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說，葉安其實也只知道二妹嫁給了沈鶴野。
至於為什麼不是江家那小子。
又怎麼會嫁給比江家小子官還大的男人，其中細節他並不清楚。
原本這種時刻，該由葉驚秋先出聲介紹。
只是不知為何她悄無聲息站著，眼神一直落在葉父那張臉上，思緒少見的複雜。
沈鶴野和葉迎春都以為，她這是時隔太久再次回家，面對差點賣了她的父親，各種情緒上頭。
葉迎春先開口：“爸，媽呢？”
葉父搓搓手，臉上堆砌著一種近乎誇張的笑意，“知道你們要回來，在忙活做飯。”
他在跟葉迎春說話，目光卻像是生了鉤子，牢牢釘在沈鶴野身上。
葉安兩頭跑，嘻嘻笑著打圓場：“爸！你看你，見了女婿怎麼還不會說話了，還不快請我妹夫進屋坐。”
“妹夫，這是咱爸。”
他眼神暗示，想讓沈鶴野喊一聲。
沈鶴野之所以沒有直接喊人，並不是他不懂禮貌，而是在火車上答應過媳婦，她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媳婦這會兒沒有給出答案。
他都不知道該不該喊。
但他到底還是先叫了一聲：“爸。”
接著，沈鶴野就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牽住了葉驚秋的手。
他媳婦好像是被嚇到了。
下過雨的江南微涼，沈鶴野掌心溫暖。
葉驚秋這才回神，聲音也像是浸了江南煙雨，溫軟的沒有一絲稜角：“爸。”
她輕輕喊了一聲。
只是那溫順垂下的眼睫深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葉驚秋將一個網兜放在牆邊後說：“這是鶴野給您帶的東西。”
他們兄妹三人，是一樣東西都沒帶。
但沈鶴野上車到底是帶了一瓶酒過來。
葉父目光掃過網兜裡的東西，笑容更盛。
他走過來親切的拍了拍沈鶴野的肩，又看了葉驚秋一眼，嗓門洪亮的震得屋簷水滴似乎都頓了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帶什麼東西，家裡還能短了你的？”
葉父說完，又繼續用厚實的手掌重重拍在沈鶴野肩上，那手掌帶著鉗工特有的粗糙力道，“可算到了！路上辛苦了！果然是帶兵的人，看著就精神。不像我們，整天跟鐵疙瘩打交道，一身油汙味兒！”
“女婿，可別嫌棄！”
沈鶴野輕笑道：“爸，看您說的，怎麼會。”
他面上帶笑，但眼裡飛快閃過一抹陰霾，剛剛丈人拍他的力道，大的他的肩膀都微微沉了一下。
不敢想象，這隻手如果拍在他媳婦臉上，會有多可怕。
沈鶴野還是慶幸他跟了過來。
幾人說話的功夫，一旁昏暗的小房子裡走出來一人，“回來了？”
沈鶴野順著聲音望過去，瞳孔猛地一縮。
一人窄的小廚房，是設在通往後院的過道里的，過道常年見不到光。
婦人站在那裡。
佝僂的背脊彎成一把生鏽的鐮刀，灰藍布衫空蕩蕩掛在身上，肩胛骨頂出兩道尖銳的稜角。
煤油燻黑的燈泡在她頭頂晃了又晃。
光線碎在她臉上，割裂出忽明忽暗的陰影。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蠟黃蠟黃。
葉迎春先一步走過去，挽起袖子就接過她手裡裝蠶豆的小筐，“媽，我來。”
沈鶴野心中升起一種酸澀的感覺。
在他的想象中，能生出葉驚秋和葉迎春這樣長相不俗的女孩子，即便人到中年，岳母也該是面容溫和的。
以前他還小的時候，想不明白母親為什麼總是歇斯底里、面目猙獰。
等他長大，找出問題所在，發現原因多半出在男人身上。
一個情緒穩定、富有責任感的父親，不僅是家庭物質上的支撐，更是家人情感價值的源泉，能夠託舉整個家庭走向幸福。
相反，父爛母苦，子懼家衰。
沈鶴野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被葉安和葉父拉著往屋裡走。
葉安順手拎起牆邊的網兜說：“爸，今天高興，咱們爺仨好好喝兩杯！”
沈鶴野看了一眼葉驚秋。
她這會兒注意力全在葉母身上，神情倒是比看到葉父時柔和許多，抬腳徑直往廚房那邊走去。
他知道，他媳婦有許多話想要跟母親說。
沈鶴野藉著身高優勢，看到灶臺前已經做好的菜，應該沒什麼需要自己幫忙的地方。
他朝著葉母喊了一聲：“媽。”
葉母像是才看到他，扯出一個笑：“好，好。”
進了屋，逼仄的空間收拾的整整齊齊，吃飯的桌子上一塵不染。
沈鶴野被拉著落座前，無意瞥見櫃子上的全家福。
很奇怪。
一家五口，上面只有四人，而且黑白照片上，他媳婦的笑容總有一種陌生感。
照片上沒有葉迎春。
但看照片上幾人的年紀，那時候葉迎春至少上小學。
很快，飯菜全部上桌。
清蒸白魚、櫻桃肉還有油燜春筍甚至還有一道母油船鴨。
每一道菜都有精心擺盤的痕跡。
葉安在一旁充當介紹員，笑的很殷勤道：“妹夫，我們江南可是魚米之鄉，女婿上門，那是要三葷三素一點心招待的！”
“這葷菜啊，也有講究，必有魚有肉有禽。素菜要時鮮，點心要精緻！”
“這魚可是咱媽凌晨排隊買的！”
他明裡暗裡炫耀，實際上還記著沒有吃到烤鴨的仇。
說著話的功夫，葉驚秋端上來一個湯盆。
還冒著熱氣。
沈鶴野連忙站起身接過，葉父和葉安這才動動手，幫忙騰地方。
等菜上齊，沈鶴野又往廚房跑了兩趟。
葉母系著圍裙，還打算刷鍋洗碗，被姐妹倆和女婿勸住。
“媽，別忙活了，吃完飯我來收拾。”
葉迎春拉著有些侷促的母親，轉頭又對另外兩人道：“姐、姐夫，走，進去吃飯。”
一家子到齊，沈鶴野帶來的酒已經被葉安開啟。
葉安和葉父輪流勸酒，沈鶴野也沒有推拒，等酒過三巡，菜碟空了一大半。
“女婿啊！”
葉父咂咂嘴，身體微微前傾，渾濁的眼裡閃著精光道：“我這閨女，從小就是個貼心懂事的！我記得，她上高中的時候離家遠，每次都帶著錢住學校。”
他呵呵笑，滿臉都是欣慰：“她知道我們不容易，每週都比別的孩子花錢少。有一回老師找來家裡，我還以為怎麼了，原來是她把自己餓暈過去了！哈哈，就這都不肯多花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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