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菱又一次站在了她人生的岔路口上。
上一次還是她十歲之時。
那時候的虎威軍扶搖直上, 銳不可當,急需大量的細作分派至天下各個州府,統領帶著人到善堂尋找資質尚可的孩子進入細作營時, 她為了吃飽穿暖,毫不猶豫地跟著統領入了虎威軍。
漂泊在外當細作的日子不好過,每日裡既要擔心被敵軍發覺形跡, 又要擔心虎威軍的上官們因為拿不到有用的密報而清洗他們。
就算是這樣, 這些理由也不足以支撐加菱冒著被處死的風險幫明窈逃跑。
她不是一個喜歡想太多的人,但明窈的話讓她輾轉反側了起來, 從舊歲的最後一刻想到了新歲的天亮之時, 加菱還是沒有想出來一個答案。
他們這些細作的戶籍底細和暗中探得的密報文書都細緻地保管在細作營裡, 來日無論是戚軍得手, 還是成策軍成事,拔除他們這些在各地的毒刺一定是首要之事。
加菱自認為自己只是一個普通人, 雖說有些細作的本事傍身,但她依舊只是一個會受亂世局勢動盪影響的普通人, 虎威軍風頭無兩之時, 她只要一點小聰明, 機會自然就能幫著她應運而生。
如果虎威軍潰敗了呢?
她真的能逃脫過像網一樣的, 鋪天蓋地的追殺嗎?
從前在細作營裡一起受訓過的兄弟姐妹們早已經不知去向, 暗線與暗線之間不得擅自聯絡,自從三年前分別後她便再也沒有與他們有過聯絡, 那個縹緲的十年,究竟是不是真的, 沒有人能給出她一個答案。
但是明姑娘給了她一個不一樣的可能。
等到春回大地之時,她會有一個新的身份,她不再是虎威軍的細作, 也不再是那個依託於善堂才能有籍貫的加菱,她有了自己的女戶,還能在養花種草的日子裡度過她的餘生。
如果她有家有業,就不用再從老道士的卦籤裡尋求一些心中的寬慰了。
這條明路她從抗拒,到給自己一個想象的機會,再到越來越渴望,不過用了兩個時辰,她覺得害怕,同時又感覺心裡有些隱秘的雀躍和興奮。蠢蠢欲動就像是一種癮,她每每壓制下去,小心思又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冒出來。
於是明窈見到的,是端著熱水和朝食,眼下有兩道濃重青黑,腳步緩慢又沉重的加菱。
她想,她的話應當是說進了加菱的心裡。
“姑娘梳洗一下吧。”
加菱沒有休息好,明窈也沒有,熱水稍稍和緩了她的疲倦和愁楚,在接過加菱遞來的錦帕時,她聽見加菱在她身側,小聲地抱怨了一句:“姑娘,你騙我。”
加菱的嗓子清透,說起話來脆生生的,這麼幾個字說起來像是有點埋怨,明窈的手一頓,擦過臉上的水痕後,她抬起頭看向了加菱,見加菱蹙著靈動的眉,露出來些後知後覺的神情:“昨夜你說的那些謝主公不會救你的話,是不是在騙我?”
加菱這樣直白,明窈忽然露出一個笑,她深深地撥出一口氣,如釋重負地道:“是,我是在騙你。”
“就算知道謝主公不會棄你於不顧,姑娘也還是要決心逃離楚州嗎?”
“是。”
加菱沒有經歷過情愛,明窈這樣肯定的回答,只能讓加菱生出不解和迷惑,她不由得追著問道:“姑娘,我不懂,你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是盛光,照得到所有她委身的陰翳之處。
無數的傳奇話本和戲文唱詞裡總是愛寫男子難兩全,選了功名權勢加身,就註定要與心愛之人被迫分離。而女子大多痴心幾許,要麼最終下堂求去,要麼落得一個“紅顏薄命”的結局,彷彿只有這樣才足夠婉轉心腸,才足夠為人稱道。
但謝熠不是這樣的人,明窈也不是。
無論他身在多麼難以抉擇的境況下,他也一定無愧於天地,無愧於成策軍,無愧於百姓。真到了不得不犧牲彼此的時候,謝熠絕不會一人獨活。
想起他,明窈的心柔軟在起來的同時,也生出了更堅定的力量,她微微揚起眼睛,耐心地對加菱解釋道:“阿菱,他是我的未婚夫婿,也是我最珍視的人,我不能自私地看著他左右為難,然後還要將所有的生機和期待都壓在他一個人的身上。只要還有一線可能,我決不放棄。”
加菱怔住。
她覺得不可思議。
就算是她,也覺得在動盪的亂世和權欲的裹挾之下,明窈和謝熠這樣的人去談男女情-愛,像是有些不切實際的單純。
可提起謝熠時,明窈的眼睛生出了熠熠生輝的光亮,她溫柔的神色像是沒有被烽煙玷汙過的月亮,有著讓人難以言喻的說服力。
“為什麼不試一試呢?”
明窈用了比昨夜更輕鬆一些的語氣,認真地看著加菱,“細作營的統領,一定是得了梁臨陽的授意才沒有將我視為階下囚,更沒有為難我。我猜我一定是一個好用的人質,所以就算真的被抓了回來,他們也不會殺了我。”
明窈向前靠近了加菱一步,伸手將她晨起出門時腰間沒有繫好的腰牌打了個緊實的結,指尖在腰牌的花紋的點了點,明窈在加菱的耳邊輕聲道:“阿菱,如果事敗,我會用我的命,來換你的命。”
如果,加菱想,如果她要再博一次富貴險中求呢?
“我叫加菱。”
加菱對著明窈粲然一笑,“姑娘,等逃出去了,煩請你告訴造籍的人,女戶上的名字是加菱。”
*
依照目前的情形來看,她們兩個要想逃出去,幾乎是天方夜譚,痴人說夢。
這裡層巒疊嶂,山營隱在了深山的最幽僻之處,四周都被古木和亂草圍著,又有幾十個死士守在山營內外,她們的前路只有兩條,要麼曲折下山,到楚州城中與謝熠留在楚州的暗線匯合,要麼翻越深山,一路趕往比鄰楚州、從前謝熠打下來的泗州,回到成策軍治下。
大隱隱於市,楚州城更近,也更方便,可她們沒有通行的路引,先前和謝熠在洛陽與宋州之時,明窈也從未留意過他們如何與暗線聯絡,入城是第一道難關,在城中躲避虎威軍的搜尋是第二道難關,聯絡暗線便是第三道難關。
若是翻山越嶺地前往泗州,加菱算過,她們不眠不休至少也需得三日才能趕到泗州邊界,山林之大,冬日苦寒,更何況還可能會有野獸出沒,也不是什麼妙計。
思來想去,哪一條路都不如留在山營裡等謝熠前來營救更穩妥。
饒是這樣,加菱都沒有想過退縮,她覺得自己真是瘋了,心意一定,連點回頭路也不肯留。
況且怎麼從這間封死了的臥房跑出去,已經足夠讓人頭痛。
光明正大地跑出去行不通,只能從被木板封死了的窗子入手。她每日裡只有給明窈送吃食用需的時候才能進入臥房,每每入內,送來的東西也要被門口的四個守衛搜檢一番才算完。
好在她那沒有親情緣分的阿爹阿孃給她生了一個會出餿主意的腦子,又給她生了一雙會縫補的巧手,撬棍和鐵鉗送不進去,小小的鑿子倒也不是不行。加菱將打磨得精巧的小鑿子縫進了月事帶的夾層裡,把針腳壓得是又密又實,厚厚地摞了一沓,再用絹布蓋了起來。
軍中的武夫對這些東西忌諱得厲害,一向覺得癸水汙穢又晦氣,更何況東西貼在身上用的,門口的幾個人哪裡會真的伸手翻看。加菱大剌剌地將絹布一翻,朝著幾個人一展手臂,果然正中下懷,幾個人見東西湊到了眼前,忙讓加菱將絹布蓋上,把東西送進去。
無人之時,明窈一邊留心著外頭的動靜,一邊用加菱給她送進來的小鑿子,一點一點撬動後牆封窗木板上的鐵釘。
怕太過用力發出大的聲響引來外頭人的警覺,再就是細作營的統領偶爾會過來同她說幾句不痛不癢的閒話,明窈大多時候還是趕在夜裡,藉著蠟燭微弱的光亮去鬆動釘死的鐵釘,撬完了再將鐵釘小心地放回孔洞中去,務必任何人看見封窗的木板時,都察覺不到異樣。
多讀書總是沒壞處,學過的東西真是不知道在何時能用得上。入了冬萬物凋敝,但是楚州多產野麻桿,就算是寒冬臘月,也能在溝壑裡尋到些枯乾的野麻桿,這東西燃了以後的煙氣能讓人昏迷不醒。明窈壓低聲音將野麻桿枯乾以後的形態仔仔細細地同加菱描述了一遍後,又不忘叮囑她在尋找野麻桿的時候務必小心,切莫被人發覺。
暗中陰人的法子就那麼多,她們手邊可以用的東西又太少,怎麼被虎威軍弄進來的,如今又得用一樣的法子逃走,借勢,借力,聲東擊西,把握時機,這是明窈從謝熠在洛陽和宋州的兩次手筆裡學到的經驗。成了事的例子就在眼前,明窈照本宣科,不怕她和加菱找不到一條生路。
萬事俱備,只欠一陣大風。
等到大風吹來之時,就是她們動手的一日。
阿菱不知道明姑娘怎麼生出的這些頭頭是道的算計,太冒險,也太膽大,但按著兩人提前商量好的計劃,加菱白日裡和明窈透過氣以後,在寒風呼號的深夜裡,掐算好了時機,繞到了山營東側的坡上。
磚石壘起來的高牆,比加菱的身量還要高上許多,趁著四下無人巡視到這裡的空隙,加菱直接一個火摺子扔出高牆,瞬間引燃了山營外頭連片的枯木叢。
冬日的樹木和野草枯乾,遇了明火,沒過多久便躥了起來,風又大,火勢便一路順著風開始綿延,加菱抱著一摞貼身的小衣褻褲,跑到山營的甬道上,故意裝出驚恐的樣子,拔高聲音大喊道:“來人啊!起火了!”
一路又喊又叫,加菱恨不得嚷得整個山營都聽見,她又朝著統領的臥房跑去,果不其然見統領聽見了喧嚷的聲音,匆匆披了外衣跑出來,加菱咬咬牙,對著統領便直接撞了過去。
這麼一撞,她手上這些東西散落了一地,統領剛要發火,聽加菱連忙繼續道:“統領,我正要去給明窈送東西,經過東邊牆頭的時候見有兩道黑影閃了過去,然後外頭便起了火!不知是不是有人在外頭生事!”
統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擰著眉看著地上的這些女子私密的物件,直接沉聲下令道:“加菱,去傳我的令,明窈身邊所有人不得擅自離開,你貼身守著她,不許生出半點差錯!其他人,這就跟我去查明情況!”
加菱忙不疊領了命,也顧不上散落了一地的東西,忙朝著明窈的臥房跑了過去。
聲勢這樣大,所有人都被山火牽動了心神,就連在明窈房門外守著的四個絕頂高手也不例外。加菱沿途取出了提前藏好的火把和食盒,在避開四個守衛的角落裡,點燃了火把。
藉著傳令的名義,加菱舉著火把跑到了門口,故意站在了下風處,加菱先是將幾個守衛聚集了起來,然後裝作因著跑動太快氣息不順的樣子,狠狠地咳了大半天,直到面色通紅,她才斷斷續續地道:“外頭局勢有變,統領擔心有人趁亂生事,讓四位大哥聚在門口不得離開......我這就入內貼身看管,寸步不離地守在房中,和四位大哥里外配合。”
火把裡頭被加菱纏滿了野麻桿和油脂,燃得又烈又旺,黑煙順著風捲向了眼前的人,加菱死死地屏住呼吸,見幾個人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便將火把順手遞到最近的一個守衛手裡。
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沒有人會警覺。
野麻桿她下得足,開門之前,她見離濃煙最近的守衛眨著眼睛的動作已經緩了下來。
明窈一早便聽見了外頭的動靜,見加菱閃了進來,正要起身,卻見加菱的耳朵緊緊地貼在門板上,對著她“噓”了一聲,示意她再等等。
能放倒一個是一個,加菱的袖口裡還有先前細作營分發給他們的暗器,若是被逼無奈,她也只好將淬了毒的長針盡數射-出,不留活口。
只是直接殺人,她到底還是有些怵,也怕貿然出手會有不慎,一旦形勢逆轉,被人拿下,就再也沒有希望了。
好在上天肯眷顧。
外頭有接連倒地的聲響,加菱又等了一會兒,才微微打開了一個門縫,見四個守衛全都暈倒在地後,她放下心來,直接在門口掀開食盒的夾層,將提前備好的乾糧,匕首,繩索,還有金瘡藥,全部塞進布包裡。
匆忙換上夜行衣,加菱將布包緊緊地系在背上,她們跑到封死了的後窗前,掀開了明窈先前虛虛扣在窗上的木板。
窗子頓時露出一道缺口來,剛好是一個人穿過去的身量寬窄,她們不敢耽擱時間,忙一前一後地鑽出了窗子。
明窈所在的院子位居整個山營的西側,如今不少人都被東側的山火引了過去,加菱忙牽著她貼著牆根一路跑到了糧車的後頭隱蔽身形。
她們先前商量過,牆外的地勢有山坡,有懸崖,也有平地,最好的逃脫之地,是一處緩坡,約莫一丈多高,一般巡衛不會往這裡來。
一丈多高,大約是從酒肆茶舍的二層跳下去的程度。
掂量著一定摔不死,下頭又有不少腐草和枯枝,明窈這才選了這裡跳牆,定了位置以後,加菱又提前將糧車挪了過來。
到底是細作出身,加菱總比明窈身手更好些,見四周沒人過來,加菱踩著糧車便利落地翻上了牆。
她伏在牆頭,用力將明窈也拉了上來。
望著下頭黑漆漆的一片,她們彼此對視了一眼。
成敗在此一舉,明窈和加菱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了下去,瞬間隱在了茫茫的山林裡。
作者有話說:
這就給大傢伙表演一個肖申克的救贖(窈窈+阿菱版)
改稿的時間用得長了億點點,竟然發在了零點之後,不過寶寶們放心,今天還會再有更新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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