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驚秋沒有回頭。
沈鶴野心頭一緊，拉著她的手沒有松，一個跨步繞到葉驚秋面前，“穗穗，對不起。”
他曾經暗自下過決心，以後，絕對不會讓媳婦聽到這兩個字。
因為每當這兩個字說出口，就證明他做了錯事。
沈鶴野擋在葉驚秋面前，目光緊緊鎖在她臉上，眼底是旁若無人的緊張和害怕。
他拉起葉驚秋的手，照著自己的臉就拍下去，彎腰輕輕哄著：“是我的錯，我讓你擔心了。”
“媳婦兒，你別偷偷難過，我就站在你面前，你打我出出氣，好不好？”
沈鶴野動作出乎意料。
第一下猝不及防，一堆人在不遠處站著，隔著距離都聽到清脆的巴掌聲。
他拉著葉驚秋的手還要打第二下。
葉驚秋一下子抽出手，驟然抬眼。
她的眼尾已經泛紅，那滴淚卻被她死死釘在眼眶裡，沒肯落下半分。
葉驚秋仰起臉，眼底翻湧著水光，神色卻依舊繃得很緊。
再開口，卻還是那句輕得發飄的話：“我沒事。”
她把眼裡快要漫出來的酸澀，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在強裝平靜，但難過還是從她的眉眼一絲一縷洩露出來，像一把尖刀輕輕刺入沈鶴野心臟，密密麻麻的疼痛侵入四肢百骸。
沈鶴野徹底慌了神，連呼吸都滯住半拍，伸手牢牢將人扣進自己懷裡，“媳婦兒，你別這樣，我求你，你別這樣...”
他不斷喃喃：“你罵我好不好？”
“你不罵，我替你罵。”
在別人看來，葉驚秋的表現太過冷靜，甚至有些冷血。
別人看到自家男人出事，不說像蘇雨那樣哭到顫抖，至少會驚慌失措。
只有沈鶴野知道。
葉驚秋的狀態十分不對勁，她的壓抑不是冷暴力，而是理智和情感極度衝突，快要將她整個人擊垮了。
她太聰明瞭，理智告訴她沈鶴野沒錯。
當時那種情況下，如果是她，也會優先選擇保護資料，別的都可以靠後。
但情感上，她無法接受他差點死掉的事實。
所以她閉嘴。
因為一旦開口可能就會徹底崩潰。
沈鶴野再清楚不過葉驚秋現在的狀態，當初葉父去世，她眼底的光就是瞬間熄滅的。
他最怕她‘哀莫大於心死’的沉默。
沈鶴野小心翼翼的抱著葉驚秋，聲音沙啞的厲害，但還是一字一句：“沈鶴野，你沒腦子又自私！”
“你是一個混蛋，你貪功好進，冷血無情！”
“你是王八蛋，大蠢貨！眼裡只有自己那點個人英雄主義，仗著自家媳婦識大體懂大局，就肆無忌憚拿命去填，真是拿擀麵杖吹火都嫌堵得慌的實心木頭樁子！”
他一邊說，一邊低頭觀察葉驚秋的表情。
沈鶴野說最後一句的時候，清楚捕捉到葉驚秋眼神有了一絲聚焦。
沈鶴野趁熱打鐵，拉起葉驚秋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軟著聲音說：“我就是個缺心眼的棒槌，你明明都教過我，關鍵時刻還是忘了！我真是那吃了睡睡了吃，連槽在哪都找不著的蠢笨黑豬！”
“只有燈罩沒有燈泡的破手電筒，一按開關黑燈瞎火。”
“霜打過後空心又糠了的大蘿蔔，看著挺大個兒，一咬全是渣。”
“掉了鏈子還硬蹬的破二八大槓，除了鈴響哪兒都不響。”
“熬糊了鍋底還往外溢的棒子麵粥，除了添亂啥也不會。”
沈鶴野一口氣說了很多，完全看不到周圍人震驚的眼神，“蒙著眼拉磨還嫌鞭子抽的不夠響的倔驢！”
“聽見響動就亂咬，見著骨頭就走不動道，咬著自己尾巴轉圈還嫌暈的傻狗！”
“腦子裡晃盪的全是洗鍋水，一搖頭就聽見響的沒心肝玩意兒...”
隨著葉驚秋睫毛顫抖，眼尾越來越紅，那一滴眼淚終於落下。
沈鶴野也紅了眼眶，粗糙帶血的手緊緊握著她的手，聲音發著顫：“媳婦兒，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把我當空氣，你就是拿刀劃我兩下，或者罵我三百六十五句不重樣...只要你出氣，怎樣都行。”
“你別不理我，我回來了，我在這裡，我就站在你面前。”
葉驚秋眼淚越掉越多，壓抑著的抽泣聲也漸漸清晰，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沈鶴野手背，指甲深深嵌進皮肉，心底的空蕩和鈍痛密密麻麻蔓延開。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眼淚大顆大顆無聲砸在沈鶴野心口，全身都在微微顫抖。
沈鶴野手背又滲出血，他毫不在意將葉驚秋嚴嚴實實裹進懷裡，另外一手輕撫她後背，嗓音輕柔：“媳婦兒，我在，我在...”
葉驚秋聞著熟悉的氣息，整個人終於從無邊沉寂中抽離。
作戰室裡，沈鶴野訊號消失的時候，她一開始是不相信的。
後來蘇雨在哭。
葉驚秋腦子一片空白，努力壓抑著自己，她始終記得沈鶴野說過的話，還有十五個他的兄弟在拼命，她要幫他看著他們安全回來。
後來，她不但等到他們回來，還等到了站著的沈鶴野。
葉驚秋不知道為什麼，她是麻木的，悲傷像潮水一樣將她包裹起來，連氣都喘不出。
她看著沈鶴野跟自己道歉，看著他眉頭緊皺，緊張的盯著自己，卻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彷彿置身於另外一個世界，無人能靠近。
葉驚秋腦海裡突然多了一句話。
那時候母親去世，辦完葬禮後，父親坐在沒有她的家，眼神空洞的低聲喃喃：“穗穗，如果可以，我寧願她不愛我了。”
以為沈鶴野出事的時候，葉驚秋突然明白了這句話。
時至今日，她依舊不會原諒父親後來的行為。
但當時那句話，他應該是想說：“我寧願她不愛我了，也不想她從這個世界消失。”
從前網上有一個很火的問題：“如果你愛的人去世，你有一次救他的機會，條件是他活下來後永遠不會再愛你，而且會和另外一個人共度一生，你救還是不救？”
如果可以，葉驚秋希望沈鶴野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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