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中浣,七月十九。
成策軍及下轄州府的休沐制度沿襲大裕,每十日旬休一日,明窈便也一起,將醫館關門休沐的日子定在了旬休日。
天色沉了下來,夕陽的餘暉落在半掩的醫館門板上,見泉鎖上醫館的門,見溪拿出事先做好的木牌,用炭筆工工整整寫上八個字:“本月中浣,休沐一日。”
每逢休沐日,見溪都忍不住開心起來,輕巧地在門上掛上木牌後,見溪跑回明窈身邊,眼睛裡蕩著清稜稜的光,笑著問她:“姑娘,明日休沐,我們去做什麼呀?”
見泉與明窈悄悄交換了眼神。
見溪生在八月十五中秋團圓的日子,再有不到一月便是她的及笄日,兄妹二人自幼痛失怙恃,世間唯有明窈一個親人。兩人早就商量過,見溪及笄之日,由明窈代行及笄禮。
及笄需要準備的東西不少,明窈只等明日親自為見溪操持採買,只是要給她驚喜,不能由她陪在自己身邊,便道:“如今正是盛夏,我不耐暑熱,不若你與見泉一起出去走走,無論是聽戲,還是逛逛集市都是好的。”
不成想見溪卻不遺憾,聽明窈說不願出門,也接住了明窈的話:“姑娘,那我們便都不出門了吧,明日我去鋪子裡買些酥山回來,我們在家裡看話本子,吃酥山,再讓哥哥在井水裡冰一些果子,想想就覺得開心。”
見泉忍不住挑起眉毛,揪著見溪把人從明窈身邊扯開,嫌棄道:“你就不能有一日不纏著姑娘的嗎,明日與我出去有什麼不好,我哪裡惹得你這般嫌棄?”
見溪反問他:“與你出去有什麼好?不是嫌我吃得多,就是嫌我跑得快。”
“那你不會少吃些?不會走得慢些?”
再這樣下去怕是要沒完沒了,明窈連忙拉架,笑著說:“好了,不要吵架,明日見泉不許嫌見溪吃得多,見溪也不許自己跑太遠。”
好說歹說,總算是在第二日用過晨食後送走了見溪與見泉,約莫半個時辰後,明窈也自家中/出發,前往百賈坊。
旬休日的日光照過百賈坊長街,沿街兩側的攤販正高聲吆喝著,幾個不大的孩童在街上跑鬧嬉笑著,糖糕和茶湯的香氣纏繞著飄向整條長街。
梳篦鋪子里人不多,明窈猶記得阿孃當年為她選得是一把紫檀木梳,紋理精巧,梳子背上用銀絲纏出一枝蘭草,是頂費功夫的精細物,按著阿孃為她及笄時選的規制來為見溪挑選總不會出錯,只是在如今的青州城裡,還是難尋如有長安東西兩市一樣的好東西。
精挑細選了半天,明窈才選出了一把做工精巧的檀木梳子,結過賬後,明窈又前往了百賈坊裡最有名的銀樓,明窈掃過琳琅滿目的釵笄,最終將視線落在內間一支素淨溫潤的牛角簪子上。
簪頭上雕刻著一隻展翅的雀鳥,雀鳥的眼睛上嵌了兩粒琉璃,像極了平日裡見溪機靈又可愛的樣子。明窈思忖著,見溪是習武之人,素日裡也不少舞刀弄槍,眼下手裡的簪子,遠比金玉更適合見溪。
成策軍擁兵自立前,青州特產的仙紋綾是長安的貢品,花紋清雅,質地細密,尤其屬宋記布莊的最為精緻,因著從前供給長安的貴人們,從不對外出售。只是成策軍不講究什麼派頭,現下尋常人家也能採買。
明窈到宋記布莊時,午時剛過,布莊裡的客人算不得多。三開間的朱漆大門之上掛著黑底描金的匾額,簷下掛著鎏金的銅鈴,門前立著兩尊青石瑞獸,進門處設了雕花的紫檀屏風。
“貴客光臨,請問姑娘需要什麼?快進來瞧瞧。”
熱情的小夥計見來了新客人,笑著迎上前去,明窈隨小夥計一起,在一排排仙紋綾中細細挑選,絲毫未注意窗前坐著喝茶的男人。
茶是新茶,今年的明前龍井。杭州雖然是虎威軍的根據之地,但只消有心,頭茬的龍井也能快馬加鞭送到青州。
青州宋氏做了二十幾年的一方首富,到了這一代,宋翁共得了三女一男,宋成裕排行第三,上頭兩個能幹的姐姐,下頭一個俏皮的妹妹,一個比一個愛財,也一個比一個會做生意,唯有宋成裕一個人,跟著先生學得是生意經,私下裡陶醉得是武學兵法。
武俠演義和英雄傳奇讀得多了,沒吃過苦的儒雅小少爺,自曉事起便做了一個滾燙的大俠夢,朱門深院裡的錦衣玉食不是他的歸宿,而在亂世裡成策堂殲滅青州匪賊,擊敗青州府兵之時,那個埋在心中的大俠夢,忽然就有了指向。
於是宋成裕帶了一柄長槍,一箱金子,在一個夜裡,鄭重地留下一封書信,打算悄悄奔向青石嶺。
不成想大姐姐一直守在他的院牆外,還不等他跑出去,便將人捉了個正著。
本來以為他要費一番唇舌才能說動大姐姐,誰知道大姐姐同他說,只管放心地去,家中萬事有她。只是做了決定的事情,務必要做出些樣子再回來。
一轉眼六七年過去,宋成裕果然沒有辜負當年大姐姐的期待,如今手握成策軍右護軍大營,與葉飛雲共為謝熠左膀右臂。
至於宋家,起事的最初幾年陸陸續續為成策軍捐了不少軍餉,若是成策軍真有事成大業的一日,大姐姐想必也能拿個皇商做上一做。
軍中雖正常休沐,但宋成裕與葉飛雲近來整兵,一兩月不曾休息,總算尋到了半日空閒,宋成裕便從大營直接到了布莊,等著大姐姐晚間回家一起用晚膳。
添第二杯茶時,原本他沒有注意到的年輕姑娘轉過身,只見眼前的姑娘大半面容被一方素綃遮住,露出一雙如同遠山含霧般的,相當漂亮的眼睛,目光清淺溫和,額側蔓延了一道疤。
有葉飛雲和越川,其餘幾個人想不知道礦場遇險那日的跌宕起伏也難,這個兩人口中神醫妙手的姑娘實在是給宋成裕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因而看到這麼個特徵明顯的人,宋成裕當即確定,這就是兩人口中的明窈。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走到明窈身側,看明窈正在比對淺青、雲灰、月白三色的仙紋綾,溫文爾雅地開口:“若是難以抉擇,不若都包下來就是。”
明窈抬眸,看自己身旁的男人抬手揖禮,宋成裕怕自己太過唐突,又和善地笑道:“想必姑娘便是那位姓明的神醫吧,我姓宋,成策軍中人,曾聽軍中飛雲兄弟提起過你。”
臉上帶疤的覆面姑娘,在青州城中並不難認,聽到宋成裕這樣說,明窈也回上一禮,溫柔開口:“將軍過譽了,我萬萬擔不起神醫的稱呼。治病救人是我的醫家職責,也拿了豐厚的酬金,幾位將軍總是過於客氣了。”
好在宋成裕還記得葉飛雲順口說起謝熠的假身份,真心道:“仲兄是我軍中驍勇戰將,姑娘救了仲兄,於成策軍而言,意義非同尋常。何況當時身在荷塘村的瓦房之中,飛雲兄弟和越川只怕比起煞星也不遑多讓,姑娘不計前嫌,救回仲兄,在下再多謝意也難以表達。”
說完,他示意店中的小夥計將幾匹仙紋綾都包起來,“布莊是我家中產業,姑娘的賬記在我名下就好,給姑娘都包起來就是。”
明窈含笑搖了搖頭,攔住小夥計的動作,“葉將軍與小越將軍只是心急了些,與我之間遠稱不上‘前嫌’這般嚴重。將軍的好意我本該領受,只是我實在受之有愧,還請將軍體諒。”
宋成裕不愛勉強,明窈既然這般說,宋成裕再多言便顯得為難眼前這個年輕的姑娘家。明窈指尖撫過月白色的仙紋綾,光影之下雲紋緩緩流動,實在適合見溪,於是對身邊的小夥計道:“就這匹月白色的吧。”
結了銀錢,小夥計正將東西細緻地打包起來,宋成裕見明窈臂彎之中挎著一個藤編的小籃,裡頭裝著幾樣小物件,便問道:“我看姑娘今日拿的東西不少,可需要我著人送姑娘回去?”
正說著,一陣利落清脆的笑意自樓上傳了下來,宋成裕與明窈齊齊抬頭,見兩個雍容的娘子自樓上走了下來,穿著藕荷色仙紋綾的娘子眉目與宋成裕有些相似,布莊既是宋家的產業,從年歲上來看,大約是宋成裕的姐姐。
宋大姐姐身旁的人生了一雙桃花眼,眉間貼了一朵梅花金鈿,看人時帶笑,一見便是精明幹練的模樣,與宋娘子說話時,臉頰抿出笑渦來。
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下樓,宋大姐姐身邊的漂亮娘子眼角餘光掃過宋成裕,隨後與來不及收回視線的明窈,目光猝不及防撞了個正著。
明窈心頭猛地一顫。
那漂亮娘子腳下一個不當心,在樓梯上不小心向前跌過去,好在被身後的宋娘子及時攙扶住,恰逢小夥計抱著綾走到明窈身邊:“姑娘,您要的東西包好了。”
漂亮娘子也藉此收回視線,捂住自己的心口,拍拍宋娘子的手,毫無異常地笑道:“瞧我這般粗心,好在宋娘子及時拉住了我。”
明窈提著籃子的指尖驟然有些涼,所有神色都被掩蓋在素綃之下,她垂眸雙手接過小夥計手裡的包袱,隨即微微頷首,輕緩地道:“宋將軍,我先告辭了。”
宋成裕負手點點頭,目送明窈離開布莊。宋大姐姐方才在樓梯上瞧見兩人交談的模樣,這廂走到宋成裕身邊時,隨口問道:“是認識的人?”
“尚且算不得。”宋成裕搖頭笑笑,同時與宋大姐姐身旁的漂亮娘子頷首致禮,“那姑娘是個大夫,前些時日為我好友治過傷。”
漂亮娘子早就調整好了神情,掠過明窈遠去的單薄背影,只似有若無地笑著開口:“竟看不出來,那姑娘原來是個大夫呀。”
作者有話說:
小宋內心os:想不到吧,誰年輕的時候還沒有一顆熊熊燃燒的中二大俠夢了?本人業務繁忙,除了右護軍營外,免費兼任成策軍和事佬,兼,仲兄僚機。
小提示:漂亮娘子曾經出現過~大家可以猜一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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