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一躍而下, 雙雙跌進了積著腐草和枯枝堆的坡底裡。
小心再小心,砸在乾燥的枯枝細杆上時,還是發出了窸窸窣窣的彎折聲, 好在腐草厚實,卸去了明窈和加菱力道的同時,也將彎折聲吞沒了大半。
萬幸, 她們沒有撞上堅硬的石頭, 也沒有傷了手腳。
“姑娘,最多一刻鐘, 他們就會發現我們逃了, 咱們趕緊走。”
加菱拍拍身上的葉子, 緊接著一隻手拉起明窈, 另一隻手摸了摸背後的包袱,忙匆匆向北而去。
多在虎威軍的轄境停留一日, 她們的危機就多加一重,仔細想了許久, 兩個女孩兒最後一拍即合, 選擇直接翻山, 向北趕往泗州邊境, 直接投奔成策軍的駐軍。
山脈橫跨成策軍的泗州與虎威軍的楚州兩地, 界限混沌,加菱曾經悄悄看過輿圖, 只要翻越山營所在的主峰,再向北翻過兩個山頭, 便能趕到成策軍的管轄之地。
邊界一向守衛森嚴,只要能遇上巡防的成策軍,她們就安全了。
只要翻越, 只要能遇上。
逃命的路上總要輕裝簡行,厚實綿軟的斗篷會影響她們逃跑的腳步,再則山中的枯枝和荊棘遍佈,稍不留神便會將斗篷割破,細碎的料子倘若掛在枝條上,便是虎威軍的追兵用來追蹤行跡的好憑據。因此盛冬的元月裡,加菱和明窈只穿了夾著一層薄棉的黑衣,任由寒風一陣陣地穿透她們單薄的身子。
她們都是身量輕盈的女孩兒,但踩在枯草地和殘雪上還是會留下腳印,月亮昏昏暗暗地懸掛在天際,讓她們的視線幾度受阻,加菱在細作營裡學了四年的本事今日全都拿了出來,她在心中時刻辨別著方位,帶著明窈小心地踏過枯草地後,便朝著山岩和樹木多的地方奔跑。
硬生生地在山林間跑了一個多時辰不敢停歇,明窈的呼吸越來越急,胸腔也開始灼痛了起來,一旁的加菱也是第一次奔逃,一雙腿早就酸脹發麻,留心到彼此的氣力都有些不足,明窈和加菱互相攙扶著,略放緩腳步繼續向前走。
可是形勢總不留給她們駐足和喘息的機會,遙遠的背後,先是一點兩點火光,再是三點四點,最後一片搖搖晃晃的火光連在了一起,穿透了沉沉的黑夜,順著山脊一路蔓延了下來。
原來她們已經跑出了這樣遠。
出逃的事已經敗露,山營上的死士和山中的巡衛一定傾巢而出來尋她們,加菱的臉色一沉,忙道:“姑娘,拼體力我們拼不過他們的,先找藏身的地方再說。”
不敢再有片刻停留,明窈點點頭,和加菱一起壓低了身子,同時靠近了林木的深處,匆忙地尋找著能容她們藏身的隱秘之處。
這個時節,大多數林木已經是光禿禿的一片,唯有雪松還常青,火光越來越近,她們甚至能聽見山中有叫喊的迴響聲,明窈的目光落在遠近各處,見斜上方的山腰上有一道黑色的暗影。
明窈仔細辨別了片刻,見那裡有三塊碩大的灰色巨石相互擠壓著,箍出來一道窄小的縫隙,夜色深沉,遠遠看著只像是一道黑色的暗影。
“阿菱,那裡!”明窈攥緊了加菱的手腕,壓低嗓音急急地示意道。
踩著碎石,她們小心地扶著山岩,費力地爬上了半山腰,只見岩石上纏繞了不少老舊的枯藤,縫隙處被人刻意撥了開來,藉著一點昏暗的月光,明窈見縫隙裡有生過火的痕跡和鳥禽走獸的骨架,應該是好心的獵戶發現了這裡,在離開時刻意將枯藤清開,方便後來人在此休整。
枯藤在冬日裡被凍得僵硬,她們咬著牙,用力地拉扯過先前獵戶撥在一邊的枯藤,忍住手心傳來的擦痛,明窈和加菱一根又一根拽回藤蔓,將山岩間的縫隙嚴嚴實實地覆蓋住,隨即側過身子蜷縮了進去。
縫隙狹窄漆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但好歹能擋住凜冽的寒風,稍稍減緩了些冷意。加菱卸下了身後的包袱,忙從裡頭摸出來一把匕首,在幽暗之中摸到明窈的手臂,隨即將匕首塞進了明窈的掌心中。她則再次檢查了一番自己袖子裡的機括,然後從腰間又摸出來一把短刀,戒備地盯著外面的所有風吹草動。
殺人的功夫她學過,但學得不算太好,也從來沒有用過。
她心裡是畏懼殺人的。
但如果到了不得不用的地步,加菱希望自己能出手事成。
她們不敢生火取暖,也不敢發出聲響,縫隙之中的安靜得只剩下彼此急促又微弱的呼吸聲,還有胸腔中咚咚作響的心跳聲。
沒過多久,她們在山岩裡聽著一道道搜捕聲此起彼伏,數十個火把噼裡啪啦地燃著,火光透過藤蔓的縫隙,零落地照在明窈和加菱蒼白的臉上。
最糟糕的是,其中幾個人朝著山腰而來,腳步聲密密麻麻地,一路劈砍著擋路的枯枝和雜草,刀刃磕碰在山石上發出尖銳刺耳的刮擦聲,讓明窈和加菱一陣陣頭皮發麻。
下一瞬間,寒光一閃,刀刃直接劈在了這一處山岩縫隙側邊的石頭上,發出“刺啦”的一聲。
只差一點點,刀刃便能順著藤蔓的縫隙戳進她們藏身的岩石縫隙裡,明窈屏住呼吸,指尖死死地攥緊著匕首,加菱也抬起了手臂,準備隨時開啟暗器的開關。
來人劈砍一刀,沒察覺出什麼,低聲罵了兩句,便繼續往前走了。
生死和兇險與她們在這一瞬間擦肩而過。
加菱的後背被冷汗浸透了,耳邊明窈的呼吸聲也紊亂急促,她們不敢放鬆警惕,始終盯著枯藤的縫隙,直到人聲幾不可聞,加菱才輕輕地挪到了縫隙口,觀察外頭的情形。
見外頭的火光越來越遠,加菱這才鬆了一口氣,她回到明窈的身邊,用著氣音道:“姑娘,追兵到處都是,我們不能再貿然趕路了,今夜就在這裡對付一下吧。”
夜裡不能生火,她們脫了力,向巖縫裡再深走了幾步,肩並著肩靠在一起坐了下來,明窈放下手中的手臂,在手心裡呵了兩口聊勝於無的熱氣,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掌心。
察覺出來一點兒暖意,明窈這才側過身子,抬手攬住加菱的手臂。
她一下下摩挲著加菱僵硬寒冷的手臂,努力將自己掌心裡這點暖意給加菱渡過去,過了一會兒,明窈才開口:“阿菱,謝謝你。”
聲音很輕,落在寂靜的巖縫間。
加菱苦中作樂地,在黑暗裡露出一個笑來。
她微微側過身,主動往明窈的方向靠近了些,也試著把自己身上這點單薄的熱氣給明窈傳過去,想到明窈可能看不見她方才的笑,加菱也輕聲說了一句:“姑娘,我也謝謝你。”
*
就算是靠在一起,兩個單薄的女孩兒也抵不住從石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氣,意識一時清醒一時倦怠,卻怎麼也無法入睡,因此天色剛剛暈出來一片灰白的時候,她們便決定繼續動身。
渾身的筋骨早就已經僵硬痠痛,每動彈一下,骨頭縫裡都像是有冷意一樣。可就算是這樣,她們依舊不敢生火,山中有晨霧,還未起風,一旦生了火,煙氣纏著久久不散,只怕她們的位置瞬間便會暴露,和自投羅網也沒什麼區別。
阿菱開啟包袱,從裡邊兒拿出一張胡餅掰成兩半與明窈互相分食著。經過一夜,胡餅被凍得乾澀發硬,嚥下去時颳得喉嚨幹痛,勉強算是能充飢。
但這不是最糟的情形。
昨夜為了順利逃出山營,便於隱匿在山林裡,她們換上了黑色的夜行衣,可白日裡,兩道黑色的身影便格外扎眼了起來,幾乎藏不住身形。
再加上昨夜月色晦暗,又為了躲追兵,她們比原定的路線偏離了不少。
深深地嘆了兩口氣,她們都沒有生出沮喪埋怨的情緒來。
揹著風將筋骨舒展開來,明窈和加菱便繼續挑著背陰之處繼續穿行,依舊借用林木來掩蓋身形,一路順利地回到原定的路線上後,她們橫穿了一片茂密的松林。
寒松生長得極好,枝頭壓著濃密的積雪,遮天蔽日,原本是掩蓋她們行跡的絕佳之地,不成想剛剛邁出松林,便見前方空曠的雪地上燃著一堆篝火。
松林擋住了別人的視線,也擋住了她們的視線。
三四個虎威軍的尋衛圍坐在火堆邊攏著袖子烤火,旁邊還立著佩刀和燃盡的火把,一看就是徹夜搜捕她們的追兵。
明窈和加菱默契地慢慢往後撤,儘量不動聲色地退回密林中去,可是兩件夜行衣在白雪松林間太過顯眼,火堆邊正對她們的一個尋衛目光一掃,看見她們兩個,忙抬手指了過來,大喊一聲:“人在那兒!”
就在察覺到尋衛的目光時,明窈和加菱便轉身折返到松林一路奔跑,身後的鐵甲聲和兵刃出鞘的聲音緊隨其後,她們一路疾跑,一路用力地將頭頂的松樹枝用力掰折下來。
積雪簌簌飄落了下去,短暫地隔開了追兵的視線。
好在他們穿的是戰甲,穿行在密林間時被鋒利的松針颳得笨重拖沓,又被明窈和加菱刻意搖晃下來的積雪砸了頭,給明窈和加菱留出了奔逃的時間。
她們一路向前,跑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
夜行衣不禁風,但也輕便,雖說吹了一夜的風,但兩個女孩兒年輕,以往一向康健,心念堅定之下,她們耳聰目明地避開了地上攔路的碎石和枯木,順順利利地跑出了密林。
眼前是一片貫穿了山脊的山澗。
看到這條山澗的瞬間,明窈和加菱慘白憔悴的臉上終於露出一點喜色。
翻過這條山澗,就意味著她們已經翻過了主峰。
喜色只有一瞬間,不容許她們鬆懈片刻,明窈看著凍得嚴實的冰面,又看了看山澗的兩側,壓低了聲音快速道:“我們的身形差不多,從背後看過去,辨不出你我誰才是明窈。阿菱,你走左岸,我走右岸,咱們踩出兩行腳印,最後引到岸邊荊棘叢裡去吧。”
加菱瞬間會了意,和明窈當即便在兩岸的積雪上重重地踩出兩道腳印來,再裝作闖進了荊棘叢裡,這才回過身來,隔著一道山澗,加菱指了指冰面,和明窈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她們踩著冰面的滑坡,俯下了身子,藉著力,直接順著山澗的冰面上滑了下去。
不過片刻,她們便滑過了狹長的冰面,有些狼狽也有些踉蹌地一起栽在了下游的緩坡上,明窈只覺得一陣陣頭暈,還是加菱更堅強些,她站定後忙跑過來扶起明窈,將她們的身子隱在緩坡的巨石後面。
一路迎著風,寒風颳得她們的眼睛一直髮疼,看著眼睛紅紅的,倒像是哭了一樣。冰面上的冰碴不少,一路滑下來的時候,將她們的手腕掌心刮擦出了不少的傷口。
但總算,見到了希望。
*
不知是不是前兩日風霜亡命的磨難總算把她們的黴運耗光,逃亡的第三日,她們的前路總算順遂了一些。
一日兩夜的先機被她們全部握在手裡,總算迷惑了虎威軍的追兵,雖則也曾撞見過巡衛兩次,但總算是沒有再暴露行蹤,兩次都有驚無險地躲了過去,身後的路越來越模糊,前路也越來越清晰。
可是一連在盛冬的山裡待了兩日兩夜,她們不眠不休,飢寒交迫,又時時刻刻警覺著虎威軍的人,終於在第三個夜裡,用光了身子骨的所有氣力。
最先撐不住的是加菱。
風霜寒雪浸透了她的身子,第四日天還未亮之時,加菱的內熱便不留情面地全部發了出來,她的額頭燙得厲害,但身子卻涼,就連撐起身子也有些費力。
性命當前,逃命次之,明窈決定冒一次險。
她攏了些枯枝和乾草,用火摺子在山洞裡引了一簇火,讓加菱靠在邊上暖暖寒涼的身子,同時用竹筒盛裝了雪水,小心地架在火苗上燒煮著。
包裹裡有提前備好的藥,明窈託著高熱昏沉的加菱,將藥丸小心地融進了熱水裡,一點一點地將藥喂與她服下。
好在休養了半日,加菱身上的高熱緩緩地褪了下去,神志也清明起來,總算是撿回了些生機。
加菱不敢耽誤時間,待身子稍稍好些,便和明窈一起將火堆的痕跡全部抹去,再次啟程。
麻繩專挑細處斷。
像是總不能萬全一般。若是虎威軍的追兵沒有追上她們,明窈和加菱便要病一個。如今加菱的病還沒有完全痊癒,明窈卻受了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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