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沒有長輩, 與明窈成婚這等十分緊要之事,謝熠自然親自登門,請高巖夫婦提前開始為他操持一二。
若是依照謝熠所想, 子夜前明窈應下了與他的婚事,等不到第二日辰時,國土之上, 天下四方, 便能傳遍他與明窈定親的訊息。
牽著明窈自集市回到家裡的路上,謝熠在寒風裡吹了半個時辰, 骨子裡的雀躍一直壓不住, 但發昏的腦子卻漸漸冷靜下來, 這輩子就這麼成婚一次, 萬事都容不得疏忽潦草,因此第二日他選定了新歲二月昭告婚事的吉日以後, 又決定在擬定的文書上,勢必也不假手於人, 字字句句都要他自己親自斟酌擬定才好。
腦子裡沒有太多文墨才情, 這輩子也沒寫過幾句漂亮話, 從前的佈告, 詔令, 檄文,能推脫到旁人身上的, 謝熠從沒主動攬到自己身上來過,可婚書卻不同。
真心他是有, 但親筆的體面也得有。
靜坐在書房的長案前想了半個時辰,謝熠才相當艱難地在熟絹上寫出了“吾起亂世,提兵平難, 數年征戰,戎馬未歇”十六個字。
深覺這幾個字寫得算是工整遒勁,謝熠收了筆,打從第十七個字伊始,又讓他犯了難。
明窈進入書房之時,見得便是他臉上掛著如同排兵佈陣一樣凝重的神色,知道的是他在寫婚書,不知道的,還以為眼前的是什麼煎熬棘手之事。
察覺到明窈的腳步聲,謝熠行雲流水般地將熟絹捲了起來,清了清嗓子,他將卷軸擱在了身側不太顯眼的位置,唇邊勾起一個笑,支著下頜問道:“怎麼過來了?”
先前是先前,他是什麼樣子便在明窈面前展露什麼樣子,可寫婚書又不比旁的,謝熠到底不想在明窈面前顯露自己寫不好婚書的行藏。
她將方才泡好的熱茶放在謝熠的手邊,目光落在一旁的卷軸上,燭光側照過去,只見卷軸上有金線織造的痕跡,熟絹上壓了連理枝和並蒂蓮的花紋,不用細想,也知道他在寫婚書。
若是寫得好,只怕早就鋪陳在她的面前等她誇獎,如今這個樣子,怕是沒有寫出什麼東西來。
明窈壓下自己湧上來的笑意,只是說:“見你在書房裡悶了許久沒出來,便過來看看。”
“你不過來,我也要去尋你的。”
謝熠拿過書案上的茶,見明窈站在長案的另一側將案上的墨錠收整了起來,又將盛著清水的瓷壇往桌邊挪了挪,避開了卷軸擺放的位置,然後溫溫柔柔地輕聲說:“熟絹怕濺水,所以磨墨和洗硯要格外當心一些,否則......有些人辛辛苦苦寫了一個時辰的婚書,怕是要毀了。”
她垂著長睫,沒有直接看他,但唇邊的笑意卻藏不住,顯然是知道自己方才在做什麼。
被明窈戳中心事的謝熠也不惱,見她笑得明亮,謝熠的鬼主意一個接著一個冒出來。他抿了口茶,故意留了半口在喉間滾了滾,果不其然,一陣陣止不住的嗆咳聲響了起來,連帶著肩頭也一起一伏地,臉色更是帶了些紅。
見他咳得厲害,明窈忙側過身子繞過書案,快步走到了謝熠的身側,將他手中的茶擱在案上,明窈慢慢順著他的脊背,“嗆得難受嗎?快緩一緩氣息。”
話音剛落,她見謝熠驟然收起了剛才假意咳嗽的樣子,長臂一攬便扣住了她,指尖專挑著她腰側最怕癢的地方捉弄。
她身子骨敏感,哪裡受得了謝熠這種故意的捉弄,明窈的肩頭忍不住地輕顫,細碎的笑聲堵在了喉嚨裡,只能偏過身子躲他,一邊躲一邊道:“別鬧......我真的快喘不過氣了。”
謝熠見她的眉眼彎成了一團,呼吸也有點急,也不再逗她,直接將人抱坐在了自己膝頭,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瑩出來的淚,故意裝出惡狠狠的神色道:“明知道寫婚書對我來說是難事,怎麼還要嘲笑我?”
他裝兇狠也裝不像,眼睛裡的笑意都快溢位來。明窈抬手抵在了他的肩頭,微微歪著腦袋追問謝熠:“誰讓你藏得這麼嚴實,到底寫了什麼?拿過來給我看看好不好”
說是這樣說,明窈也猜得到謝熠不肯給她看,因此指尖直接越過謝熠的肩,就在即將碰到卷軸的那一刻,被他察覺到了自己的意圖,手臂就這麼被他輕而易舉地隔了回來,他難得對著她不鬆口道:“現在還不能看,等我斟酌妥當了,拿出一篇情真意切又辭藻華麗的婚書,保不齊教你感動得恨不得立刻與我成婚。”
“我實在等不及看一看,成策軍謝主公藏起來的文采了。”
兩個人目光一對,齊齊地笑了起來。
緩了一會兒笑意,謝熠才攏著明窈的掌心認真道,“窈窈,我有正經事要同你說。”
明窈凝著目光看他。
“你知道,這幾個月仗是一場接著一場地打,到處都是流民,青州也不例外。城外的明心寺這些時日收容了不少流民,今日住持給沈永長上書,說是明心寺裡的糧資也緊缺,安置流民的壓力不小,懇請青州州府一起賑災。沈永長一向不會擅專,便到大營請示我的意見。雖說每年歲末寒天都會給流民施粥,但今年不同了。窈窈,我想,我們的婚事已定,以後你就是成策軍的主母了,施粥義診這樣的事,你來做是最妥帖不過的,只是隆冬寒苦,不知道會不會辛苦了你?”
她聽得分明,當即便搖了搖頭,認真地回答道:“這是善事,我自然該去,哪裡有辛苦不辛苦的說法呢?”
他理了理明窈的鬢髮,有些歉疚地看著她:“年關事多,只怕我不能隨你一起。軍中先前沒有女眷,這樣的事都是師孃打理的。若我不能去,師孃會陪著你。”
*
明心寺,山門之外。
這裡天不亮便搭建起了成片的粥棚,得了州府的訊息,明心寺的僧人們一早便搬出了鍋勺,將柴火燒得噼啪作響。
米下了鍋,白霧蒸騰了起來,粥香混著寺廟常年不散的香火氣一起,氤氳在了山野的晨霧裡。
高夫人親自立於粥棚的最裡側,手裡拿著長柄的木勺,有條不紊為排隊的流民施粥放糧。
流民從山門外的石階一路順延到了山下的林道口,黑壓壓的一片,明窈粗略地望去,見足足有數百餘人。這裡大多都是因為戰亂而流離逃難的百姓,見高夫人在粥棚安置好了以後,明窈便帶著見泉和見溪,以及先前從城中請來的隨行大夫一起到醫棚中去。
醫棚搭在了離粥棚有些距離的地方,幾十個成策軍的精銳近衛守在了粥棚和醫棚之間,明窈與幾個大夫落座後,便著手為開始傷病的流民們看診,身後的僧人和僕役們則是按著明窈提前準備好的方子熬製湯藥。
冬日苦寒,流民們本就飢寒交迫,有凍傷的,有患了咳疾的,還有生了骨病的,醫棚裡的大夫們若是遇上步履艱難的殘弱流民,便走出醫棚蹲在雪地之中就地施藥。
山霧散盡,日頭漸升之時。
粥棚前原本安分排隊的流民裡,卻忽然響起了一陣躁動和喧譁。
“你為何搶我的粥!”
“是你故意擠我!你是不是存心鬧事!”
兩道衣衫破爛的壯年男子不知道為什麼起了爭執,忽然互相推搡了起來,其中一個搶過了另一個人手中的熱粥,爭執之間竟然將熱粥潑在了身旁的年輕婦人身上,另一個則撞上了前頭排著隊的老翁,老翁年事已高,一個站立不穩,便接連又撞倒了身旁的其他人,原本整整齊齊的隊伍就這麼瞬間亂了開來,一時之間,推搡聲和叫嚷聲此起彼伏的。
越川一直站在離明窈不遠處的地方,來回巡視著流民的動向,一聽有人在爭執,忙打了個手勢,幾個近衛瞬間拔刀出鞘,迅速隔開了躁動不安的流民,將鬧事的兩人抓了起來,不成想就在這時,四周忽然響起來尖銳的聲響。
數十支長箭從兩側的山林中破空而出,卻沒朝著住持、明窈、高夫人而來,反倒直直地射向了手無寸鐵的流民之中。
只見鋒利的箭矢當即便穿透了四五個流民單薄的棉衣,血濺在了寺前的磚地上,紅得刺眼,而其他流民和百姓親眼見到死傷,不由得陷入了恐慌之中,四處奔逃和驚叫了起來。
“有箭!有人放箭!”
“快跑啊!殺人了!”
“快逃啊!”
人流橫衝直撞,場面一時亂了起來,見泉和見溪直接抽出了刀劍守在明窈的身側,越川雖然年輕,但到底也是跟著謝熠在戰場上身經百戰了數年下來的,直接喊道:“分出十五個人,快去疏散僧人和流民,剩下的人列陣,護住明姑娘和高夫人!”
精銳的近衛們得了越川的令即刻行動了起來,越川站在臺階上,視線剛剛不受阻片刻,便見山林之中忽然竄出幾十號用黑布蒙面的賊寇,手上拿著刀,衝著他們而來。
顯然提前蓄謀埋伏好的,將時機掐得分毫不差,來的賊寇們氣勢洶洶的,像是不要命了一般,直接與列好陣的成策軍廝殺了起來。
前路被埋伏的人堵死,越川見見泉和見溪已經護著明窈與高夫人匯合,忙從腰間取出烽煙用火摺子燃了引線,紅色的烽煙瞬間炸開升空,又長又直,久久不散,這才迅速跑到明窈和高夫人的身前,抽出長刀護著她們的安危。
前方始終膠著不下,山林間又時不時地射落箭矢,幾乎是三面合圍,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在他們身後喊了一句:“快回寺裡,後院的禪房暫且安全!”
身側有僧人往來,越川的心一沉,不敢冒險帶著明窈和高夫人突圍,也怕在這裡的流矢傷了她們,聽到寺中有人這般說,這才一邊提防著前方,一邊微微側著臉對見泉和見溪說:“見泉,見溪,你們帶一部分人,護著姑娘和夫人先撤到後院的禪房中去,我帶人斷後。用不了多久,成策軍就會來人的。”
“好!”
高夫人不會武,人看著也溫順,生平第一次遇上這樣的場面,臉色早已經慘白,但想到身旁還有年輕的明窈,她定了定神色,直接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明窈的手臂道:“窈窈,咱們先走!”
這是明窈第一次來到明心寺,據高夫人路上所言,這裡和龍興寺都是香火經年不斷的大寺,因此剛剛踏入寺院裡,明窈便聞見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又厚重的檀香和沉香味。
越是往寺院深處走,這味道就越是濃稠,悶得甚至讓人有些發昏。
起初明窈只當作是明心寺中常年禮佛積下來的氣味,沒有對此設防,可是一連跑了上百步,氣息越來越急,人也越來越昏沉,實在有些異常,明窈心頭漸漸縈繞著一種不祥的預感,認真辨別了氣味片刻,才察覺到,厚重的檀香和沉香香氣裡,纏著又淡又陰柔的一股異香。
明窈的腳步猛地頓住,拉住了高夫人,也叫停了見泉和見溪的動作,她的臉色頓時一白,倉促地開口:“不對勁,快捂住口鼻,這裡有迷-煙!”
可衝在最前方的近衛們腳步已經越來越軟,勉強撐著力氣護著明窈,但沒過多久,手中的佩刀便哐當落了地,最後失去了意識倒在了地上。
這迷-煙見效極快,見泉和見溪死死地捂住了口鼻,不成想就在這時,從寺中的佛像後,飛簷上,假山裡,再度衝出來了十幾個相同裝束的賊寇,直接奔著明窈而來。
見泉和見溪連同還未昏迷的幾個近衛立刻迎戰,兵刃相撞發出的刺耳聲一直在明窈耳邊纏繞,她攙扶著身子已經有些發軟的高夫人,聽她的氣息越來越紊亂,忙取下自己鬢髮間的簪子,用力地劃破了兩人的手背,試著逼退腦子裡一直翻湧的眩暈。
她曾經在洛陽制過這樣的藥,知道藥性一旦侵入血脈,四肢痠軟無力已經是避無可避,她甚至已經開始察覺不到手背上的疼痛,就連眼前的刀光劍影也重疊模糊了起來。
更不提身旁的高夫人年事偏高,最先扛不住藥性,明窈只覺得肩頭一沉,便見高夫人的身子墜了下去,明窈想要用力扶住她,可是自己的指尖也綿軟無力,使不出一點力氣來。
沒有再堅持多久,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感席捲著明窈而來,闔上雙眼前,她恍惚看見見泉和見溪慌亂地朝著她跑了過來。
可下一刻,明窈的意識徹底模糊,只覺得天地間一片黑暗。
作者有話說:
寫作文寫不出來的人就是小謝這樣的
以及,窈窈這次真的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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