籌謀
連著練了一週,奚歸稍微摸到了一點訣竅,箭不再脫靶,算是入門了。
可來教武藝的錦衣衛突然換了人。
新來的是約莫二十五六的青年,也是千戶,叫柴仝,只是不知具體掌管何事。
奚歸問他:“怎麼不見項輯事了?”
柴仝客客氣氣道:“項輯事受了前朝彈劾,夫人有所不知,現下只得停職在家了。”
柴千戶算不上特別俊,一副老實人面相,帶點書生氣質,看奚歸時還有幾分羞澀。
小太監給他奉茶,柴千戶愣愣的,接過來時竟失手將茶盞打了。
茶水濺上來,在奚歸的騎裝上留下幾道汙痕。
奚歸頓覺好笑,只道:“無妨,還請柴千戶等我去換件衣裳。”
這位柴千戶武藝倒是不差,至少教奚歸是夠的。但相處下來總不如和項紅自在。
若說是他不守禮,偏偏他又極為客氣,嗓門也不似項紅那般響亮,說話輕輕柔柔的;若說他守禮膽怯,他又總是直直地盯著奚歸看。
目光倒是澄澈,不合規矩也是真的。
奚歸對這樣的目光並不陌生。
但她自身的情況並不樂觀,更無閒心照顧這位柴千戶的情思。
可惜了柴千戶,分明大好前途,情竇初開卻開錯了人。
柴仝對著靶子連發三箭,箭箭正中紅心,三根尾羽錯開成一個品字。
他擱下弓箭,回頭看奚歸,面上的驕傲又蓋上一層羞澀。
奚歸對他粲然一笑,道:“柴大人真是好箭術,我還不知要練多久才能到這個地步呢。”
柴仝道:“奚夫人如此聰穎刻苦,日後一定也可以的。”
一個時辰下來,柴仝不再那麼拘束,奚歸便流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憂思神傷來。
“我被掌印綁來做他夫人,內心一開始不願的。掌印雖待我好,可我始終擔心父親……”
見柴仝果然一臉憐香惜玉的焦急,奚歸的兩行眼淚就這麼下來了。
“我爹還受了那麼重的傷,也不知道怎麼辦好……”
柴仝忙道:“是啊,奚將軍的傷看著駭人,天牢裡更不見好——”
奚歸拍開他的手,佯怒道:“我是嫁了人的,你動手動腳的做什麼?”
柴仝不認,見奚歸要鬧,又只得道歉賠罪。
幾番拉拉扯扯,柴千戶的腦子已然成了一團漿糊,竟答應了下次帶奚歸去後山練騎射時偷偷拐去別路見她父親。
正常男人勾引起來果然簡單不少。
送走柴仝,奚歸默默盤算起見到父親又該怎麼辦,哪些說哪些不說。
有些事情說了父親幫不上忙,反而是精神刺激。不說,又怕父親不清楚狀況。
柴仝這個呆子,能不能順利帶她見到父親也不好說。
許是早晨起來沒看黃曆,反常的事情格外多——李棄竟回來吃午膳了。
他一回來便去洗手,奚歸看不得這個,轉身去桌邊坐著,低頭盯著桌子上的菜。
桌子上就三小碟菜、一蠱湯,銀蛾忙叫人撤走換大份的上來。
奚歸又將目光轉向自己面前的空餐碟。
上次李棄匆忙趕回來是“伺候”她來的。這次她可沒鬧騰著喊他回來,但也有幾分心虛。
上次他雖過分,卻算不上多生氣,這次卻不一樣。
莫非被他知道了她揹著他勾引別的男人?
可她和柴仝說那些話時分明是注意了周圍沒有小太監在的。
李棄並沒有像上次那樣洗得仔細,一小會兒功夫,便落座在奚歸對側。
銀蛾端著大份的湯菜重新布上。開蓋時鮮燉湯冒著氤氳的熱氣,隔絕了奚歸望向李棄的視線。
先開口的是李棄。
“項紅被停職了,咱家聽說今日新來的是柴仝,教的如何?”
這語氣聽起來是壓下了那些不快,極力顯得溫柔可親。
這種努力不像是要掩蓋什麼隱瞞什麼,反倒有種真誠。
就好像男人歸了家,撇下外邊那些腌臢事,一心要沉進小家的溫馨裡。
奚歸定了定神,也不便說好或者不好,只道:“教我的都是些極為簡單的入門箭術,隨便一個錦衣衛都夠了,更何況是千戶呢。”
李棄道:“夫人也不必妄自菲薄。再好的師父來教也是擔得起的。”
“覺得好就好,習武的男子多粗手粗腳,柴仝倒是讀過些書,應當不會失禮嚇著夫人。”
奚歸見李棄只是尋常寒暄,趁機打聽道:“柴千戶性子靦腆,比項輯事還客氣呢。不過,項輯事究竟是出了何事?以後還會回來麼?”
不知這位柴千戶需要頂替多久項紅的差事,若是時間短了,要想找到機會見父親也懸。
李棄笑了一聲,笑得很冷,方才那種帶著疲憊的溫和也一掃而空。
但奚歸能分辨出,這冷笑不是衝她來的。
姨母問起姨父在外邊的煩心事時,姨父也是這個樣子。
男人果然都是一樣的。
“項紅算是我在錦衣衛的人,陳太后要針對我,自然要扒她的毛病,再把自己的人安插進去。”
“柴仝是陳太后的人?”奚歸不禁問道。
李棄嗤笑道:“是,但是又怎麼樣。他又不能在我府內怎麼樣。項紅也只是停職,不是革職。想弄走我的人,也不那麼容易。”
奚歸捏了捏筷子,李棄察覺她的不安,又安撫道:“你跟著我,不會有事。”
-
項紅的事並不難打聽。
掌印的名頭比皇帝還響亮,不少人盼著巴結,也有不少人盼著拉他下馬。他的人吃了癟,這事想捂住也難。去京城的街巷裡走一遭,就能聽個大概。
奚歸帶上衛誠和朝菌出了一趟宮,去西街挑些首飾頭面。
其實奚歸併不缺這些,只是找個由頭出來看看京城的情況。
正好天氣轉暖,人關了一個冬天,都蠢蠢欲動,西街正是熱鬧的時候。
“夫人快看,那個就是寶蝶坊了!她們家的銀飾最好,是賀太妃陪嫁來的南疆侍女放出宮後開的。”
朝菌興奮地指著前方一處藍瓦小樓。
小樓前排了一串長隊,各色衣衫擦在一處,婦人花哨的髮髻在其中攢動。
衛誠不作多言,只默默瞥了朝菌一眼。
朝菌伸著脖子一心往寶蝶坊看,自然是看不見衛誠的那一瞥。
奚歸不喜歡南疆的打扮,倒不是說那邊的銀飾不美。只是奚將軍從前是謝瀾煙將軍的副將,是打南疆人的。
說起來,賀靈蝶的姐姐,南疆祭司賀靈華,就是死在謝瀾煙的手上。而賀靈蝶嫁與先帝為妃後,又要求先帝處死了謝將軍。
有父輩這樣的一層關係在,奚歸總不好再穿南疆的飾品。
不過寶蝶坊的人多,去看看總無妨。
於是奚歸道:“人這樣多,我也有些好奇了。”
三人便一同順著人流往寶蝶坊擠。
“玉姐姐,你聽說了沒,這次新款好像不限量呢。”
“哎呀怎麼突然上新呀?以往不都是月中嗎,她們南疆的那個什麼月之光華最盛之日?”
“不知道啊,也許跟朝堂那點事有關係吧,是不是掌印要下臺了?”
“掌印下臺,寶蝶坊慶賀個什麼呀,依我看,還不如說小皇帝不幹了,賀太妃的女兒寶杏公主要上臺呢。都是小孩,掌印扶哪個不是扶?”
“哎呀呀,說那些有什麼用啊!你們倒是幫忙參謀參謀,我是買這次的新品好,還是等著搶半個月後的限量款啊?”
……
各式香粉的味道和女子嘰嘰喳喳的討論混雜一起,燻得奚歸腦袋有些疼了。
朝菌的熱情也有所退縮:“夫人……咱真的要排這麼長的隊去買嗎?”
奚歸道:“不買不買,我們從後邊繞過去。”
隊尾站的多半不是戴著釵釵環環的女人,而是陪夫人女兒出來逛街的男人。
其中還有幾個錦衣衛,不在上值也穿著那套紅衣服,估摸著是出來給自家女人漲臉面的——比夫君比家世比孩子,總是京城貴婦的常規話題。錦衣衛身手好俸祿高,模樣也不會差,自然吃香;休沐還陪著夫人出來逛街買首飾,更是羨煞旁人了。
奚歸如今是掌印夫人,當然也算京城貴婦。但她是偷娶的天牢犯,是要被藏起來的。這些貴婦的攀比生活與她無關。
她刻意從錦衣衛旁邊過,只想撞撞運氣,看能不能聽點訊息。
“新來的這個頭兒,看著窩窩囊囊的,怎麼幹到千戶的?沒娶妻,沒有丈人拉他,這怎麼想都不對啊。”
“誰叫之前那個項輯事一下玩大了,天牢的人也敢玩,窩藏逆賊,這可是徇私枉法啊!”
奚歸腳步一頓,只聽身旁衛誠回頭對那幾個錦衣衛道:“奉勸各位少論人短長。此處人多眼雜,當心隔牆有耳。”
奚歸的腦子嗡嗡直響。
項紅窩藏的那個人是竺表哥。
她沒什麼證據,只是忽然這麼想到了,又覺得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為什麼竺表哥這次逃出去後杳無音訊,為什麼項紅跟她說“走表哥的路子”能出去。
以及陳太后。
陳太后先拿項紅開刀鋪墊,若是成了,李棄便也犯了同樣的罪。
竺表哥很俊嗎?
之前沒注意過,有謝家兩個哥哥在,似乎何家的幾個表哥表弟就不夠看了。
二表哥何竺、三表哥何簡、四表哥何笠、七表弟何笛。
奚歸在腦海裡把他們的面容都過了一遍,似乎都是不差的。
也是,何家和塗家的孩子怎麼可能生的差呢?
這麼一想,項紅會看上竺表哥越發可能。也不知竺表哥現下的處境。他那樣一個聰明驕傲的人,怎可能甘做項紅的男寵?
“夫人,該回去了。”
衛誠的聲音打斷了奚歸的思緒。
衛誠還是一副穩如泰山的神色,似乎一點也不擔心奚歸想到猜到了什麼。
奚歸再看一眼懵懵的朝菌,一把將差點被擠丟的她拉回身邊。
這衛誠確實是個能人,還是個撬不動的能人。
【作者有話說】
經典之 她逃他追她插翅難飛(bushi)
何家的七個孩子:箬、竺、簡、笠、箐、筱、笛。
箬、箐、筱是女孩子,其他四個是男孩子。(不用記不用記,只是帶一嘴有這個設定[狗頭叼玫瑰])
如果您覺得《被陰鷙權宦強取豪奪》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78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