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村
又是七日過去。
京中又來了信箋,這次的筆跡是小陛下本人的。
奚歸在廬州閒著就會發愁,乾脆盡上乾孃的職責,一心給楊櫟書信往來。
楊櫟應該是怕書信內容被人查閱,只寫了平日學習與社交的三兩閒事,太妃與太后的動向寫得極為隱晦。
可奚歸一看便知,寶杏公主要挑撥小陛下與太后的關係。小陛下素來與乾爹掌印更親,可太后也是親孃。若是乾爹和親孃鬥起來,他的日子就難過了。
奚歸不知李棄是何打算,但明面上與陳太后翻臉並不是什麼好選擇,只得先在書信中穩住楊櫟。
好在不久後南邊就傳來了捷訊。李棄一路殺向西線,與南蠻王裡應外合,活捉了靖王謝望。
謝望由南蠻王巫楓押送入京,而李棄繞道至廬州同奚歸匯合。
奚歸收到捷報的第三日,就等來了風塵僕僕的李棄。
戰犯不跟他們一道走。從廬州返京的路上只跟了李棄自己的直屬部下。因著沒有急事,人少了,反而走得慢。
南下還是初春,返程時路邊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橙色黃色混在一起,綴在滿地青綠上。
奚歸躺在李棄膝上,終於睡了個安心的覺。
李棄很想把她撈起來抱在懷裡,但奚歸看了他還沒好全的肩上,死活不肯。李棄只得一路上虛虛環著奚歸的腰,防止她滾下去。
他聽過了京城的動向,一路上繃直了背留意馬車外的動靜。
最壞的情況不過是半路遇上太后或者太妃派來劫殺的刺客,讓他不明不白地死在半路。
但意外來得不太尋常。
車輪緩緩停下,前方一陣騷動。
衛誠下車,三兩步跑到李棄的車簾外道:“大人,前方落石,村民說是前幾日下雨沖垮的,攔住了不讓過。”
奚歸在車速減慢時就迷迷糊糊地醒了,此時睜開眼睛,伸手撈過一旁扶手上隔著的面具遞給李棄。
路中央樹了臨時的木牌,幾塊巨石橫在路面上,下頭還壓著幾顆從底部折斷的樹。
本來過了這段路就到了下一個城鎮,眼下太陽已落,天色留著些半透明的亮光。若要趕回最近的城鎮,也要走好長一段夜路。
李棄道:“先去村落裡找地方歇下吧,人不多,實在不行馬車裡湊合一晚。”
衛誠答是,先行去村內尋村長。
這個村子應當富過,房子都是兩三層地往上摞。可現在看著有些蕭條。
這條路是從廬州進京的必經之路。靖王自劃封地反周,這個地方的處境就尷尬了起來。村裡的人為逃避戰亂,南下一波北上一波,搬走了大半。
眼下人少也有人少的好。房屋住不滿,定是有地方容納李棄這一小隊人的。
村長是個中年男人。
村長點頭哈腰地拱手道:“掌印大人屈尊蒞臨,真是榮幸之至。”
李棄收了象徵身份的玉牌,應了村長的邀約,進了華村最漂亮的一棟紅磚樓。
這棟樓是村長的家,一共四層。村長姓葛,家中無妻無子,也無老人。
一行人幫著在坪裡架圓桌,村長去隔壁喊會做飯的婆婆。
奚歸總覺得何處有些古怪。
李棄看她一眼,捏了捏她的手指,隨後招手示意所有人湊過來。
“大人是不是也覺得古怪?我們要不還是往回趕吧?”一心直嘴快的小侍衛道。
李棄搖頭,從袖子裡摸出一袋藥粉,挨個分了:“一會兒上桌的菜都防著點,看好各自的乾糧。”
幾人猜到這途中定會出事,李棄點破後,他們反而心裡踏實下來。
“大人放心,就是晚上睡覺,咱幾個也留隻眼睛放哨。”
“就是就是,暗算到大人頭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李棄懶得聽他們閒話,揮手讓他們各自幹活去。
擅闖主人家的屋子不合禮數,但此刻活命更重要。奚歸想了想,轉身進了屋內。
門後的牆角處斜靠著幾把柺杖,不是竹的就是木的,長短不一,但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損。這裡應當曾經住過老人家。
傢俱很破,村長的日子也過得清貧。
樓梯處沒有落蛛網,臺階上半點灰塵也無,奚歸正猶豫要不要往上走,就聽見院裡葛村長的聲音。
“各位上官久等了,是鄙人招待不周,這就叫幾位婆婆去燒飯。”
奚歸掩了門出來,不動聲色地挪到李棄背後。
朝菌銀蛾是女子,被那群侍衛勒令坐在一旁歇著,此刻正不知交頭接耳地說些什麼。
李棄對村長溫和笑道:“有勞了。”
那三位婆婆的臉色不大高興,像是敢怒不敢言——突然被喊來給一大群客人做飯,換了誰都不會高興的。
可奚歸莫名覺得她們的脾氣是對著這位葛村長來的。
村長家裡人丁稀少,碗筷卻備得多。十幾個人分下來還有幾副多的。
一向心大腦子裡不怎麼想事的朝菌也覺著不對了。
她一害怕,臉上的笑容就不見了。
葛村長看著她笑眯眯道:“這位小娘子,是有哪裡不舒服嗎?”
朝菌一個勁地搖頭。
奚歸平靜道:“這是我貼身婢女,年紀還小,第一次出遠門,讓人見笑了。”
銀蛾小聲斥道:“這麼多護衛都在,你不要做傻事。”
朝菌低頭深深吸了口氣,終於擠出一絲笑容。
三個婆婆手腳都挺麻利。
來時沒見她們拎菜和肉,端出來的菜樣竟然還挺豐富。
奚歸拆了一隻髮髻內的銀簪扣,貼著勺子的柄捏著,往菜湯裡過了一道。
簪扣銀亮,沒有下毒。
不過飯菜就算動了手腳,餐前吃下的那點藥粉也就解掉大部分毒性。
六個侍衛有種摩拳擦掌的興奮,銀蛾和朝菌沒怎麼說話。李棄一邊和村長攀談,一邊時不時地給奚歸夾菜。
頂樓四間房,奚歸李棄一間;兩個侍女膽子小,要拉上衛誠一起住。剩下六個侍衛三人一間。
朝菌晚飯時憋了好久,這會兒關上門終於放開了。
銀蛾看她一副馬上就要掉眼淚的樣子安慰道:“衛誠在呢,一邊是大人和夫人,對面也是兩間護衛。出不了事的。”
朝菌扒開她的手,三兩步衝到盆盂前,將晚餐吐了個乾淨。
衛誠正在屏風外收拾自己的床鋪,聽到聲音還是忍不住探頭進來。
朝菌嗚嗚咽咽地哭起來,銀蛾拍著朝菌的背。衛誠拿過盆盂看了一眼,一團綠的白的糊在一起,分不清到底吐了些什麼。
衛誠想了想道:“保險起見,我再去大人房裡拿些解藥粉來。”
朝菌也不哭了,馬上道:“你不要走啊!”
衛誠為難道:“大人就在隔壁。”
銀蛾嘆息一聲,認命地站起來:“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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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棄沒讓奚歸幹一點活兒,這會子床已經鋪好了。奚歸見確實用不著自己,便拿著衣物去隔間沐浴。
儘管有屏風擋著,李棄也只將門開了一條小縫。
銀蛾耳朵尖,門剛開啟就聽見了水聲。再一看掌印大人只穿了件中衣,暗道自己壞了二位大人的好事,忙麻溜地把來意說了,語速快得像是有條狗在後頭追。
李棄緩了緩,道:“怎麼嚇成這樣,要不要再撥一個護衛去你們屋?”
銀蛾接過裝著藥粉的盒子,一個勁搖頭。
等李棄關了門,奚歸才窩在浴桶裡懶洋洋地問:“誰啊?”
李棄也不避她,走到浴桶邊解衣服,道:“銀蛾。朝菌嚇得把飯全吐了,補點解藥。”
奚歸往邊上讓了讓,另一雙大長腿邁進來,浴桶內水面上升了不少。
李棄瞅見她掛在椅背上的裙子,仔細回想了一下。
她今日穿的是粉白色的曲裾,他在馬車上抱過她,不可能記錯。怎麼椅背上掛的是件雪青色的?
他再去看髒衣簍,簍子邊搭著一塊粉色的軟綢。
“怎麼還要換曲裾,是要出門麼?”
奚歸眯著眼,讓李棄幫她洗背:“是啊,這間屋子有些詭異,吃飯前沒來得及細看,夜裡想出去探探。”
她回頭望向李棄道:“不知道掌印大人陪不陪我?”
李棄沒有戴面具,被浴桶裡的熱湯蒸得氣色紅潤,眼珠也比白日亮些。奚歸有點不習慣這樣的美貌,一時看得愣神。
李棄剛想說他替她去,又心念一動想到話都說不利索的銀蛾。
侍女的房裡有衛誠,但出來討解藥的是銀蛾,估計還是怕房裡離了能打的人不安全。他若是將夫人一個人留在屋內,怎麼好放心?
“好,陪你。”
奚歸聞言放心下來。這地方詭異,她也不太敢自己一個人行動。
兩人等到明月中天,才收上火摺子躡手躡腳地出門。
門牆隔音很好,頂樓的四間都緊緊閉了門,聽不到半點聲響。
李棄走在前頭,牽著奚歸沿著樓梯往下。
三層是主人家的起居室。
村長沒有關門,下到三樓便聽見如雷的鼾聲。
奚歸對著火摺子吹了一下。火光點亮的瞬間,那鼾聲忽然停了。
奚歸馬上又將火摺子熄掉。
靜默片刻,葛村長咳了兩聲。奚歸一下沒站穩,李棄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腰。
李棄吹亮了火摺子,四周照了一圈,用口型對她道:“無事,先往下。”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會甜甜甜一陣![狗頭叼玫瑰]大家就當掌印夫婦是去詭異小村度蜜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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