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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有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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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月不滅 “一邊是權

加菱推開門的時候, 明窈正坐在榻上沉默地盯著眼前的燈盞,聽見有人開門的聲音,她微微側過首, 見到是自己,她又長又密的睫毛顫了顫,再次沉默地將目光移回眼前的燈盞上。

她沒有擺出憤怒和失望的臉色, 甚至目光也只是沉靜疏淡的, 但越是這樣,加菱越覺得有些愧疚和難過。

先前送過來的吃食她沒有動, 現下已經涼透了, 加菱抿抿唇, 將東西收到了一邊, 碗匙相碰的時候,發出了一點沉悶的聲響。

怕她自戕, 統領特意讓灶間的人準備了木製的碗匙,就連雙筷子也不肯給。木製的東西不像瓷, 砸也砸不碎, 但加菱莫名覺得統領有些多慮了, 明姑娘實在不像是這麼不愛惜自己的人。

“我拿了新的衣裙過來, 姑娘換上吧。”

加菱走得近了些, 將乾淨平整的衣裙放在明窈的腿邊,站在床榻旁, 加菱攥了攥袖口,忍不住勸道:“姑娘, 我見你不是很有精神的樣子,還是用些吃食吧,若是東西不合胃口, 我讓廚下再去做就是。”

燈火在燭臺裡散發出來光和熱,聽見加菱的話,明窈終於抬起頭來,看著她說了一句:“勞你費心。”

在明心寺傷了那麼多她身邊的人,又給她下了藥一路綁到楚州,更不提自己先前在她面前裝得那樣良善無害,沒有迎來想象中的冷言冷語,加菱意外之外,反倒更有些無措,聽明窈又問了自己一句,“今天是什麼日子?”

“姑娘,是除夕了。”

她的目光終於有些波動,遠山一樣清和的眉蹙起來,不再是先前冷淡的樣子,加菱見著,只覺得她的神色似乎有些壓抑著的悲傷。

闔家團圓的日子,如果不是因為這場禍事,她應當在家人和愛侶的陪伴下迎來新歲,而不是在山中的一間破院子裡沉默地看著燈火。

加菱無能為力,也不敢看她,只好從袖口裡取出瓷瓶,蹲在她的腿邊,用指腹取了些藥膏,小心地在她泛著紫黑色的手腕上勻開,輕聲安慰著明窈道:“姑娘再忍耐些時日,等兩軍之間的事情都辦妥了,統領一定會送姑娘回青州的。”

藥膏有些涼,加菱的指腹卻是熱的,明窈看著小心為她上藥的加菱,最後還是虛虛地推拒了她的動作。她握住加菱的手臂,將加菱牽了起來。

她應該責怪很多人,但所有的錯,不應該堆積到這個小姑娘身上。

“你不欠我什麼,不必對我這樣謹慎小心。”

加菱站在了一旁,明窈抬起眼睛看她,見她的鼻尖和眼角漸漸泛了紅,像是有些哭意,明窈緩緩嘆了口氣,強打起精神輕聲說:“現在想想,那一日在學醫堂,你說讓我出門千萬小心,何嘗不是一種提醒呢?更何況,這些時日在路上一直妥帖照料我的人,也是你吧?你我立場不同,你能對我做到如此地步,已經對我不薄。我雖然沒辦法感謝你,但也不能責怪你。”

加菱的淚啪嗒啪嗒地落了下來,她吸了吸鼻子,小聲道:“姑娘,我從小沒有親人,是在善堂和細作營里長大的,所以所有曾經對我好過的人,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善意,我都會記在心裡。你和陸郎君都是好人,但我真的沒辦法。”

“阿菱,你可否告知於我,梁臨陽綁我來此,究竟是什麼目的?”

加菱搖搖頭,不敢多說一個字。

加菱是她在這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楚州唯一的希望,她不能就此放棄。明窈狠下心,一隻手的指尖死死地抵在榻邊的花紋上,她探出另一隻手牽住加菱,聲音裡帶了些難過的哭腔,“若是事不成,只怕我就要命喪楚州,阿菱,難道給我一個知道自己因何而死的機會也不肯嗎?”

她不得不利用眼前這個女孩兒的同情心。

“姑娘怎麼會死吶?”

見明窈悽惶地落下淚,加菱有點不忍心,她猶豫著握緊了明窈的手,語氣也不由得加快了一些,“主公不過是想讓謝主公出兵助自己攻打戚鵬舉而已,等成策軍出了兵,姑娘就沒事了。”

明窈的臉色瞬間慘白下來。

謝熠與戚鵬舉因著大裕和虎威軍治下的緩衝,從未真正起過沖突,他們甚至默契地一同吞併著虎威軍的轄境,如今梁臨陽用自己要挾謝熠出兵攻打戚鵬舉,為得就是打破四方制衡的局面,逼得天下形勢逆轉,實在是用心叵測。

本以為自己說出來的話會讓明窈安心,不成想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握著自己的手驟然卸了力,直直地砸在了榻邊,白皙的手背瞬間砸出了一片紅。

加菱想不通。

她見明窈垂著頭安靜了片刻,才重新看向自己,勉力露出一個笑容:“阿菱,謝謝你。”

總算看見明窈的笑,加菱心中的愧疚減輕了些,她能做得也就只有這些了,將自己手上的瓷瓶放在先前疊好的衣衫旁,加菱端起放著吃食的托盤,聽明窈又問了一句:“你是個心善的姑娘,不適合當細作,我見你年歲還小,對自己往後的日子有什麼打算嗎?”

“統領答應我們,役期滿十年以後,我們就可以回到原籍。我已經當細作三年了,等攢夠了錢,放了籍,我就回杭州開一間花木鋪子。”

想起這個一直撐著自己的念想,加菱對著明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阿菱。我們一起逃出去吧。等回了青州,我會洗清你的身份,幫你立一個女戶,再送你一間花木鋪子,日後你再也不必當細作,只管安心地度日就好。”

加菱一驚,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

她對明姑娘和陸郎君的確心生親近,她也喜歡他們這樣的人,但就算如此,加菱也從未想過背叛虎威軍,聽見明窈的話,她沒有心動,反而驚地一時半刻沒說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艱難地開口:“姑娘,你就在這裡等著不好嗎?我們劫你過來,不是為了殺你的,等時機一到,你就能走了,為什麼要急著逃出去?”

心中描摹了一遍遍謝熠的輪廓,明窈違揹著自己的內心,開口便是誑語:“阿菱,這是軍政大事,關乎的是整個成策軍的存亡和百姓的民心之向,你真的覺得,謝熠會為了我出兵嗎?”

加菱愣了一下,見明窈的神色有些絕望,原本篤定的心也生出遲疑來,“可是......可是上次我看得分明,謝主公對姑娘是真的好。”

“寵愛而已,無事發生時,自然濃情蜜意,真到要了抉擇的地步,一邊是用了多年才坐擁的權力,一邊是女人,若是你,你會怎麼選?更何況,謝熠一旦出兵,局勢就會變化,到時候成策軍腹背受敵,梁臨陽與謝熠又宿怨頗深,你覺得你們梁主公會輕易放過我嗎?”

不是的,謝熠不是這樣的人。

可她不能讓謝熠陷入被動的局面,她也不想成為謝熠的軟肋,她必須要逃出去。

加菱繼續搖搖頭,在明窈面前露出了堅定不移的態度:“姑娘,我不能幫你。外頭層層防守,我救不了你的。就算真的僥倖能逃出去,我們兩個也一定會被抓回來的。事情一旦敗露,姑娘不會死,但我會。我是一個惜命的人,對不起。”

她說完這句話後,別過眼睛對著明窈行了一禮,端起托盤剛走出去兩步,便聽明窈在背後叫住了她。

“你真的以為,你能活到七年以後嗎?如今你們北有成策軍,西有戚軍,梁臨陽若不是到了強弩之末的地步,怎麼會用我去脅迫謝熠?等到虎威軍傾覆的那一日,你們這些細作營的人,又逃得了一死嗎?阿菱,不若去問一問你身邊的人,有幾個細作活得到,又或者說,等得到放籍的那一日?”

明窈的心中,其實沒有十足的把握。

她和加菱之間只有單薄的兩面之緣,勉強是一點溫暖的來往,成不了什麼事,她也沒有資格用人情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讓一個女孩兒把命壓在自己身上。

她必須得為加菱付出什麼才是。

明窈不退縮,被拒絕了也不洩氣,見加菱站在原地沒有動,明窈望著她的背影,語氣緩下來,真心地開口道:“菱花喜暖忌寒,虎威軍註定要困在漫長的冬日裡。阿菱,為什麼不換一個溫暖的地方生活呢?”

*

陳山嶺和陸中羲撩開營帳的時候,見謝熠周身卷著驚濤駭浪的殺意,臉上的神色冷厲又可怖,指節青白,幾乎要捏碎手上單薄的紙張。

都說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但謝熠看完密信之時,恨不能將虎威軍前來送信的人砍個碎首糜軀,再丟回杭州給梁臨陽看一看。

他這些時日五內俱焚,心神不寧,在除夕夜宴上現過身後,便讓葉飛雲與宋成裕替他繼續宴飲下官。陳山嶺和陸中羲心細,見斥候營的人一路跑進了中軍大帳,便猜想或許是明窈有了訊息,彼此對視了一眼,他們在觥籌交錯的間隙回了中軍大帳。

他們的出現短暫地打斷了謝熠翻湧的殺意,他微微闔眼,又深吸了一口氣,隨即將手中的密信遞給了二人。

阿爹阿孃和福伯聽說窈窈被人劫走的訊息,同樣日日懸心,這個歲末家中唯有唉聲嘆氣和以淚洗面,陸中羲迅速地看過密信,臉色沒比謝熠好到哪裡去。

陳山嶺見一個兩個都是一臉煞氣的樣子,倜儻通透的讀書人也忍不住罵了一句“豎子無恥”,可罵完,他還是得勸道:“阿熠,中羲,你們先冷靜下來。”

若是人能只憑著一腔衝動做事,陸中羲當下便能說出無數個勸解謝熠的漂亮話,力勸他出兵解救窈窈,可情勢身份放在那兒,陸中羲只得壓下情緒維持清醒,他咬咬牙,抬手行過一禮,“主公,不可貿然出兵,且不說主公出兵會引得四方局勢動盪,就說成策軍治下的百姓到時候會如何作想?物議如沸,一旦有心人傳出‘衝冠一怒為紅顏’這樣的話來,主公的威望英明會受損,就連窈窈,也會被冠以‘紅顏禍水’這樣的名聲來。”

陸中羲是明窈至交,又是清正君子,謝熠和陳山嶺自然不會以為陸中羲會因所謂的局勢和流言放棄解救她,陳山嶺露出犯難的神色,在營帳中反覆踱了許久,“可是我們派出去的人還沒有尋到明姑娘的蹤跡,倘若拖延太久,我擔心梁臨陽得不到我們的回覆,會對明姑娘動手,就算不要她性命,做些什麼腌臢事也是追悔莫及的。”

陳山嶺的話說完,謝熠的臉色更難看了。

但其實,眼下並不是最糟糕的情形。

謝熠在營帳中等待訊息的這些時日,猜測過無數次不明身份的賊寇綁走明窈的原因。他最怕的就是對方並無所求,只是為了洩憤。

倘若只是為了洩憤,他越晚找到明窈,她遭受的苦難便越多。

謝熠甚至絕望地想過,她消失的這些時日裡,清白的風骨可能已經被人肆意折辱踐踏,又或者被刑具加身手足殘缺。這些揣測像是毒蛇一樣死死地纏緊了他的心肺,讓他對自己生出了厭棄憎惡。

所有加諸在她身上的痛苦,他都能千萬倍地報復回去,他也會用自己的餘生和全部來撫平她所有的苦痛和創傷。

只要她能活著。

他這輩子的心念,都系在了她一個人身上,若是她死了,他跟著一起就是了。

走到今日,他對得起成策軍和百姓,將成策軍全須全尾地交出去以後,他也算功成事了。聖人的教化和世俗的目光都框不住他,他更不在意什麼身後名,只是擔心他追隨到了地下,窈窈卻不肯給他一個相見的機會,直接轉世投胎。

不幸之中的萬幸,是梁臨陽有所圖謀。

謝熠怒氣再重,再想殺人洩憤,但命和魂還是因為梁臨陽的一封信緩了回來不少。

“軍師,一會兒替我擬一道令,明日一早曉諭邊境,所有合圍虎威軍的兵馬停止征伐,原地駐營,沒有我的命令,不準動手。”

謝熠的話一出,陳山嶺和陸中羲的神色都一變。

陸中羲略有些不解,直覺裡謝熠不會輕易應下威脅,於是開口問道:“主公還是決意出兵嗎?”

謝熠譏諷地勾起一個笑,眼中的寒意不減:“窈窈在梁臨陽手上,也不容許我不答應。既然要合兵,調多少兵馬,這一路怎麼行軍,糧草軍械又怎麼調配,樁樁件件都要白紙黑字立下文書為憑才是,否則當我謝熠由他隨口拿捏嗎?”

聽到謝熠的話,陸中羲和陳山嶺立刻反應過來,猜出謝熠是藉著談判拖延時間,將主動權再次攏回到自己手上,同時給派出去的人多爭取一些時間。陸中羲不由得緩了口氣,見謝熠繼續道:“中羲,讓外頭的來使把話帶給梁臨陽,讓虎威軍派個正經人來青州與你商談合兵的事情。若是僵持不下,糧草藥材我成策軍應有盡有,給他們點甜頭就是。”

*

寒冬臘月,又是山上,先前被明窈的話驚得出了一身冷汗,加菱端著東西剛出臥房,便被一陣寒風吹得打了個冷顫。

讓冷風吹醒吹醒腦子也不是不行,加菱腳步沉重地往灶間走的時候,見別慈坐在不遠處的一塊巨石上,手中拿著酒囊,望著夜幕上的星月。

“阿菱,不若去問一問你身邊的人,有幾個細作活得到,又或者說,等得到放籍的那一日?”

加菱原本不是愛往上官旁邊湊的性格,可明窈的這句話在她心中像是紮了根,腦子跟不上身子,加菱的腳步直接一轉,朝著別慈走了過去。

“統領,您怎麼自己在這兒坐著?”

如同每個在軍中行走的人都可以被喚作一聲將軍,加菱對著她的每一個上官都會叫上一聲“統領”,這幾日細作營真正的統領在,加菱不好開口,但此刻四周只有他們兩個,加菱叫得自然得心應手。

別慈點了點頭,沒回加菱的話,目光掃過加菱手中沒有動過的吃食,只是問了句:“怎麼,她不吃?”

加菱將東西擱在一邊,刻意撇了撇嘴,“不識好歹,不吃便不吃,我拿走就是了。”

別慈是加菱阿爹一輩的人,聽見加菱這麼說話像是鬧小孩子脾氣,總算笑了笑,也許是除夕夜,別慈沒了往常的嚴肅,加菱也大著膽子問:“統領,您說,等事成了以後,細作營會把咱們安排到哪兒去啊?”

“不好說。”別慈喝了一口酒,見加菱蹲在地上伸出手烤火,“你最近機靈些,興許上頭看了高興,給你分個好去處也說不定。”

加菱“嘿嘿”地笑了兩聲,搓了搓自己的掌心,裝作有點苦惱地說:“要是能選,我還是想去能多賺些薪俸的地方,這樣就能多攢些銀子了。等到放了籍以後,我就回杭州做些小本買賣,不過嘛,就是怕那些好去處輪不上我。”

說完,她抬起頭,大眼睛又亮又清澈,一臉期待地看著別慈:“統領呢,放籍了以後,打算回杭州幹什麼?”

別慈的指尖捏緊了酒囊,停頓的一瞬間被加菱盡數看在眼底,她見別慈的眼睛緩慢地動了動,才說:“還沒想到那麼遠的時候。”

她笑容險些凍到了臉上,加菱想,這樣的動作和表情也代表不了什麼,便繼續說:“統領也該想一想了,就是不知道先前離開的細作們如今都在幹些什麼營生,要是相識的人有做成事的,也讓咱們取取經就好了。”

別慈望著遠方,舉起酒囊又喝了一口酒,卻不肯再給出她一點回答。

加菱將頭轉了回來,只覺得自己的心一點一點涼下去,身前的篝火怎麼烤也烤不暖。

都說傾巢之下豈有完卵,虎威軍仗越打越多,輸得也越來越多,那他們這些細作,真的會有好下場嗎?

作者有話說:

小謝:殉情不是古老的傳言

爭取十五章以內完結小四方正文(努力爭取)

本來月初要發起抽獎的,結果不小心給耽擱啦,寶寶們不要錯過哦~

再推一推下本青梅竹馬小甜文《碧臺春》:

【端方隱忍策略家vs明媚機敏小甜妹】

先帝崩逝,太子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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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袂之際,虞月陶一遍又一遍堅定地說,阿霖,我會救你。

柳霖拂過她眼角的淚。

他沉沉地回望舊時長安,待到春風再起時,他們將翻覆出新的太平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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