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除了葉父滿臉打趣的看向葉驚秋,眼裡滿是洋洋得意。
其餘人都沒有出聲。
就連葉安,也悄悄在桌子底下拉了拉葉父的衣襬。
他實在不理解爸是怎麼想的。
要在這樣的場合說這種話。
餓暈自家閨女,是什麼很自豪的事嗎?
家裡窮還生三個孩子很得意嗎?
他就不明白了,當初都生了他這個金貴的長子,為什麼還要一生再生?
要是隻生他一個。
那現在家裡日子別提多輕鬆,也不用一家人擠在這麼一間小房子裡。
他也有地方結婚!
沈鶴野緊繃著臉,眼裡蘊藏著明顯的怒意,他不耐蹙眉問:“你認為這樣的行為叫貼心懂事嗎?”
葉父像是喝多了似的,完全沒注意到沈鶴野的情緒。
他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粗糙的杯沿,重重嘆了一口氣:“小沈啊,你是大城市來的,根本不懂這年頭,養大三個孩子有多麼不容易。”
“等你和穗穗生了孩子當了父母,就能懂當父母的一片苦心。”
沈鶴野及時打斷:“穗穗?”
葉迎春小聲解釋:“穗穗是我姐的小名,我和姐姐的名字都是爺爺起的。”
“我姐出生在秋天,爺爺說,穗穗生於秋,命承秋,卻以豐盈反叛肅殺。一個在秋風中驚醒的靈魂,一個在泥土裡紮根的溫柔。”
葉安是兒子,所以是葉父親自起名。
第二個第三個都是女兒,葉父原本想給她們取對兒子寓意好的名字。
原身差點叫葉佑哥。
幸好被葉爺爺及時阻止了。
爺爺偷偷翻了一星期書。
從中挑出一些又篩掉一些,這才得出兩姐妹的名字。
一個驚秋,一個迎春。
等姐妹倆到了上學的年紀,總有老師會誇獎家長有文化,問姐妹倆知不知道名字的含義。
她們不知道,老師兀自給瞭解釋:“驚秋是願如秋葉之落,清醒感知,不盲從於時序。迎春是願如早春之花,無懼寒霜,率先綻放。”
姐妹倆這才跑回家,纏著爺爺問了個明明白白。
靈魂和溫柔。
是爺爺告訴她們的。
那時候爺爺說了很多。
“春是希望的起點,秋是智慧的終點。從迎春出發,終將抵達驚秋的澄明。”
“一個是以心驚世,直面無常。一個是以禮迎天,順應時序。春是希望,秋是清醒。”
這些話,爺爺講給她們聽的時候,她們太小聽不懂。
只知道老師都說好。
那一定就是好。
爺爺對葉迎春說:“古人收粟於秋,她收復自我於秋。你姐姐是在廢墟上,也能自己長出糧食的人。”
“我們小迎春是在淤泥裡,也能自己長出清蓮的人。”
“永遠要記住,你們才是親姐妹,是彼此能相依相伴的唯一。”
爺爺笑著摸了摸她們的頭,“等長大,你們就懂了。”
葉迎春記住了這些話。
但直到現在,她還是有幾句話不懂。
尤其是那兩個‘一個’。
一個是在秋風中驚醒的靈魂,一個是在泥土裡紮根的溫柔。
姐姐明明只是一個人。
哪來的兩個?
她還不懂,為什麼只有姐姐有小名?
她卻沒有。
不過,她對自己的名字很滿意,也很感激爺爺。
葉迎春看向葉驚秋。
從前,爸每次提起姐姐對家裡做過的‘貢獻’,姐姐都是一臉不好意思。
逢年過節。
爸也會跟親戚們炫耀,說他命好生了一個聽話懂事孝順的閨女。
每當這時候,姐姐都會飛快鑽進廚房,跟著媽一起忙碌。
看起來渾身都是幹勁,伺候的全家親戚腳都不用抬一下。
但這次,她姐不但神情平靜,還主動開口:“對啊,糙米飯三分錢一兩,男生一天九兩,女生六兩。”
“我一天四兩,早飯一兩稀粥照人影,午飯三兩,捨不得買一分錢一勺的青菜,就用免費醬油湯替代。”
葉驚秋一字一句,直勾勾盯著葉父,嘴角甚至掛著微笑:“晚飯沒有,餓了就喝熱水,特殊時期來月經,會餓到胃疼,沒辦法只能用熱水瓶捂著。”
“我同學看不下去,去食堂找阿姨要了打算扔的菜幫,用從自家帶的豬油幫我煮湯喝。”
“因為吃太少,還被人罵給社會主義抹黑。”
那時候時期特殊,吃太多被批資產階級享樂,吃太少還是會被罵。
“老師找了我,想叫家長去學校談話。我怕你知道就不讓我繼續讀,求了她好久,她看不下去幫我找門路。我一邊幫紅衛兵抄大字報,一邊到處收集牙膏皮。”
“學校讓買勞動手套,一副一毛五,一月就要一副。我不敢說,跑去撿垃圾堆裡的廢紗手套翻縫。”
其實原身是一步步把自己逼到死衚衕裡的。
最開始,她跟所有同學一樣,家裡給的錢和票完全夠她每天吃六兩糙米飯。
葉家條件再差,那會兒還是雙職工家庭。
更何況葉父可是八級鉗工。
只可惜,原身為了做父母和外人眼中的乖孩子,寧願餓肚子,也要省了錢。
攢著拿回家,只為那一句誇讚。
事實真的如她所料,葉父知道她不超反餘,高興的在鄰里間全部炫耀一遍。
有人聽後,回家質問自家孩子為什麼花的比原身多,開始懷疑他們是不是偷偷拿了錢去幹了別的。
有人用心疼的眼神,看向站在一旁本就瘦弱,住校回來更是瘦的皮包骨的孩子。
好心勸一句:“老葉,你有沒有問孩子,她夠吃嗎?”
葉父問都沒問,篤定道:“夠!我家穗穗說,她頓頓在學校吃的都很好!”
葉父並沒有撒謊。
原身真的告訴過葉父,她在學校過的很好。
因為從小經歷讓她變成了一個報喜不報憂的孩子。
她太喜歡報喜時,父母眉開眼笑,家裡其樂融融的場景。
而報憂,會讓整個家烏雲密佈,充滿唉聲嘆氣和爭吵。
所以從那以後,葉父都是按照四兩的標準給原身發生活費,而且他從來沒有考慮過,上學不止需要吃飯。
還需要交政治材料費,一份材料就得兩毛錢。
女生需要衛生費。
個別時候,學農活動還要強徵工具磨損費,一次就得五毛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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