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春日不及長安多煙雨,自入了五月到現在,斷斷續續也有三四個雨天。一早見溪出門時,還只淅淅瀝瀝飄著細絲小雨,在外頭晃了一個時辰不到,歸家時斗笠和蓑衣就都掛滿了雨水。
見泉正坐在廚下矮凳上擇青菜,看見溪推開後院門,忙放下手中的事,接過見溪手中的鹹肉、鮮魚、伴著菜蔬、蝦子,掛在灶間的架子上。
見溪是招貓逗狗、鬼見了都愁的跳脫性子,抖了自家哥哥滿臉滿身的雨水才舒坦,明窈在對面廊下支了個小爐子,爐上煮著茶,一旁的托盤裡裝了幾樣果子,見溪草草淨過手,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明窈身邊,身後見泉用袖口抹了抹臉,三人圍坐在一起,見溪一邊烘手一邊道:“姑娘,今日的鱸魚是新打上來的,我看著新鮮就買了一條,集市上有家專門賣鹹肉的鋪子,雖然是雨天,排隊的人卻不少,我也讓老闆娘包了塊回來,姑娘想想晚間想吃什麼,讓哥哥去做。”
見泉握著茶杯,不假思索道:“要我說鱸魚還是清蒸最好,姑娘也最喜歡,至於鹹肉麼——做醃篤鮮也好,做草頭鹹肉蒸飯也好,再炒上幾個合口小菜,姑娘覺得呢?”
明窈天生一副清柔骨相,眉目清和得像是春日初融的山溪,鼻樑纖柔收至鼻尖,櫻唇輕軟如描,一張溫柔美人面上漫著靜氣。聽見兩人的話,明窈認真想了想:“鱸魚便還是清蒸罷,昨日我聽見泉說廚下有剩下的春筍,不如我們就做醃篤鮮,其餘的見泉拿主意就是。今日是喬遷宴,等晚間我和見溪一起給你打下手。”
亂世人漂泊,算一算一年餘一月,這是三人第一次安穩下來。
賃的這一處小院子雖不比從前家中,但勝在精巧,收整裝潢了小半月,如今一應俱全,昨日三人購置齊了日常用需,便在青州暫居了下來。
自大裕建朝以來,輝煌三百年,威勢煊赫時萬國來朝,然而氣數將盡,近三十年來幾代帝王平庸無能,直到先帝在位時愈加縱情聲色,酒池肉林,不到而立之年便因一場大病暴斃崩逝,幼帝九歲即位,搖搖欲墜的王朝更是難以為繼,朝中攝政王黨同伐異,各封地藩王擁兵自重,天下群雄割據,唯有百姓苦不堪言。
明窈生於大裕,長於長安,明家在諸多是非的長安城中亦是頗有聲望的杏林世家。自父母意外離世後,豐厚家業與極標緻的好顏色使明窈落於虎視眈眈的目光之中,進退兩難間,明窈索性關了醫館,帶著見泉與見溪外出遊歷 。
成策軍根據於青州,聽聞成策軍治下嚴謹,一路下來,動盪之中青州已算安穩之地,雖則盤查她們這些外來之客的戶籍文書、通行路引時實在有些細緻嚴苛,但三人的身份本就清白,倒也順利入城。
雨下了大半日,三人便也在廊下坐了大半日,見溪將果子淋上蜜糖,放在爐邊小火精細地烤著,時不時發出些“滋啦”的聲響,見泉手裡捏著針線,正在縫補明窈遮面素綃的束帶。
她望著爐子上的茶壺出神,清淡疏落的神色比此時此刻的水汽更氤氳,見溪沒心事,可見了明窈的模樣卻莫名有些難過,於是將烤好的果子擱在白瓷碟中放在明窈面前,猶豫了猶豫,還是開口問道:“姑娘,你是不是有心事呀?”
聽見見溪的聲音,明窈回神,對上一左一右兩雙充滿擔憂的眼睛,她捏捏見溪圓潤的臉頰,隨即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我倒沒什麼心事,只是在想長安。”
見泉正在縫補的手頓了下來,怕見泉與見溪誤解,明窈落定心念繼續道:“總覺著院子裡缺了些什麼。從前家中的石榴樹倒是長得最好,我想等明日到集市上選株石榴樹苗回來,栽在院子裡。如今戰事四起,十天半月便要打上一仗,漂泊了這樣久,不如安定些時日,總覺得,有石榴樹才有家的樣子。”
於是見溪又開心起來。
熬製的膠冒出了咕嘟咕嘟的泡泡,見泉不斷攪拌著,明窈將提前配好的紅藍花汁子倒入膠中,乳白膠液漸漸變成穠麗的胭脂紅色,蘇方木和黑豆皮的粉末是見泉用藥碾子細細磨碎的,只待熬好擱涼後依次填入,等到顏色近乎成疤痕色,便可以用來假擬傷疤,見泉將瓷罐仔細擦好,確保不留一絲水漬後,才把制好的魚膠倒了進來,笑道:“就為每日往臉上畫假疤痕,姑娘得比我們少睡兩刻鐘。”
明窈一副心有慼慼的樣子,痛快點頭,這顏色實在好看,在倒入粉末之前,明窈用木匙舀了兩勺擱在小碟中,牽過見溪的手,用兼毫的畫筆在她手腕上花了石榴花的畫樣,見泉“嘖嘖”兩聲:“姑娘,要我說怕是白畫,未等晚間梳洗就得因為上房揭瓦給花了。”
見溪嘬嘬牙花子,擠出一個笑,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思:“哥哥,你這嘴也忒毒了些,千萬要當心,萬一上下嘴唇相碰,我真怕你自己把自己給毒死。”
見泉又笑,放下手中活計,拿起扇火的扇子,點點見溪的肩膀,“多謝妹妹記掛,哥哥一定長命百歲,同姑娘多賺點銀子,否則你這一人頂兩人的飯量,家裡金山銀山都要被吃空咯。”
見溪抬手就丟了個杯子過去,見泉眼疾手快,當即接住,明窈握住見溪帶著軟肉的手,憋著笑,忙提醒見溪道:“再動可真是要花啦。”
見泉與見溪自幼在她身邊一起長大,家中發生變故後,也只有兄妹二人不離不棄,陪她輾轉游歷,說起來見泉都還要比她小上一歲,更不提未到及笄之年的見溪。雖都是習武出身,但見泉擅劍,修得一個行雲流水,見溪習雙刀——用見溪自己的話說,便是虎虎生風。
世事無常,好在明窈身邊還有他們。
在額側畫過一道長長的傷疤,見泉舉著鏡子,看著明窈的臉,不由得感慨:“饒是細看,也很難發覺姑娘臉上這疤作了假。”
未到晚間,後院傳來一陣敲門聲,見泉正在廚下燒菜,經年形成的習慣使得他下意識握住擱在一旁的劍,見溪同樣機警,雙刀別在身後,腳步輕快地走到門口。
不過不等片刻,便傳來了一箇中年女人說話的聲音,“有人在嗎?”
見溪細細分辨,繼而對著明窈與見泉比了一根手指。
門外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
明窈示意見溪開門,見一箇中等身材,面容和善的婦人站在門口,身上穿著甘石色的粗布衣裳,手裡提著藤編的小籃,一塊白布蓋著,看不清裡頭裝著什麼。
婦人帶著笑,爽朗開口:“你們就是新搬來的鄰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