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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有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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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復來歸 “生當復來

行醫問診了多年, 如今躺在床上做一個安分的病人等著別人照料,於明窈而言也是稀奇事,尤其這個照料她的人, 是謝熠。

禍事忽如其來,對於他們來說都是一場沉重的打擊,尤其以明窈重傷為代價。謝熠不安和恐慌的內心並沒有因為失而復得而減輕太多, 凡不經他手之事, 他總是會用一種冷肅和沉重的目光審慎著每個照料她的侍女和醫女。

以至於後來侍女和醫女們踏入房中之時,就連呼吸聲也放得極輕, 生怕行差踏錯之間, 惹了這個位高權重的煞神。

許是大病一場, 每每望著他憔悴落魄的眉眼, 明窈的心都會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態度妥協下來,她被謝熠這副樣子迷惑了兩日心智之後, 終於在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氛圍裡恢復了理智。

隨著醫女關上房門的聲音一落,明窈的目光落向了站在不遠處抱著雙臂沉沉地看著她的謝熠, 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是要做昏聵的暴君嗎?”

“怎麼這樣說我?”

謝熠抿了抿唇, 顯然對明窈這個評價不甚滿意, 他站直身子走了過來, 小心地握著她的指尖, 正反看了兩遍她掌心裡纏著的帛布,不太滿意地道:“我瞧著那個醫女下手太重了些, 給你換藥的時候,你蹙了三次眉, 是不是弄疼你了?若非渾身上下哪裡都是傷,還是醫女更方便些,否則我早就傳常軍醫過來了。”

“聽聽你自己的話, 還說不是一個昏聵的暴君?那位大夫的醫術很是精湛,並非像你所說的那樣。”

明窈這次才是真真切切地蹙起了眉,她從謝熠手中抽回了指尖,肅起臉色道:“我受傷,又不幹這些侍女醫女們的事,她們這樣盡心,你何苦日日都擺出這副臉色?”

“什麼臉色?”

謝熠心裡清楚,他這些時日心緒不好,臉色也難看,對與她有關的事情已經達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不想為了這些小事惹她不開心,他故意裝作莫名其妙的樣子拍了拍自己的臉,在她面前露出一個相當乖巧清俊的神色,緩和聲音笑著看她:“窈窈,我的臉色不好嗎?”

他太知道怎麼用他這張臉誘哄她,知道他在故意蠱惑自己,明窈難得硬下心腸別開目光,想起這些時日的他,不由得悵然地道:“我知道你不是一個遷怒旁人的人,如果是為了我的事變成這樣,我會覺得我讓你變成了一個不那麼好的人。”

她對他其實還是縱容多一些,這次語氣認真起來,已經不是幾句哄她開心的話能安撫下來的小事,謝熠也斂正了神色,他勾著明窈未經包裹的指尖,後怕地道:“窈窈,我只是不能容許你身邊再出現任何不周全之事。”

“我知道。”明窈彎了彎指節,和他的指尖勾在一起,柔了臉色,“你若是實在擔心,我們日後更當心一些就是了。這些都是小事,不要矯枉過正好不好?”

“好,往後我不會再這樣了。”

他平生不好固執,總歸不是什麼好事,謝熠也不滿意這樣的自己,他改就是了。

他們之間實在不需要用激烈爭吵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擔心明窈晚間病情反覆,也實在難以和她再次分開,謝熠這兩晚都合衣睡在榻邊的靠椅裡,姿勢要多不舒坦便有多不舒坦,勸他回去兩次,都被他四兩撥千斤地推了回去,既然開了口,明窈便想著再多說一些,她用未受傷的右手輕輕地點過他眼下的烏青,“阿熠,其實我已經好了許多,侍女輪流值夜陪我就是,我見你臉色也不好,今夜回去好好睡一覺吧。”

謝熠含含混混地原本想糊弄過去,見明窈抿抿唇繼續說了一句,“怎麼還有重傷之人來哄人的道理?”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饒是謝熠也難以厚著臉面再留在她身邊,他不太甘心地親了親她的臉頰,只好應了下來,反覆叮囑道:“若是有哪裡不舒服,一定要差人來喚我。”

“好。”

“就算只是咳幾聲,也一定要差人來喚我。”

真是黏人得厲害。

明窈忍不住笑的同時,望著他離開的背影,心也空下來。

失而復得和虛驚一場的不止他一個人。

也許真的是因為他在身邊,他乾淨又熟悉的氣息始終包裹著她,讓她這些時日安枕無夢。這麼驟然離開,望著深夜裡榻邊的那張空蕩蕩的椅子,明窈的睡意竟然久久不來。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陣推開門的聲音。

先前的事情留下了不小的陰影,明窈的心忽然一緊,恐慌瞬間席捲了全身,張口便想揚聲喚人,可是轉念一想,這裡被人圍得如同鐵桶一般,晝夜不息,哪裡還能有人潛進來。

除了一個沒人敢管的人。

果不其然,來人窸窸窣窣地將自己的斗篷隨手搭在了一旁,坐回她榻邊的靠椅裡。

她睡著時的氣息會更輕一些,謝熠見榻上陷在柔軟錦被裡的女孩兒呼吸時快時慢,顯然是清醒著,謝熠輕笑一聲,向前湊了湊,逗她:“沒有我在,是不是睡不著?”

被戳中了心事,明窈的臉瞬間蔓延了一層緋色,悄悄地暈在黑夜裡,好在沒有點燈,無人能夠察覺。她不答,只是反問他:“你怎麼說話不算話的?”

月色皎潔,藉著透過窗紗的月光,他們望見了彼此的一點輪廓。

“窈窈,我能抱抱你嗎?”

明窈沒有做聲。

心意所至,行止相隨,這是獨屬於他們之間的默契。

但未婚夫妻同榻而眠,還是有些太出格了。

他的把戲一向多,但此刻的語氣溼-漉-漉的,落在黑夜裡,純粹地像是雪化了的聲音。

說完了這話的謝熠,其實舌根也發麻。

他是真的只想抱一抱她。

但謝熠自己就是男人,知道男人都是什麼德性,就算不是風-流浪-蕩的人,心愛的女孩兒在懷裡也得是撐著心念做柳下惠,在明窈面前沒怎麼剋制過,這話說出來只怕明窈不會信。

原本以為要這麼僵下去,謝熠剛要退回原處,不成想榻上的人裹著柔軟的錦被朝著裡側挪了挪,給他留出大半張榻來。

謝熠頓生了些受寵若驚的感覺。

他應當是剛剛沐浴過,身上還有清淡好聞的皂角香,說是想抱抱她,他當真只是穿著了一件薄衫面對著她側躺在榻上,隔著一床被子,輕輕地橫過手臂,將頭埋進她的頸窩裡。

明窈想,他真是一個奇怪的人。

做壞事時堂堂正正,做君子時反倒小心翼翼了起來。

“我們說說話好不好?”

要問的事太多,原本轉醒之時她便有許多的疑惑,只是謝熠不僅不肯給她答案,還要逼著她除了吃就是睡,讓她的腦子裡裝不了任何費神的事情。

“好。”

“我被人擄走時,師孃已經不省人事,見泉和見溪還在後院和虎威軍的人纏鬥,越川在山門外斷後,阿熠,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們現在如何了?”

“師孃沒什麼大礙,在家中養了幾日便恢復了精神,見泉和見溪受了些傷,不過沒有危及性命,越川傷得最重,被人一刀穿腹,軍令在上,護主不力到底有罪,我罰了他一年薪俸,等過些時候尋個由頭,我再賞回去就是了。”

她沉默下來。

大家的情形都不好,她緩慢的氣息落在耳邊,謝熠聽得分明,他親暱地用下頜蹭了蹭她柔軟的寢衣,嗅著她身上帶著點藥氣的馨香,慢慢地安撫著她的心情,“放心,先前我已經讓人安置好了他們,人人都能熬過去,我們在青州,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虎威軍的人一直不肯告訴我他們綁走我的真實原因,只是讓我等著你。好在有阿菱,我才知道他們圖謀的竟然是讓你出兵。”

“你認識的那個小姑娘,我瞧著比宋成寧還鬼些,聽她講你們這一路逃亡的經過,我幾次險些提不上氣,她是個聰明人,將自己的念頭說得也清楚,等回了青州,沈永長會打點一切的,窈窈,放心。”

明窈一直都放心。

如今她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身邊,但謝熠心中卻始終沒有辦法像先前一樣充盈,他的眉眼在黑夜中凌厲了下來,但語氣依舊低沉溫和的,聽不出什麼分別,在營帳裡日夜裹挾著他的那些可怕的猜測謝熠不想說給她聽,他只是道:“有圖謀是好事,我已經下令邊境所有兵馬停止征伐虎威軍,假意應下了梁臨陽合兵的想法,直到現在,中羲還在青州拖延會兵的時間。”

“我如今回來了,自然也就不必會兵了,虎威軍的事,你預備怎麼處理?”

他忽然譏誚地笑了一聲,一副並不拿梁臨陽當回事的樣子,黑夜也掩蓋不住他的鋒芒畢露,“棍棒底下出孝子,我看他是不打不成器,我已經將你回來的訊息傳回了青州,且再讓中羲逗弄逗弄他們就是,等過些時日,我再收拾他們。”

他雖然出身于山野之間,但鮮少有這麼匪氣的時候,意氣風發地既讓人覺得耀眼,又實實在在地招人恨極了,明窈忍不住彎了唇角,將掌心輕輕地搭在了他的手臂上,應著聲音開口:“好。”

一時之間,靜了下來。

她的心跳聲微弱又平緩,隔著柔軟的錦被,謝熠還是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清瘦嶙峋的肩骨,身軀單薄地像是枝頭的花,沒有任何能抵禦風雨的力量。

謝熠鬆鬆地抱著她。

她的心智堅韌得不輸世間任何人,可是她的皮肉脆弱到不堪一擊。也許只是一道冷刃,一處陡崖,一場高熱,就能將她從他的身邊帶走。

他驚懼地難以真正放鬆下來心神,沉默了一會兒,謝熠先是隔著寢衣吻了吻明窈的肩頭,才猶豫著斟酌了措辭開口道:“窈窈,再多等我些時日,我一定救得出來你,冒著生命危險出逃,是最不划算的事情。”

“我知道。”

明窈的掌心越過他的手臂,輕輕地撫在他的臉上,“阿熠,我且問你,如果你一直沒有找到我,最後你會出兵嗎?”

“我會。”

謝熠給出了明窈自己的答案。

“天下局勢本就如此,無非是和誰打仗的事,難是難了些,但倘若真的到了拖無可拖的程度,我做得出一聲令下會兵合圍的事。窈窈,我不想濫用權力,但我的心念就是成策軍的心念。更何況,我要救我自己的妻子,沒人能指摘我。”

明窈微微側過身子,拉開了些和他的距離,暗夜裡他的眼睛也依舊明亮,明窈看著他,輕聲說:“那你的本心呢?你過得去這一關嗎?”

謝熠沒有開口。

“滔天富貴都是百姓給的,是因為他們相信你,才願意簇擁著你登上高位,不用我說,你也清楚這一點。阿熠,我在楚州和你音訊不通,只知道你無論如何都會找到法子來救我。我愛你,我不能看著你進退兩難。”

她說她愛他。

謝熠眼底的波瀾乍起,他直接撐起了身子,雙臂撐落在她身側,居高地望著身下孱弱的明窈,終於隱忍地問出了口:“窈窈,既然愛我,怎麼捨得讓我失去你......若是你在山中沒撐下去,我該怎麼辦?”

語氣也會是痛的嗎?

明窈眼裡凝了些淚,哽咽著開口:“自然是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殺伐果斷的時日久了,可謝熠卻連聽見她提生死的膽量都沒有,他也容不得他們的別離。

一股火混著怒氣和後怕燒了起來,燎得謝熠心肺直髮疼,他一張口,直接咬在了明窈的頸子上。

真是......真是牙尖嘴利!

明窈吃痛,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她用沒受傷的那隻手用力地推了推謝熠的肩膀,不成想直接被他捉在手裡按在一邊,惦記著她有傷,謝熠胡亂扯了被角隔在她手腕上,聽明窈也有些惱了:“謝熠!”

寢衣這東西系得不太緊,這麼一折騰,反倒扯落了些,明窈冰肌玉骨的,月光透過窗紗照在她漂亮的肩骨上,讓謝熠莫名臉紅起來,他裝作無事發生地避開目光,順手將她的衣襟攏得嚴嚴實實,“怎麼又連名帶姓的。”

知道自己方才的力道下得重了,謝熠疼惜地又啄了兩下她的脖頸,斷斷續續地說:“我可當不了鰥夫。要麼一起活,要麼你死了,我跟著你一起,世上空蕩蕩的,留我自己多沒意思。”

話是溫情的,他的眼睫扇在自己的脖頸上時有溼意,他應該也怕讓自己察覺到他的淚,便用掌心故意矇住她了的眼睛。

明窈沒有戳破他的脆弱。

只是她忽閃忽閃的長睫掃在掌心裡有些癢,謝熠避開她左肩上的傷,將她撈進了懷裡,見她漂亮的唇微微抿著,謝熠心念一動,俯身貼了上去。

矇住她的眼睛,原本只是為了他們之間不那麼悲寞,可是混沌地親密起來,在榻上這樣子就有些招人了。

該想的不該想的直衝衝地往腦子裡進,謝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相當認命地鬆開她,在她耳邊不容拒絕地道:“等你再好些,我們就回家,回去了我們就成婚。”

作者有話說:

小謝這個人就是,腦子裡一堆關於窈窈的黃色廢料(咳咳),但每次都能用一點純情和理智剎住車(又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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