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原身太小。
根本沒有人教過她，撒一個謊，需要用無數個謊去圓。
尤其是這種涉及自身利益的。
每次要交錢，原身就要開始拼拼湊湊，或者乾脆幾天不吃飯。
這才有了後面的餓暈。
有了那次暈倒，老師找去家裡，並且說明了情況。
老師也搞不懂，葉家條件不差，在鄰里之間名聲也不錯，根本沒有重男輕女的跡象。
為什麼孩子會這麼節省？
這一點，從原身的穿著就能看出來。
綜合考量，老師害怕孩子有什麼別的隱情，已經嚴重到損害身體健康的地步，只能實話實說。
哪知情況還是沒有改善。
葉父並沒有覺得餓暈孩子是什麼丟人事。
他反而以此為榮，認為自己的教育很成功。
試問，誰家能養出這麼懂事，自覺為大人分憂的孩子？
衚衕裡確實不少人家以原身為榜樣，用來比較規訓自家孩子。
所有人都在捧她。
她成了大人口中別人家的孩子。
她已經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葉家屋子裡寂靜的落針可聞，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聽到葉驚秋講這些。
葉安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葉迎春努力抿著唇，抬眼看向別的地方，眼圈都紅了。
姐姐上高中前。
她們姐妹一直一張床一個被窩。
但這些，她姐從來沒有說過。
從前她很煩她姐勸自己好好學習，勸自己聽爸媽話，勸自己不要跟衚衕裡的孩子打架，不要給家裡惹事。
葉迎春一直認為，她姐是那個被偏愛的，所以站著說話不腰疼。
哪裡知道，她偷偷受了這麼多苦。
眼淚就要奪眶而出，葉迎春只能咬著指關節，生生將眼淚憋回去。
葉母從上桌後，就一句話沒有說過。
她連坐姿都是側著身背對葉父，背微微彎著，眼神也像是沒有焦距。
她就像是沒有聽到幾人的對話，在桌下輕輕摳著手臂上磕傷的淤青。
這時，桌上響起嘩啦啦的倒酒聲。
眾人視線望過去，只見葉父表情絲毫不變，就連他臉上那層被油汗浸潤的紅光都沒動。
“咱們不跟別人比，誰讓咱們家沒那條件。”
“爸時常跟你們說的話，你們都忘了？要是一點苦都吃不了，那跟廢物有什麼區別。”
“我知道我閨女是心疼爸媽，心疼家裡人，從小就知道主動承擔責任。你們說，那些環境優越家庭長出來的孩子，能有她這份擔當？”
他一拍桌子，自顧自仰頭喝光一杯酒，立馬繼續道：“再說了，生活不可能一帆風順，爹媽也不可能照顧子女一輩子！”
“你們也一樣，要有吃苦耐勞的精神。俗話說，吃的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嘛！”
“人生總要酸甜苦辣都經歷了，才算得上圓滿。”
“別人都是這麼過來的，我是你們爸，才會掏心掏肺跟你們講這些，我都是為了你們好。”
葉父像是被打開了話匣子，開始滔滔不絕的講述。
一邊說他們以前條件多麼多麼差，吃過多少苦。
一邊說現在孩子多麼多麼舒服。
期間還拉著沈鶴野喝酒。
一瓶酒空了，葉父就指揮葉迎春去他櫃子裡拿，間隔不忘繼續說教。
沈鶴野大概也喝多了，直接打斷葉父絮絮叨叨。
“岳父，你說的一點都不對！全錯！”
他也不管葉父什麼反應，一手握著葉父肩膀道：“我爺爺說過，如果後代再吃一遍老一輩的苦，那老一輩的努力就將毫無意義！”
葉父罕見的愣了一下。
他腦子突然清醒，看了一眼對面的二女兒。
這才反應過來哪裡不對。
他輕咳一聲，眼裡閃過尖銳的算計，想將話題拉入正軌：“小沈啊。”
沈鶴野喝了不少，但依舊坐的端端正正。
臉沒有紅一絲。
眼神也十分清明。
葉父倒是沒想到他酒量這麼好，咬咬牙又給他倒了一杯。
沈鶴野接過，就跟葉父碰杯，之後端起來就喝。
葉父嘴角微微抽搐，但還是跟著喝了一口，等他放下杯子，才刻意壓低聲音，語調裡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黏膩。
“小沈啊，按說你們年輕人提倡婚姻自由，我這個當爹的，不該多嘴。”
他話鋒一轉，像一把鈍刀子慢慢遞出：“可咱老輩子有老輩子的規矩。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那是老祖宗定下來的道理。”
“既然你們都扯了證，我再多說也討人嫌。但鄰里鄰居都看著，你們這次回來，要是這麼悄無聲息，連個像樣的酒席都不擺。”
“我這心裡頭，總覺得空落落的，對不住祖宗，在廠裡在街坊面前，這張老臉也掛不住！”
葉父目光緊緊鎖著沈鶴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期待。
我覺得你們得找個時候，風風光光把這酒席給補上！那該有的禮數，咱們一樣也不能少！”
他大手一揮，“該我們老葉家出的，我就是砸鍋賣鐵，也絕不皺眉！”
說到這裡，葉父話鋒一轉：“當然，你們沈...”
他話還沒說出口，就被葉驚秋溫聲打斷：“爸，您說什麼呢？”
葉父和葉安齊齊看向葉驚秋，兩人都以為她要幫沈鶴野。
葉安知道有些話他爸不好說。
在這裡坐了大半天，他屁股都硬了，困得頭都要塞進碗裡，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他擼了擼袖子，對著葉驚秋義正言辭呵斥道：“二妹！去，跟媽洗碗去，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
這些天受的委屈，終於有了發洩的地方。
可憋死他了！
葉安端著莫須有的架子道：“二妹，爸養大你不容易，是少你吃還是短你穿了？你可是咱們衚衕裡少有的高中生！爸媽對你有多好，你心裡有數！”
“別做那讓爸傷心的事！爸都是為了你好！”
他說完，驕傲的仰起頭，自我感覺這幾句話說的特別好。
受爸的影響，全是爸的影子！
他警告的看向葉驚秋，發現二妹輕輕放下水杯點點頭，抬起眼看向父親。
她臉上是水波不興的柔順表情，甚至嘴角噙著一絲笑意，聲音帶著特有的溫軟強調：“哥，你說什麼呢？我是想說，我都已經結婚了，不用咱家砸鍋賣鐵湊陪嫁，我不需要。”
“再說了，咱們不跟別人比，誰讓咱們家沒那條件。”
她輕飄飄的，將葉父的話還回去。
堵得葉家父子一時半句話也說不出。
葉父敏銳的察覺到，這個二女兒跟從前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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