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意全憑窺望者自行解讀。她臉上漣染的笑容明媚、爽朗、可愛, 似桃花初綻。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風真溫柔。
臉上的不正經和玩味兒多過其他含義, 他在江萄逗江四喜的時候,見過這副表情。
不,不是表白。
江萄在逗他。
是不是在拿他當演習?
唇邊溢位一聲極輕的嘆息, 沒等空氣中的介質傳播到另一個人耳中, 已經消散。眼底的笑意褪了個乾淨,絲毫看不出笑過好幾遭的痕跡。像一灘被太陽曬乾的水跡, 了無蹤跡。
“能得到小江老師的喜歡, 榮幸至極。”經過江萄身身邊時, 他又動了動嘴角, “早點休息,週日見。”
江萄瞄到牆上懸掛的時鐘。
十一點半。
確實到了休息的時間。
只是……
下一秒, 大門緊緊合上,江萄傻眼了。
這就……沒了?
裴乘舟就這個反應?
只是在最開始幾秒鐘的時間裡, 有過短暫詫異, 短得像兩車會車時, 車燈在臉上一閃而過, 緊隨而至的是平靜的沉鬱。
上次在他被江四喜蹭褲腿的面部表情反應, 都比幾秒鐘之前誇張得多。
江萄箭步衝到門邊,腳上的拖鞋又掉了一邊, 顧不上撿,用力推開門, 門口哪裡還有人。
嵌在牆面的液晶顯示屏提示電梯停在十一層,安全通道門正以極小的幅度,慢慢迴歸原位, 合攏緊閉。
微張的唇,漸漸合上,腳下也後退一步,回到了屋子裡。
江萄半擰眉頭,咬著下唇輕眨眼,覺出痛感,又換一個地方啃咬,餘光在鞋櫃旁的那株綠植錯開,上齒與嘴唇同時分開。挪動兩步蹲到龜背竹前,手指頭撥開交疊的根莖,抽出了翻遍整個廚房怎麼也找不到蹤影的木鍋鏟。
犄角旮旯裡的記憶如浮出水面的泡泡,湧入腦海。
記起來了。江四喜惹禍那天,裴乘舟在這間屋子的浴室裡頭洗澡時,她為了分散注意力,隨手找了樣趁手的東西,擺弄起客廳裡的綠植。
浴室門格擋不住蓮蓬花灑嘩啦啦的沖刷聲,去工作室的冰櫃存放食材根本費不了什麼工夫,很快就回到家裡,她在外頭聽著水聲,越是腦補越是面紅耳赤。手機拿起放下,又在屋裡晃悠好幾圈,最終決定看點綠綠的健康的,洗洗眼睛。
鬆鬆土,加點營養液,總之裝作忙忙碌碌好半天,可惜還是幫不上太多的忙,她又轉悠去隔壁,直至聲音減弱,才回到客廳。
隨手插進土裡的木鍋鏟,就被她遺忘到了今天。沾了泥土印記的木鍋鏟曝露在空氣中幾秒,又回到了原位。
收拾妥當,江萄歪進被窩裡,指尖撥弄躺在手心裡那幾枚黑色紐扣。
香水和錢包她惦記著,紐扣倒是忘記還給他。
翻了個身後,手心收緊,又放空的腦子又琢磨起方才的一幕。
裴乘舟對她就一丁點感覺也沒有?
可那些若有似無的曖昧,他也沒有拒絕呀。
江萄閉起眼,胡亂蹬了兩下被子,長髮也被拱得亂糟糟。
在床上翻來覆去幾個回合後,眼睛倏地睜開,摸索到跑到枕頭底下的手機,對著通訊錄上頭的某個聯絡人按下撥通鍵,嘟的一聲想起,她下意識咬住手指頭。
七分忐忑,八分期待。七上八下得很。
“江萄?”聲音又低又遠,似從遠方的曠野飄來,帶了點疲憊感,“還沒休息?”
聽筒裡陡然傳出聲音,江萄心裡一激靈,“啊,我——”
她其實也沒想好打給裴乘舟要說些什麼,或者向他確認些什麼,只是腦子被衝動支配,毫不考慮後果,便撥打電話。
“沒什麼,就問問你到家了沒有。”
裴乘舟後頸抵在駕駛座座椅靠背上,目光放遠,隔著車窗和落地窗,望向漆黑的家。只有電器的指示燈,幽幽亮著豆大的紅光。
“到了。也準備……休息了。”
“那就好。”
“嗯。”
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對話結束,陷入沉寂。
入夜時分,該與月光同眠。有人卻握著手機,兀自沉默,這一剎那,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江萄挺希望他能說點別的,但,沒有。
時間從跳轉到裴乘舟按了按眉心,開口打破凝滯的氣氛,“不早了,早點休息,晚——”
“哎!裴乘舟!”江萄只感覺自己的心往上蹦了一下,卻沒落地,就這麼懸在半空中,不想結束通話。
晚安的安沒能說出口,從唇邊嚥下,裴乘舟順著方向盤上的紋路輕輕摩挲兩下,半垂眼,掩住了被檸檬伴著濃酸燻過的酸澀,“怎麼了?”
你喜歡我嗎?
這麼問,會不會太直接
還是……迂迴一點
“我——”
“嗯?”
淺短的氣息隨鼻音而出,帶動胸腔的共鳴。如果她現在依偎在那寬厚的胸膛中,一定能感受到蓬勃的熱氣拂面,以及胸廓的震動頻率。
江萄重重吞嚥,一下子從床上坐起,盤腿坐得端端正正,“我有件事情想問問,你能幫幫忙嗎?”
“你說。”裴乘舟想降下車窗透氣,但又怕江萄察覺出端倪,捂住話筒位置,重重吸氣之後,才輕聲說,“能幫得到的,一定幫。”
“就——我、我有個朋友,她想和喜歡的男生表白,想問問你們男的都喜歡什麼樣的表白方式。”
裴乘舟視線凝住,淺淺蹙起眉。
江萄是在給自己找建議?
這個忙他幫嗎?
幫她策劃一場表白,策劃一場驚喜,然後眼睜睜看著她離他越來越遠?
他做不到。
“抱歉。江萄,我可能給不了建議。”他淡聲回答。
“那如果——”江萄攥緊被子,手下的純棉被單皺成一團,手上用力的同時,吞嚥的幅度同趨勢變化,“如果是你呢?如果是別人想和你表白,你最喜歡什麼樣的表白方式?”
瞳孔驟縮,像有一根細細長長的尖刺破風襲來,他閉了閉眼。這回不僅是酸,連心臟也跟著澀痛起來。緩神了好幾秒,再睜開眼,眸底是濃得能滴出墨的幽暗。如果江萄當著他的面問出這番話,他會拋開所有禮義廉恥、所有紳士與尊重,狠狠欺壓上那張開開合合的唇,該勾的勾,該纏的纏,如夢裡那般,眼前蒙上一層水霧,字不成句,只剩嗚咽。
“江萄。如果對方恰巧也是我喜歡的人,我不會讓她先表白。”
他會先一步表白。
他會向喜歡的她表白。
江萄在心裡補充完了他未直接明說的話。
嘴巴張了張,腳指頭蜷起,縮進了被窩裡。怔忪了一瞬,她乾巴巴哈哈兩聲,降低了語調,“看來確實幫不上忙呢,那什麼,打擾你休息了,掛了掛了,晚安。”
這朵花真難摘。
行路難,難於上青天喲。
道阻且長,道阻且長吶。
週三一過,週末的日子就有了盼頭。忙忙碌碌中,又過完一週。
週四週五週六她抽不出時間研究裴乘舟的芳心,忙工作,忙烘焙工作室,週日的直播因為要赴約,挪到了週六。事業和感情同樣重要,她不想失去原本的重心。海王B哥的訂單在週日上午已經預約騎手全部送出,得出一絲的喘息時間早被丁南喜預定。
丁南喜讓她陪著去採購一些必備用品,只是一見面,就甩了一本財經雜誌進她懷裡,其中某一頁折了折角。丁南喜唰一下翻開,在那張單人照上用力戳了戳,“江葡萄,看看上頭的人是誰,我沒看錯的話,好像是你那位朋友吧。”
朋友二字帶了重音。
江萄疑惑拿起。照片中,裴乘舟一身合體的西裝三件套,嘴角漫不經心勾起,帥了她一臉。
正想多看幾眼照片再看採訪,丁南喜一把將雜誌抽走,並敲得嘚嘚響,“你知道他是誰麼?”
“裴乘舟啊。”
不然?
丁南喜就差翻白眼,“我是說他身份,身份!”
“噢。”江萄從她手中救下那本雜誌,逐字逐句看採訪,隨口道,“知道。”
丁南喜卻一臉震驚,雙手握上她的雙肩,搖奶茶那般狠狠晃了兩下,“你知道?!你竟然知道?!”
江萄默默鼻尖,含糊應一聲。
“早知道招標會就拉你過去當壯丁了,你知道麼,我在那會議室裡看見他的時候,差點傻眼。他竟然就是松庭園的老闆,我查資料的時候,上面顯示的負責人分明就是個中年大叔。”
江萄愣了瞬,“你最近和我媽忙活的投標專案,不會就是……”
“對啊,他們餐飲公司換供應商,週五剛過去參加競標。”丁南喜說。
江萄噢一聲,問什麼時候出結果,得了回答後,眼睛落回紙上掃過兩行字,又抬起眼,“他……看見你有什麼反應嗎?”
丁南喜環抱雙臂,正色回憶:“什麼反應也沒有,跟看一顆菜市場的大白菜似的。”
“他看誰都那樣。”看誰都是一顆大白菜,沒什麼感情色彩,也鮮少有豐富的表情。
“也不是吧。”丁南喜斜著眼珠子,抬臂搭上好閨蜜的肩膀,“我覺得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太一樣。”
“是嗎?”
未必。
江萄眯眼回憶。
什麼也沒回憶起來,好像沒什麼不一樣。硬要說不一樣,在奶奶面前演戲時,確實能明顯察覺出來。深情、溫柔、有點黏糊糊,總之,與他外在痞冷的形象完全相悖。
“哎,江葡萄,你要不去他面前眨眨眼笑一笑哄幾句,說不定這坨餅就落到我們頭上了。”
“我是褒姒嗎?”江萄無語,“他不是這麼沒原則的人。”
相反,很有原則。很多時候,像一個捏造出來的假人。
“喲喲喲,你還挺了解他。”丁南喜做了個扒衣服的動作,“不愧是這種朋友關係呢。”
“……”江萄一把蓋住她的臉,一手合上財經雜誌,塞進自己的包裡據為已有。心裡有點鬱悶。
越是相處,越是不瞭解裴乘舟。真實的他到底是什麼樣的?
可能……
只有他喜歡的人,才有資格探索吧。
江萄撇撇嘴,催促丁南喜趕緊去採購東西。
這一逛,從下午逛到接近傍晚時分,丁南喜想留她一起吃晚飯,她搖頭說下次。再一追問,好閨蜜今晚要和“朋友”見面。
確定只是看話劇,而不是約會?
江萄臉上笑嘻嘻,實則心裡在唉聲嘆氣。如果,她和裴乘舟在一起的可能性為十分,現在卡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
她喜歡裴乘舟,可他看起來對她感覺一般。不過,她一直都是挺倔的性子,不撞南牆不回頭。就不信撞不倒裴乘舟這堵牆。
裴乘舟約她七點半見面,時間還算富餘。
披著半溼的頭髮在衣櫃前站了好半晌,她將左手那條細吊帶高開叉黑長裙塞回衣櫃裡,這條裙子低胸低腰,得配上細高跟才夠味兒,但問題的關鍵就在於她胸前沒幾兩肉,也不會穿高跟鞋,根本走不了直線,雖然可以假裝崴腳跌進裴乘舟懷中,一兩回可以,可崴一路的腳,就有犯蠢的嫌疑。
換下的衣裙在床上快摞成小山。最終還是費盡心思,挑了一身普普通通但舒適感拉滿的棉麻長裙。唯一的小心機是後背鏤空設計。五月底的宜城,溫度驟升,時常穿著輕薄長袖也嫌熱,但早晚有點溫差,尤其夜風襲來,微涼。
江萄看了眼時間,手指頭勾起一件薄針織衫,邊往外走,邊整理包裡的東西,白色帆布鞋剛蹬上一隻,動作倏地停下,單腳蹦著往臥室裡去,拿起放在床頭櫃的一個小絲絨盒子收進包裡,想了想,把旁邊買首飾送的小布兜一併拿上,接著蹦著往門邊而去。
到水果店門口,裡頭正好有人出來,手裡拿著江四喜的狗碗,江四喜狗腿地吐著舌頭繞在腳邊。
“奶奶。”江萄攥緊了單肩包的肩帶,和來人打招呼,主動接過狗碗。
遊輪旅行回來當天,黎蓉月沒隨好姐妹們一起回江城,說蓉月坊現在也沒什麼客人,有小徒弟看店就行,還說打算在這裡住一段時間。她隔天知道訊息的時候,很是詫異。奶奶這段時間確實有很大的變化。
黎蓉月看了眼自己的孫女,問:“剛從外邊回來?”
“沒,準備出去。”江萄拿梳子蹲在狗窩旁,給吃雞胸肉和蝦肉吃得正歡的江四喜順毛。
“原來是準備出去。”
江萄壓低眼,嘴裡含糊應一聲。下一秒,她突然問——
“哎,萄萄,怎麼這幾天沒小裴過來找你?”
手下梳毛的動作一重,江四喜肥臀抖了抖,不啃鬆開嘴裡的食物,屁股卻離江萄越來越遠。
江萄伸手揪了揪江四喜的屁股,起身捋了捋裙襬,才道:“奶奶,他要上班,我也要上班,哪有時間天天見面。我們是成年人,又不是十來二十歲的小年輕,天天都膩歪在一起。”
“那他忙到週末也沒時間見面?”黎蓉月又問。
“我、他——”
“江萄。”
江萄望向來人,笑意染上眉梢,“我剛才摸四喜了,等一分鐘,我去洗個手。”
立在臺階下的人點頭,她再出來,裴乘舟正和黎蓉月說話,見著她走來,停止了聊天。
經過黎蓉月身邊時,江萄摟了樓她,“奶奶,我們去約會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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