕你們這些會做飯的。”
裴乘舟瞄了眼快要鑽進櫃子裡的人,問道:“想學嗎?”
江萄仰起腦袋,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想。”說完,又低頭,結果不小心磕到櫃子邊緣,吃痛哎喲一聲。
撲哧——
他悶笑,自然而然微彎腰,左手掌心壓上髮旋邊上一兩釐米被磕到的地方,很輕的揉了揉,右手握住她的胳膊,把人拉起,“別找了,明天給你買新的。”
這麼一拉一拽,碼數偏小几號的女士拖鞋,不小心踩到深灰色男士拖鞋,快要撞上櫥櫃之際,有隻手護上了後腰。
一個不察,江萄跌進他懷裡,肢體接觸的時間很短暫,只一秒,她立馬彈開,拉開彼此的距離,“哎,男女授受不親噢,可不能賴我吃你豆腐。”
裴乘舟只是很淺地笑了笑,“腦袋還疼嗎?”
江萄眼睛往他身上飄,抿唇搓了搓鼻尖,旋即咧嘴一笑,“有點。要不,你幫忙吹一吹痛痛飛,說不定就不疼了。”
眸光凝了一瞬,肩膀抖動起來,這回眼裡也染上笑,“你平時在幼兒園,就是這麼哄小朋友的?”
“總不能兇巴巴罵小豆丁不是,只能哄著了。”
裴乘舟垂眸掠過她小幅度噘起的嘴。下唇偏飽滿,上唇的唇珠微微鼓著,看上去像一顆桃心。他移開目光,喉結上下滑滾,雙手握上她的肩,調了個方向,請人出廚房,“好了,人見人愛的小江老師,先出去等著吧。”
江萄被後頭的力道推著,在裴乘舟看不見的地方,眼睛笑得只剩一條縫,嘴裡捧哏了一句,又聽見他問,“有掛麵嗎?”
“有,在冰箱裡。”
回答結束,伴著一聲好,搭在肩上的力道同時撤除,隔絕油煙和抽油煙機噪聲的廚房推拉門一併合上。
她回頭,只見裴乘舟在筷筒裡拿出一雙筷子,垂頭打火。他個子高,檯面高度和他的身高不太匹配,顯得有些畏手畏腳,但絲毫不影響帥氣程度,很是賞心悅目。貼到門邊看,又挪動位置站遠了看,收到裡頭的人淡笑的回應後,拉開餐桌椅子坐下。看兩眼手機,又欣賞廚房裡的帥男下廚。
沒等待多久,濃郁醇香從開了條縫隙的推拉門中逃逸而出,江萄側目,裴乘舟端著琺琅鍋出來,放下鍋後,又進廚房。
江萄吸溜了一下口水,往鍋裡探頭的動作一停,忽然記起什麼一般,快步進房間。
她拿了東西出來,裴乘舟正好一手一碗拌好湯汁的掛麵,回到餐桌邊。
“你……”裴乘舟瞧清了她手裡的東西。
“好香。”江萄眼睛亮起,對著拌麵一頓嗅,自顧拿起筷子,吃起面。
一根根麵條被醬色濃郁醬汁包裹,牛腩煲雖然回鍋一遍,但口感沒有打折扣,牛腩牛肚牛筋依舊彈牙,滾刀塊狀的白蘿蔔吸飽了湯汁,反而更有風味。
口味鹹香,微辣辣度。裴乘舟其實不太能吃辣,一碗麵吃完,鼻樑沁出細密汗珠。他抽了紙巾擦乾淨,挺想來一瓶冰鎮的飲品。江萄的冰箱裡就有不少果酒,酒精度低,約等於沒有,只是他要開車,不能碰。
至於其他的……
沒有其他,全是五顏六色的易拉罐裝果酒。
不是不能喝酒嗎?
怎麼冰箱裡全是酒?
他抬眼往對面看,江萄正好放下筷子,嘴巴還在動,嚼著嘴裡最後一口牛腩和拌麵。
“怎麼樣?味道還不錯吧?”
“嗯。”他點頭,“很美味。”
江萄疊玩手裡擦嘴的紙巾,笑盈盈問:“不比你們松庭園差吧?松庭園也好吃,就是價格太不接地氣。”
不過高階線,也能理解。商人又不是慈善家,本性逐利。就像她家的水果店、阮淑從江望川手裡接下的水果供應公司,都是向錢看齊。哪像她這一行,根本就是為愛發電,工資掙扎在溫飽線上。
“如果,未來松庭園推出符合大眾心理價位的兄弟品牌,你覺得會有前景嗎。”
江萄以為自己聽錯,眼睛不由瞪大了些,指向自己,“你問我?那你可算是問對人了。你會收穫一句不知道的評價,怎麼樣,是不是很有收穫?”
認真聽完,裴乘舟半抱胳膊撫額笑。
“確實有收穫。”他回。收斂笑容後,提到了與餐桌格格不入的其他物品,“香水和錢包,不喜歡?”
“喜歡呀。香水的味道和錢包的顏色都很合心意,你很會送禮誒。”江萄抿唇笑笑,“不過,下次不許再這麼破費了。”
按照原計劃,她打算週日見面時,將禮物還回去。但將東西拿出,面對面眼觀鼻鼻觀心後,轉變了想法。
“一份薄禮而已,根本抵不上你們一家人對我們的照顧。”
裴乘舟起身把碗筷收進廚房,再出來第二趟,她鬆開咬了半晌的牙齒,頂著下唇印上的齒痕,追進廚房,“古人云——”
前頭的人正好轉身,身體與身體觸碰,撞了滿懷,鼻尖抵在他的肩頭。
無人離開,無人拉開距離,陷入靜止狀態,宛若兩株破土而出的藤蔓,糾纏不清起來。耳畔拂來微熱氣息,伴著極輕的疑問句。
“古人云什麼了?”
“冤冤相報何時了。”江萄咬牙閉了閉眼,抬臂環抱住他的腰身,緊緊箍住,在廚房裡轉起圈,邊轉邊討論原則性問題,“物物相報也難了啊,送禮回禮送禮回禮,就跟我們兩個現在這樣不停打轉,你說,何時是個頭?雖然我現在還沒想好給你回什麼禮,但我回了禮,你可不許再破費了。哎,要不然你直接跟我說你缺什麼好了。”
裴乘舟被帶著轉兩圈後,快速從狀況外抽離,投入到陀螺轉動的狀態中。江萄還想轉,他用了點勁穩住身形,後背靠上冰箱,也不鬆手,下巴抵在她腦袋頂吃吃笑。
雖然笑聲震動的頻率挺像樓上裝修時鬧出的動靜,她整個人也在跟著震,但說實話,她很享受這個使了小心機得來的擁抱。
“江萄,和你當朋友真的太有趣了。”
江萄踮起腳,腦袋朝上往他下巴一嗑,依依不捨離開懷抱,裴乘舟也配合鬆手。
“那你可錯了,你是沒見到我發火的樣子。我爸說我發火的時候,跟竄天猴似的,咻的一下,然後爆炸。”
廚房裡的笑聲剛停下,又重新沉沉迴盪。
她趿拉進轉圈時掉了一隻的拖鞋,把桌上的骨碟收進廚房,睇向已經自動化身為洗碗機清洗鍋碗瓢盆的人,鬱悶道:“你今天怎麼回事,怎麼老在笑?你平時不是不愛笑嗎?”
難道她看起來像個笑話?
“可能……”裴乘舟抿緊嘴角,免得笑聲溢位,“平時過得太無趣了,沒遇到過像你這種型別的朋友。”
江萄簡直就是一顆開心果。這段時間,他臉上的笑容,快抵得上過去一年的笑容總量。
北城分店順利開業,海外專案停滯的進展有了新眉目,都無法令身心如此輕鬆愉悅。好像一見到她,身上疲憊總能悉數散去,積蓄的愁雲陰霾,即刻放晴。
越瞭解,就越能感受到她蓬勃向上的生命力,還有由內心深處迸發出來極富感染力的能量場。
明媚、鮮活、不失溫柔,那麼的勢不可擋。
其實江萄不太認同他的觀點。反倒覺得裴乘舟身上的包袱太重,太過壓抑自己。性格只是充分條件,不是必要因素。
沒有哪個條例規定霸總只能冷臉,袁易就挺吊兒郎當的,。
雖然笑不代表開心,不笑同樣不能刻板視作壞心情。她也希望能和裴乘舟拉近距離,但針對他這番話,不作任何評價。
動不動就上升高度聊人生哲理,未免太過說教。大道理誰不懂,畢竟沒有人希望別人在自己頭拉坨大的。她就不愛聽這些亂七八糟的話語,看似頭頭是道,實則發揮零個作用。要麼出錢,要麼出力,別的都是放屁。
江萄給了他一個眼神,迴歸正題,“對了,你還沒回答呢,你有什麼缺的嗎?”
不用回禮。真的不用回禮。
一臉認真的神情映刻在眸底,他垂眼,洗淨兩個碗兩雙筷子,又刷乾淨炒鍋和琺琅鍋後,才開口,“別的不太缺,倒是——”
聽見回答,江萄微怔。
裴乘舟說的是,缺個女朋友。別過臉無聲竊笑,眼裡的促狹一閃而過,又忙順著話題追問,“你……現在單身?”
“準確來說,一直單身著。”裴乘舟回答。
江萄壓低眉尾,將肆無忌憚掃視的眼神藏起,嗓子眼裡咕噥唔一聲以示回應,正想和他開玩笑說大變活人有點難度,卻被裴乘舟搶先一步。
“我聽袁易說,你……有喜歡的人了?”
“對呀。”
“你呀。”
江萄離他兩步遠的距離,她在門外,他在門內。腳下生了根,身形似木樁釘在原地,眼皮似黏上了強力膠水,無法眨動。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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