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容月轉讓容月坊的訊息, 他是從江斐那兒得知。江斐說,奶奶拜託他幫忙轉讓店鋪。
聽見訊息的剎那,他倒沒有想太多。只有一個想法, 老太太是真的徹底斷了讓江萄接手店鋪的念頭。
黎容月會後悔嗎?
他不確定。經營了幾十年的店鋪,沒有迎來一場盛大的告別儀式,就在悄無聲息中, 走向了落幕。
以助理的名義與黎容月聯絡的時候, 她沒有任何猶豫,合同也很快談妥。可敲定合同之後, 黎容月是否為自己的決定動搖過, 他不得而知。
那麼江萄呢?
得知店鋪轉讓之後, 是否也會後悔?
雖然江萄很少和他聊容月坊的事情, 可從三言兩語中得知,她童年的閒暇時光, 幾乎都在容月坊中,可以說是互相見證了對方的成長。雖然她找他假扮男朋友的初衷, 就是打消黎容月讓她繼承店鋪的念頭。可如果這間陪著她長大的糕點店真的不復存在, 她是否會因為自己沒有接下店鋪而有一絲絲的追悔?
他挺感謝江斐能第一時間告知他容月坊轉讓的訊息。生出接下店鋪的決定, 並非衝動。江萄是他的女朋友, 他心甘情願為她擺平任何事情, 同時也希望,江萄或是黎容月在未來某一日改變想法的時候, 能有迴旋的餘地。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他和黎容月的想法是一致的。
黎容月不想再向江萄施壓,放棄用奶奶的身份,給江萄套上枷鎖。而他瞞著江萄不告知她這一事宜, 也是希望她不用揹負任何壓力。她只需要同以往一樣,專注自己的熱愛就好。
“奶奶。您別怪江萄,她並不知情。”裴乘舟將文件袋裡的印章,連同簽字用的筆,一併拿出。
“是真的不知情——還是,她又和你商量好了,來我這裡繼續演一齣戲?”黎容月沒去看店鋪轉讓合同,反而一直注意眼前人,“小裴,我還以為你是懂事的孩子,沒想到你也陪著江萄瞎鬧。是小斐給你們報的信吧?”
垂落在身側的手握成拳,裴乘舟嘴角微動,“奶奶您別多想,江斐他說我做餐飲,認識的同行多,託我找個靠譜的乙方接手而已。我只是覺得,容月坊就這麼草率轉讓了,有些可惜。”
“從頭到尾,都是我單方面和您對接,江萄並不知情,包括今天和您在店裡碰面這件事。您真的別的怪她。”
黎容月凝了凝神,端量須臾,從唇邊溢位一絲笑,“確實是我多慮了,那丫頭有點心眼,但不多,也不夠心細。”話音微頓,目光垂落在從牆上摘下來的那塊牌匾上,緩聲道,“小裴其實這件事情,我從沒抱過任何希望,我知道那丫頭的想法,但萬萬沒想到,她為了不接手”
“小裴,這段時間,你為江萄,為我這個老太太做得夠多的了,到此為止吧。”她輕嘆氣,“至於店鋪的事情,我會另外再找其他人,你真的不用做到這個份上。”說著,她將面前的合同,往前推遠了一寸。
“奶奶……”裴乘舟垂斂眼睫,沒把合同收回,將合同的扉頁翻開,“之前欺騙您的事情,我在這裡鄭重向您道歉。上次來江城,我確實陪著江萄在您面前演了一齣戲,但……”
“今天我站在這裡,包括我想為容月坊做的微薄的努力,都不是演習。”他深吸氣,“奶奶,我和江萄在一起了,我……很喜歡她。”
她比跟前的小夥子多走了幾十年的路,但不免還是被他這番話擊中了太陽xue,以至於反應了好幾秒,才將事情消化,半信半疑問:“你、你和那丫頭,在一起了?”
裴乘舟挺不好意思抿了抿嘴角,希望耳根別不爭氣泛紅。臉皮似乎變薄成什麼敏感肌了,在員工面前,可以面不改色畫大餅,可在黎容月面前,難以做到鎮定自若。畢竟他覥著臉,把人家寶貝孫女拐跑了,還一天天光想著對她發痴,恨不得時時刻刻黏在一起。
“對,我們在一起了。”生怕黎容月不相信,他又補充,“我爸媽知道已經知道我和江萄在一起的事,如果奶奶您不放心,可以親自向他們求證。”
黎容月默聲,片刻後,清淺提了提嘴角,“就算是這樣,這合同,我也不能籤。”
“奶奶,合同的事情不必著急。這一份合同,我重新修改過,您看過之後,再定奪。”裴乘舟笑笑,“奶奶,我剛才說的話,半點沒有虛情假意。我是真的覺得,容月坊就這麼草率轉讓,太可惜了。”
“名義上是轉讓,但實際擁有人還是您,如果您願意,我可以讓團隊幫忙運作,一切都不用您操心。”
話音落,店鋪裡霎時安靜下來,連街巷裡的市井嘈雜聲也在漸漸遠去,萬籟俱寂。
這間糕點店與其說是一家店鋪,其實更像一棵樹。從細細小小、一陣風吹來都能把枝條壓彎的樹苗,成長成茁壯的大樹,能乘涼、能遮風擋雨,庇護了一家人。如今這棵樹隨風吹日曬、隨年月的蹉磨,老了、枯了、枝丫光禿。現如今強行留下外殼,又有什麼意義?無法改變早已空洞的內裡。
“罷了,小裴。”黎容月忽然莞爾,笑意不達眼底,緩慢收拾起檯面上的合同、印章,一一歸整進文件袋裡,“我老了,也不想再折騰了,那丫頭說得對,我這個老頑固是跟不上時代的步伐了。”
“奶奶,您別這麼說,您一直在嘗試改變,不是嗎?我相信江萄也看出來了。”裴乘舟繞到了貨櫃後,再次鄭重地把文件袋交到黎容月手裡,“奶奶,合同您先收下,考慮清楚了再作決定。到時候不論您是堅持堅決轉讓店鋪,還是同意另一個方案,我都尊重您的選擇。”
黎容月看了看他,視線往下落到自己手中的文件袋上,忽然覺得手中的重量變了,變沉了、變重了。
話在嘴邊兜兜轉轉,未來得及說出,門外突然有聲音傳來——
“阿月妹子——”裴國尊朗聲打招呼,伴著幾聲爽快的笑聲,“我還怕走錯地方了呢,看來寶刀未老,我這記憶力還行還行。”
櫃檯裡頭的一老一少,側目望去。
那人似是意外,驚訝喲了一聲,“小船也在吶?正好,有司機了。”說著,拎起手中的袋子,“阿月,給我這老頭子帶帶路,我帶了吃的喝的給江老弟,他一定喜歡。”
裴國尊手裡的透明食品袋大概是向便利店要來的,上頭印著幾個紅色大字,利民雜貨超市。裡頭裝著一瓶二鍋頭,還有些下酒菜,甚至還有一小袋炒花生米。
黎容月這會兒的笑容比方才的幅度大些,也帶上了暖意。對於裴國尊的上門拜訪,並未多問,只說好。
裴乘舟對著來人微怔之餘,不忘有眼力見地說現在去開車,讓兩位在路口稍等。說完,沒有立刻邁步,瞧見黎容月向他投來視線,又親眼看她把合同收好之後,才放心離開。
抵達墓園,兩位老人先下車,他停好車熄火,放在邊上的手機響起。
紫色的葡萄圖案更抓眼,之後才是名字,眼睛已經不自覺彎成弦月。
“江萄。”
“準備吃飯了,奶奶那邊的事情還沒有結束嗎?”
裴乘舟遠望走出去一段路程的身影,在隱瞞和坦白之前,選擇了後者。直接明說了現在的位置。
他其實挺好奇,如果不是爺爺突然出現,現在是不是還在和黎容月因為合同的事情僵持著。
“怎麼跑墓園去了?”江萄愣了一瞬,又聽見對面說爺爺來了,這才瞭然。她頓了頓,輕聲問 ,“要不,我過去找你們?”
裴乘舟合車門的動作微停,“江萄,你想聽我說好,還是不好?”
“好。”
對面接話很迅速,裴乘舟垂眸笑笑,抬步追前頭的人,“一會兒見。”
正想著提起速度,黎容月已經停下腳步,從帶來的布兜裡拿出一小把香,點燃後,分給了裴國尊三柱,手裡還剩一些,他上前後,另三柱到了手中。
他對著墓碑默唸幾句吉祥平安的祝語,往邊上讓開幾步,看黎容月從布兜掏出一個塑膠袋,解開,用裡頭的小掃帚認真清掃墓碑四周的落葉。裴國尊則將自己帶來的物品,一樣樣拿出,小心擺在墓碑前。二鍋頭擰了瓶蓋,斟滿了一次性杯,他手裡也有一個杯子,倒了淺淺一層,沒過杯底。碰了碰杯後,自己抿了一口,喟嘆一聲,目光變得悠長。
“江老弟啊,我今天和阿月一起來看你了,噢對,還有我孫子。”
“江老弟,我現在可都還記得那些年的日子。想當年,我們一起跨過鴨綠江,衝進三八線,在天寒地凍的天氣躲在雪堆中……”裴國尊拂過墓碑上的名字,用力按了按墓碑,好似曾經並肩作戰的好兄弟,就在自己的眼前,“現在日子都好起來咯,生活變好了,國家也強大起來了,不用再過提心吊膽的日子,也不用害怕被打了。”
“我跟你說,現在時代發展得太快了,我們這些老態龍鍾的,都快跟不上步伐了。哎,江老弟,你那邊用手機嗎?這手機可真是個好東西,出門掃一下,就能買東西,還能看電視,你說方不方便?”
黎容月聽裴國尊絮絮叨叨,也不在意塵土,在墓碑旁坐下,從隨身攜帶的另一個包,拿出一塊疊成豆腐塊的帕子,展開後,露出一張黑白雙人照。手指有些顫抖,想碰,但又不敢碰,如同對待稀世珍寶一般。
絮叨許久,裴國尊看向身邊的人,“阿月啊,江老弟走得早,這些年靠你一個人拉扯著一大家子人,不容易喲。”
“都過去了,不提這些。”黎容月彎眼,收好手裡的東西。
一陣風吹來,一片鮮綠的葉子,伴著樹葉沙沙聲,打轉落到了黎容月的手裡。她撚起葉子笑,眼角的溼意快要漫出眼眶,“江宏葉,你怎麼才來,你的好兄弟都在這裡碎碎念好久了。”
邊上的裴國尊抹了抹眼,重重咳嗽幾聲,將手中捏扁形的杯子,再次碰上墓碑前的一次性杯,“江老弟啊,老規矩,自罰三杯。”
裴乘舟有些看不了這一幕,眼睛像進了沙子,放輕腳步後退兩步,踏著餘暉,先往停車場的位置走。
半垂的眼眸倏地抬起,車前的亭亭身影正直直朝他望來。
江萄被懷中的人撞得往後退了小半步,才穩住身形,她捏了捏裴乘舟的後頸,想把人拉開,陡地,頸側襲來些許溼意,還有眼睫毛眨動拂過的癢意。
怔愣間,他開口。
“江萄。”
她囈語般應一聲。
“我愛你。”
聲音沙啞,帶著輕微的哽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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