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窈是在一陣陣顛簸和車轍聲中漸漸轉醒的。
清明和氣力只剩下遊絲一線, 但她還是意識到,自己落到了賊寇的手中。
她的眼睛被一層厚實的黑布緊緊地勒著,不見天光, 因此難以辨別自己的方位。她的口中被塞入了大團厚實的棉絮,死死地堵住了她的喉嚨,她的舌尖也被迫抵著棉絮, 明窈試著喊出了幾聲“救命”, 但話音散出去的時候全化成了嗚咽聲,悶在胸腔裡掀不起什麼風浪。更不提手腕和腳腕都被粗糙的繩子捆著, 為了防止她掙脫, 繩子刻意浸了水, 又勒緊了皮肉, 稍稍動彈,便是鑽心的疼痛和束縛。
她不知道自己躺在了什麼地方, 但能感覺到是密閉又狹小的,身下好像墊著幾摞絹布, 像是裝貨用的木箱子。
除了被這麼低劣的手段綁起來以外, 她應當是被這些人下過藥了。
她的身子不正常地綿軟無力著, 就連想蜷一蜷指尖都沒什麼力氣, 藥性十成十地殘留在她的血脈裡, 讓她的理智攏不起來,神識也不受自己控制地渙散著。
恐慌和幽暗讓她幾度難以呼吸, 明窈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努力地追溯著從明心寺起始到現在的所有前因後果。
先是流民騷亂, 再是賊寇突襲,然後寺院裡又埋伏了人手,這樣費盡心思一步步設局只為了帶走她, 思來想去,緣由只可能是因為她和謝熠的關係。
會是哪一方勢力所為?
又有什麼意圖?
在一片漆黑裡不知道趕路趕了多久,明窈的神識晦暗,又分不清晝夜,只能感覺到車轍聲漸漸停了下來,像是途中要休整一番。
頭頂忽然傳來木箱被人開啟鎖的聲音,隨後一個人的腳步聲越走越近,有一雙手搭在了她的身上,將她的身子從木箱中扶坐了起來。
說是坐著,但明窈沒有力氣,也只是斜斜地栽在箱壁上,扶她坐起來的人應該是個姑娘,這個姑娘將她口中的棉絮取了出來,沒過一會兒,明窈的唇邊便湊過來一勺溫熱的米湯。
劫掠她的這群人,從始至終一言不發,明窈唯一能聽見的,就是她四周錯落的腳步聲。
明窈沒有急著喝下米湯,只是試探著問了一句:“你們是誰?這裡是哪裡?”
腳步聲忽然消失了,周遭靜地頓時只能聽見風聲,所有人依舊沉默著,不肯給出明窈一個答案。還是這個喂她吃食的姑娘,將羹匙又朝她唇邊湊了湊,示意她喝下。
米湯裡放了和先前一樣的東西,明窈剛剛消散沒多少的昏沉感再度席捲而來,她的身子和意識好像一直在下墜,在再次被鎖入木箱之前,好像有人將冰涼的藥膏敷在了自己手背的傷口上,動作小心翼翼地。
往後幾日,也是這樣。
時日對於明窈來說,變成了模糊和無法猜測的事。迷-藥日日都摻在她的吃食和飲水之中,她要麼昏沉,要麼深睡,能清醒的時間不過寥寥片刻,連周圍的環境都來不及感知,便再次陷入混沌中。
一直都是這個姑娘沉默地照料著她的起居。
不知熬過了個多少日夜。
罕見地,終於自某一日起,他們不再給她下藥。明窈漸漸有了些力氣,身上的藥性散出去以後,精神也好了一些。
可這卻不是什麼好事,他們一定是離開了成策軍的轄境,才不再擔憂她的掙扎。
也是在這一日,他們的這一程路變得崎嶇難行了起來,箱子一直在左右搖晃著,明窈只覺得自己的上身時不時地下滑,像是在上山。
心中算著時辰,這一行人跋涉了約莫半日才到了地方。木箱被平放在地上,隨即響起了開鎖的聲音,不知道誰抱起了她,只感覺出是個男人,明窈下意識地錯開了身子,聽著幾道沉重的腳步聲在她身邊起起伏伏。
直到邁過一道門檻,這人將她放在榻上,才有人上前解開捆住她手腳的繩子。
隨後,蒙著她眼睛多日的黑布,還有塞在她口中的棉絮,也都被人取了下來。
明窈十分艱難地睜開雙眼,又下意識地闔了闔,一連數日不見日光,明窈只覺得眼睛又酸又痛,看東西時也模糊得厲害,她緩了許久,才適應了眼前的光亮。
這是一間陳設簡單的臥房,看不出有什麼特別。明窈撐著力氣,抬頭見房間的正中站著一個負著手的面生男人。
他在盯著自己,而他的身後半步,一左一後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在賑災義診的當日,明窈曾見過的明心寺管事,一個則是那個她曾經覺得乾淨又靈動的賣花姑娘阿菱,而臥房的門口,還站著四個提刀的守衛。
將這裡圍堵得滴水不漏。
房中寂靜無聲,背後的窗被木板釘死,只有些微的光影落在明窈蒼白消瘦的臉上,她看著面生的男人,冷冰冰地說:“不知閣下是什麼來路,擄我至此,又究竟意欲何為?”
這個男人的臉上露出來一個和緩的笑容,但明窈只覺得刺眼,他的語氣裡也果然帶著些不屑和威壓:“在下是虎威軍的細作營統領。明姑娘的措辭未免過重了,算不上擄,我們梁主公不過是想請姑娘來楚州暫住幾日。”
虎威軍?
梁臨陽?
楚州?
明窈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楚州分屬虎威軍,是成策軍與虎威軍的疆域交界之處。
明窈不欲和他兜什麼圈子,也不想假以辭色,她抬起眼睛,第一次露出冷漠到近乎於深沉的表情,她看著眼前的男人:“統領真是會說笑,這樣苦心孤詣,僅僅只是請我過來暫住幾日,是不是有些太過大費周章了?”
“姑娘在此安心靜養即可,凡事不必多想......”
這個陌生男人拉長了調子,應當是為了恐嚇她故作了一番停頓,他虛偽的笑意刺得明窈額間xue位直跳,語氣驟然寒毒了下來:“......只要成策軍肯配合,我們主公必定會將姑娘好好送回謝主公的身邊。”
他始終沒有說出劫掠她的用意,看來是不打算讓她知道,既然如此,明窈也緘默了下來。
她移開目光,不動聲色地看向了這人身後的加菱。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加菱垂落了眼睛,不敢與她對視。
細作營的統領沒有多留,抬手示意了守衛後,他便帶著加菱和別慈抽身離去。明窈聽見外頭傳來落鎖的聲音,四周終於靜得聽不見半點人聲。
房中只剩下明窈孤身一人,她撐著床榻正想起身,見自己手腕和腳腕已經瘀出了紫黑色的傷,因著血氣長久不通,她的四肢涼得也快沒有知覺。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明窈強撐著身子,想看一看周遭的環境,可剛一抬腿,腿上的麻木和酸脹瞬間瓦解了她的力氣,她整個人重重地跌坐在冰涼的磚地上。
她疼得微微抽氣,下意識地曲起了膝蓋,靜靜地盯著鞋面看了好一會兒,才將頭埋在了雙膝之間。
她不能放聲,只能死死地咬住沒有血色的唇,身上唯一一點熱氣,就是浸透了她臂彎衣衫的淚。
明心寺當日亂成那個樣子,也不知道見泉、見溪、師孃、還有越川他們如何了,她實在怕,怕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沒有生還之機。
她也想謝熠,相思和驚懼絞得她心口一陣陣絞痛,她好想知道,謝熠在青州是什麼情形,她在心中祈禱著,謝熠千萬不要為了她失去理智。
*
軍中的將士們看見城外的紅煙時,謝熠正在中軍大帳裡和麾下眾人議事。
如非生死絕境,軍中之人鮮少會用紅色的烽煙,更不提是自越川手中引燃的。因此乍一聽到將士來報,謝熠的心便猛地一沉。
一定是明心寺出事了,或者說,是窈窈出事了。
他直接集結了五百個中軍營的近衛,上馬的動作凌厲地近乎倉促,玄風的馬蹄聲穿破呼嘯的寒風,他們幾乎是一路絕塵地奔向了明心寺。
只是等謝熠策馬抵達明心寺的山門之時,見到的已經是一片狼藉。
粥棚和醫棚全塌了,到處散落著破碎的瓷碗、米糧、草藥,地上結的霜裡凝著血,橫七豎八躺了不少受傷的流民賊寇,還有十幾個成策軍的近衛。
哀嚎遍野,慘不忍睹。
見泉的手臂被人砍了兩刀,傷口外翻著,鮮血染透了他整隻衣袖。見溪的肩胛中了一箭,好在傷得不深,還能給見泉包紮傷口,其中要屬越川的傷勢最重,謝熠見刀傷貫穿了他整個腰側,連戰甲都碎了,師孃則是靠在廊柱下,面色青白,不省人事。
謝熠踏碎霜血,帶著人走遍了明心寺的前殿迴廊,偏院禪房,翻遍了整座明心寺,都尋不到明窈的蹤跡。
刺骨的冷意一點點凍僵了謝熠的四肢。
越川撐著重傷的身子,忍著腰腹處傳來的劇痛,艱難地挪到了謝熠的身前,他重重地跪了下去,一向明朗活潑的少年咬著牙請罪道:“屬下護衛不力,辜負了主公託付,讓明姑娘落入賊人之手,實在罪該萬死。屬下自請軍法處置,還請主公降罪。”
謝熠的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戾氣,但看著越川,他到底沒有燃起問責的怒火,只是抬起指尖點了點,“伏康,找人把越川帶回大營療傷。”
他沒有心思追責,他滿腦子想的,只有明窈下落不明的訊息。
被俘的賊寇盡數被押到了明心寺前殿前的曠地上,謝熠提著劍,手背上的青筋隆起,骨節泛白,冷冷地聽著伏康直接審問這些階下之囚。
這群人是精心培養過的死士,一個個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無論伏康是威逼利誘還是嚴刑拷打,這群人始終閉口不言,不肯供出幕後的主使。
謝熠執掌了成策軍的軍政數年,如非必要,他鮮少屠戮生靈。但是此刻這些俘虜的沉默,落在謝熠的眼裡,無疑於在挑釁他脆弱的理智和人性。
憤怒和恐懼像是啃噬了他的心脈,謝熠的臉上殺氣翻湧,既然這群人不肯說實話,謝熠也就不再忍耐,他揮起鋒芒凜冽的長劍,當即便要斬殺所有死士。
就在長劍剛剛落下的一瞬間,明心寺的住持揚聲大喊:“謝主公住手!”
謝熠的劍鋒堪堪停在了第一個死士的脖頸上,在割破肌膚見血之前,他停了手,沒有繼續斬殺下去。
住持快步走上前來,雙手合十地勸阻道:“謝主公,這裡是佛門清淨地,諸佛在上,不可在此徒增殺孽,沾染血光。”
住持的話短暫地讓謝熠的理性和人性又殘存了片刻,他回過身,望向了大殿正中鎏金的佛像。
佛像慈眉善目,普度眾生,悲憫地看著曠地上的罪惡和殺-戮。
謝熠的手忽然微微發顫,他沉默地佇立在原地許久,才手腕一轉,將手中的劍遞給了伏康,隨後走到了大殿之中。
他跪在香火沉沉的佛前,對著佛像俯身三叩。
“弟子謝熠,一生殺伐無數,罪孽深重,在此不敢求佛祖寬宥,也不敢求自身平安。”
他的喉間一陣陣發緊,極力地剋制著自己的哽咽。
“可是窈窈不一樣。她雖是我的未婚妻子,但行醫濟世,慈悲寬仁,是世間至純至善之人。她不該受我的連累落入絕境,願諸佛垂憐,庇佑她平安無虞。所有的業障和罪孽,報應我謝熠一個人身上就好。”
伏康垂首立在殿外,謝熠的祈願飄到他的耳中,掀起了他一陣陣心驚。
“佛門清淨。”謝熠自大殿之中走了出來,眼中的悲傷已經散得乾乾淨淨,語氣裡沒有任何憐憫地道:“把所有賊寇,全部帶出明心寺。”
隔絕了佛門戒律以後,謝熠不再留有半分情面,所有閉口不言的死士,全部死於謝熠的劍下,盡數伏誅。
可就算是這樣,謝熠周身的殺意仍舊濃重極了,周身的寒氣凍得周遭的近衛不敢近身。他立在漫天風雪裡,冷聲下令道:“幾十個人混進青州,不可能沒有痕跡,傳令下去,治下各地迅速徹查全境,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查到窈窈的蹤跡。”
但就算如此,一日又一日,還是沒有明窈的訊息傳回來。
謝熠在軍營中一直不眠不休,水米不進,這些時日他的面色陰沉又可怖的厲害,所有的軍務和政務都被他都全部擱置了下來。
沒有什麼會比窈窈更重要。
直到萬家團圓的除夕夜裡,斥候營的人才捧著一封密信闖入了中軍大帳。
“成策軍謝熠啟:
料想近日,你必定寢食難安,日夜煎熬。
明窈此刻囚於虎威大營,安然在我掌中。現下戚鵬舉兵壓我虎威軍邊境,若你願意解我腹背之困,與我一同討伐戚軍,待你出兵後,我必完璧歸趙,不傷明窈分毫。若你執意袖手旁觀,單薄貌美的女子身陷蠻荒軍營,是何下場,你身居高位,心知肚明。
虎威軍梁臨陽書。”
謝熠用目光碾過樑臨陽脅迫他的每一字每一句,眼底瞬間覆上一層駭人的陰翳,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肅殺的寒氣瞬間籠罩了整個中軍大帳,比隆冬的風雪還讓人膽寒。
他想殺人,想不顧一切地屠戮虎威軍所有的山河城池。
就算毀天滅地,他也在所不惜。
作者有話說:
比起讓小謝先成為鰥夫,一直活在劇情裡的梁某人你可能還沒意識到自己幹了個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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