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陷入了無法轉醒的昏迷之中, 臉色蒼白,氣息如輕羽,虛弱地彷彿稍縱即逝。
謝熠坐在榻邊, 雙手交疊,修長的十指緊緊地交錯扣合著,將她的白玉墜子攏在了自己的掌心裡。
玉是好玉, 觸手生溫, 貼在她的心口放得久了,像是還殘存著她的溫柔與香氣。
先前日日夜夜沒有她的訊息, 謝熠再次曉諭全境, 各地官吏、守將、暗線, 凡遇到任何形跡可疑之人和陌生車馬, 無論是否與明窈有關,不分晝夜, 即刻八百里加急將訊息送到中軍營。
短短几日之間,各地的訊息源源不斷地送入了中軍大帳, 探查的回報堆滿了謝熠的長案前, 有的上報了城外的流民, 有的上報了過境的商隊, 有的上報了節慶時節往來探親的百姓車馬, 線索繁多又雜亂,卻始終沒有一道訊息是與明窈的下落確切相關的。
斥候營連同中軍衛分成了十幾路的人馬, 順著劫走明窈當日留下的痕跡一路沿途追查,從州到縣, 從縣到鄉,再從鄉到村,逢崗哨和卡點便盤問追查, 就連沿途的所有驛站,客舍,茶歇,百姓也不疏忽,一點一點剔除著所有無關的線索。
直到五日前,楚州的暗線才送來了加急密報,謝熠又將各路人馬傳回來的密信整合在一起,逐一印證了一番,這才敲定明窈就在楚州。
蹤跡落定的那一刻,謝熠不敢再有耽擱,直接點了心腹親衛,日夜不休地奔向楚州。
只是還沒等到抵達邊境,沿途的官道上便接連奔來數個拿著急報的傳信兵,將他的去路攔了下來。
泗州刺史與泗州守將二人聯名上書的緊要密函送到了謝熠的手中,密函上稱,楚泗邊境的軍營已經將明姑娘的畫像傳發到了各個隘口的將士們手上,不敢懈怠分毫。日前,有兩個越過楚泗邊境的姑娘造訪駐地,姑娘們形容憔悴,將士一時之間未能及時對應畫像辨認,其中一個受了重傷的姑娘取出了主公私印,泗州守將當即出營迎接,確認為明姑娘本人。目前泗州刺史已經備好了別院,遣醫女侍女們貼身侍奉照料,四周佈下了重兵護衛。此事不敢延誤,特聯名上書,一路快馬稟報,靜候主公的前來。
看到訊息的一瞬間,所有風雪的寒氣像是凝在了謝熠的心口,一陣腥甜猛地衝上了他的喉嚨,謝熠來不及強忍,一口鮮血直接湧了出來,濺落在密函之上,暈出了刺眼的紅色。
周圍的人頓時大驚失色,伏康忙策馬趕上前來,卻見謝熠重重地揮揮手,示意他退下去。他扶著馬鞍劇烈地喘息著,心神亂作一團,翻湧的萬千情緒裡,說不清自己是看到“越過楚泗邊境”時的愧疚多一些,還是看見“形容憔悴、受了重傷”時的驚懼多一些。
他對自己生出了無窮的憎惡和鄙夷,最終認定了,一切都是因為他無能。
他坐擁千軍萬馬,最終竟然還要窈窈自己拼儘性命闖過重重驚險。
謝熠猛地勒緊了手中的韁繩,直接調轉了方向,一路朝著泗州城疾馳而去。
八百里加急的傳信兵也不及謝熠更快,自從密函發了出去,忐忑不安地在州府等了將近一日的泗州刺史和守將,見到謝熠只堪堪行過一禮,述職與告罪的話還沒等說上一句,便見謝熠肅著神色不耐煩地問他們,明姑娘在哪裡。
為了方便照料,別院離州府的距離不遠,明窈安置的臥房門口立著幾個屏息靜氣的婢女,見泗州刺史與泗州守將簇擁著一個劍眉星目的冷峻男人一路匆匆地穿庭過院,這人一言不發,也不管刺史和守將在寒風中是不是垂袖恭敬地侯著,只步履不停地直接推門而入。
房中燃著暖炭,淡淡的藥氣撲面而來,謝熠邁入房中,眼前的景象幾乎是瞬間攥緊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的窈窈昏沉地躺臥在軟榻上,一副人事不省的樣子,面色白得幾乎透明,沒有一點血色。一個侍女小心地撐扶起她的身子,將她的背微微託了起來,旁邊年長的醫女正俯下身子,小心地拆開她肩頭的帛布,為她肩上的重傷換藥。
傷口早已經被醫女縫合了起來,但縫線的周圍還是泛著血痕,她的衣袖鬆鬆地褪到了臂彎,露出來的肌膚上深淺不一地疊著不少淤青,尤其是手腕上被繩索勒出來的紫黑色痕跡最為嚴重,掌心也不知道受了什麼傷,纏了一層厚帛布,遠遠看著,沒有一處不觸目驚心。
她的樣子撞進謝熠的眼裡,刺得他四肢百骸疼得厲害,先前嘔過血的喉嚨好似又要湧上來一股腥甜,謝熠只覺得自己的呼吸幾度艱難起來,整個人僵在原地,甚至難以挪動步伐。
榻邊的侍女和醫女聽見動靜,見來人身份不凡,料想應當是軍中上官,慌忙停了手屈膝行禮,謝熠剋制著顫抖抬起了手,有些無力地擺了擺,目光落在榻上毫無生氣的明窈身上,連句多餘的話都說不出來。
醫女說,窈窈的情形實在不算好。除了肩上最重的一道傷外,身上還有不少瘀傷和擦傷,中過的迷-藥性寒,淤積在身子裡,傷了脾胃肺腑,風寒又滲進心脈,五臟氣血都受了損,晨起時高熱才退了下來,如今剛剛用過藥,還不確定什麼時候才能醒。
猶豫的神色他看在眼裡,見醫女遲疑著不敢多言,謝熠忍不住肅著聲音厲聲開口,讓她有話快說。
他鮮少有這麼疾言厲色的時候,常年身居高位手握權勢的人真生起氣來,足夠駭得人心生畏懼恐慌。醫女忙跪下道,姑娘寒毒攻心,輕則會留有體虛畏寒的毛病,重則心肺終身難愈。
怪不得一個兩個都在外頭等著請罪,原來是擔心他治他們一個辦事不力。
輕手輕腳地替明窈收拾好傷處,侍女小心地將明窈平放在軟榻上,醫女也收好了東西,兩個人行過一禮後,盡數退了下去。
將遍體鱗傷的窈窈,獨獨留給他一個人。
謝熠坐在她的身邊,垂著眼睛看她。
她該有多難捱,就連沉睡中,眉目也是緊緊地蹙著。
他骨節分明的五指微微蜷著,幾次想要伸手撫一撫她蒼白冰冷的臉頰,也想暖一暖她沒有暖意的手,只是指尖幾次懸在半空中,遲遲不敢落下去。
他怕再輕的動作,也會觸碰她身上的痛處,也怕自己的動作,會驚了她氣若游絲的呼吸。
他小心地在她蹙著的眉心間落了一個吻,想要吻去她所有的困頓與苦楚,就在剛要起身之時,他見明窈錦被之外的那隻手,死死地攥緊著,只露出一截青碧色的蠶絲線。
這是他送給她的那方小小的玉墜子。
在洛水邊時,他曾經信誓旦旦地開口,就算他們咫尺難相逢,她也會是平安的。
他食言了。
他從明窈的手心裡取出墜子,輕輕地用指腹擦過她掌心壓出來的玉蘭花紋,積壓了許久的情緒終於難以剋制,謝熠死死地咬著牙閉上了眼睛,一滴滾燙的淚忽然砸落在明窈的頸間。
淚是熱的,她的身子卻是涼的,落在肌膚上時,燙出了一點溼痕。
他貼近明窈的耳畔,低聲呢喃道:“窈窈,求求你,醒過來好不好?”
可沒有人能再給出他一個溫柔的回應來。
一日如此,往後日日都是。
謝熠抽了個空去見了加菱。
據泗州守將所言,跟在窈窈身邊的那個小姑娘,被窈窈稱之為她的恩人,昏迷之前,窈窈曾經著意請泗州守將幫忙妥帖照看一番。
他過目不忘,在正廳裡屏退了不相干的人後,一眼便認出了這是在學醫堂見過的那個賣花姑娘,想到這些虎威軍的細作曾經刻意地接近過窈窈,謝熠手邊的長劍幾度要出鞘,只是反覆想到守將的那句“明姑娘的恩人”,恨意又被他壓了下去,只是冷冷地問:“你和窈窈,是怎麼從虎威軍的山營裡逃出來的?”
他的神色不算好,凌厲得厲害,臉上殺氣也重,讓人不敢輕舉妄動。按著加菱原本的性子,應當是要怕的。但經過在山中的生死一線後,也不知道是她的膽子被磨礪地更大了些,還是對周遭人的臉色變得更無動於衷了些,加菱只當謝熠視之為心口毒刺的虎威軍們不包括自己,老老實實地行了一禮,加菱便將虎威軍如何籌謀拐走明窈,如何將人帶到楚州,明窈如何策反她,她們這一路上經歷過的所有,一字不漏地全部呈報給了謝熠。
靈動狡黠卻不滑頭,說出來的每一句都足夠摧人心肝,還能不忘記提醒主公明姑娘先前答應她的事。
伏康站在一旁,只覺得這姑娘和他遠在青州養傷的好兄弟越川,轉述訊息的本事,真是不相上下。
不近人情的殺意原本還僵在謝熠的眉目間,可隨著加菱一句句緩緩道來之時,謝熠的眉目也隨著一點點鬆動。
她們竟然受了這樣多的苦。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語氣雖然凜冽,但不再仇視地看著她,對著加菱最後落下了一句:“你放心,你所求的,都能如願以償。”
加菱強忍住了自己唇邊呼之欲出的笑容。
只是就在他們離開正廳之前,伏康見加菱臉上的神色忽然真真切切地擔憂了起來,大著膽子問了一句:“謝主公,姑娘她醒了嗎?我想......見一見姑娘。”
醫女說,窈窈已經渡過了難關,轉醒只是遲早的事。
謝熠想,他的窈窈只是太倦了。
他有足夠的耐心,等著窈窈醒過來。
*
明窈從來沒有過如此疲累的時候。
絕境裡,她和加菱都耗盡了一身的氣力,明明她們已經像是雪中搖曳的燭火,風一吹就熄了,但不能倒下的念頭死死地吊著她們的心氣,撐著她們走到了楚泗邊境。
危機散盡之時,明窈撐了幾日幾夜的心氣也隨之垮了下去,先前全靠意志壓下去的重傷和寒氣沒了束縛,帶著虧虛困住了她的神魂,將她拖進了沉沉的深眠之中。
她應當是睡了許久,無數次混沌中,明窈都生出了甦醒的意識,耳邊像是總有熟悉的聲音縈繞,說話的人讓她感到如此熟悉,她迫切地想要睜開雙眼回應著說話的人,可每一次掙扎轉醒以後,她都會再次陷入到更深的昏沉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腦子裡潰散的神志終於一點一點地收攏了起來,耗竭到極限的身子開始有了氣力,一種她熟悉的氣息牽引著她混沌的意識向上浮,明窈慢慢掀開她沉重的眼簾,讓自己儘量適應著朦朧的光亮。
長睫輕輕緩緩地顫動著,像是先前山中壓滿了雪的松枝一樣,光亮模糊地晃動了許久,她適應了以後,看向了榻邊深陷在椅背裡的謝熠。
他滄桑了許多,明明只是十幾日沒見,他的下頜冒出了烏青的胡茬,清挺的臉沉寂又悲慼,垂著腦袋盯著手裡的墜子,只吝嗇地留給她一個好看的輪廓看。
明窈不想自己咒自己,但謝熠這樣子,實在像是被人遺棄了的鰥夫。
“難不成,手裡的墜子比我還要好看嗎?”
明窈的話音剛起,謝熠便猛地抬起了頭。
他從漫長的煎熬和等待裡被她的聲音拉回了人間。
昏睡了幾日,她的聲音也是剛剛甦醒,不免有些沙啞微弱,但字句卻清晰,她的眼睛裡蓄了一層淚,看向他的目光脆弱又溫柔。
謝熠當即便起身落坐在她的榻邊,幾乎是手忙腳亂地,碰她也不是,不碰她也不是,是平生從未有過的進退兩難,最後還是不敢置信地喚了她一聲,“窈窈?”
明窈溫柔一笑,看著他憔悴潦倒的眉眼,虛弱地應了一聲:“阿熠,我在呢。”
“醒了就好。”他眼底的紅意越來越重,用指背輕輕在她的臉頰上颳了刮,又重複了一句,“醒了就好。”
明窈的淚忍不住自眼尾滑落進了鬢髮裡,她抬起裹著一層層帛布的手,費力地向前探了探,將掌心覆在他的臉上,指尖擦過他的鬢邊,難過地問道:“我還以為我睡了十幾年,不然,你怎麼會生出了白髮?”
日日夜夜地熬著心神,謝熠長久地沒照過鏡子,沒有“高堂明鏡悲白髮”,自然也就不知道自己“朝如青絲暮成雪”,幾根白頭髮而已,他渾不在意這些,只是順著明窈的動作,他將自己的臉擱在她的掌心裡,嘶啞地開口道:“窈窈,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作者有話說:
窈:有沒有人能為我發聲,為什麼我那清挺好看的未婚夫一臉鰥夫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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