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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有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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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千金意 “我是願意

入了冬, 課業結束的時辰便早了,這群孩子年歲最小的不過六七歲,最大的也不到十歲, 再是乖巧刻苦,也難免是孩子心性,因此聽到明窈說出“散學”二字的時候, 一個個都開開心心地收整好了自己的書卷和筆墨。

善堂的僕役一早便在學醫堂的值房裡等著孩子們散學, 見到三三兩兩的學童們從正廳裡走出來,忙放下手中溫熱的茶水, 出了值房對著立在廊下的明窈遙遙行過一禮, 這才帶著孩子們回善堂。

方才謝熠派了人傳信過來, 說是晚間剛好無事, 不若一起出門同遊,還請明窈散學以後在學醫堂略等一等他。

天色已經微暗, 學醫堂與大營離得不算遠,謝熠應當也快到了。明窈原本打算回到內堂, 餘光一落, 見學醫堂對面的牆角下站著一道格外單薄纖細的身影, 見到她的視線投過來, 忙用力地對著她招了招手。

越看越覺得眼熟, 明窈仔細回憶了片刻,才認出是那日阿羲撞傷的女孩兒。

天氣冷, 也不知道女孩兒在牆角下等了多久,明窈忙抬手壓住被風吹起的斗篷繫帶, 踏過兩道臺階往外走,見到她走了過來,女孩兒頓時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

“姑娘是在等我嗎?寒風刺骨, 怎麼不請門口的守衛通傳一聲?”

眼前的女孩兒笑得又乖又靈,抬手提起裙邊的竹籃,“我過來是專程還姑娘東西的。”

說完,她忙補了一句:“我不冷的,知道姑娘在堂中教習,我不敢打擾。”

竹籃內裡只有兩樣東西。

一件是乾淨平整的帕子,疊得四四方方的,像是清洗過後又被她熨帖了一番,另一件是一個青瓷的小藥瓶,擦拭得光潔透亮,瓶口也仔細封好了。

看清竹籃裡的物件,明窈心中不由得生出些動容來。

她的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霜雪,一定是在這裡站了許久。女孩兒家謀生不容易,冬日又苦寒,不過是手帕和瓷瓶而已,哪裡值得她站在冬日的寒風裡專程登門歸還?

她的臉頰和手背紅紅的,明窈探出指尖輕輕地貼在加菱的手背上,只覺得一片冰涼,忙側了身子擋住迎面灌來的北風,溫柔地道:“還東西的事不急,姑娘先進來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吧。”

學醫堂裡爐火正旺,炭火噼裡啪啦地輕響著,一瞬間便能驅散了在外頭沾染的霜寒。明窈引著加菱落座在炭火旁的書案邊,自己則去取了茶壺過來。

她和見溪的年歲差不多,應當不會喜歡苦澀的茶,明窈想了想,往茶壺裡放了些秋日曬好的幹桂花,添了甘草,又放了蜜漿,才注了水,放到炭盆的側邊用火慢煮著。

桂花清甜,在沸水裡浸了一會兒,香氣便溢滿了整間內堂,加菱的身子漸漸暖了下來,被桂花的香氣包裹著,目光忍不住落在明窈身上。

她漂亮,也溫婉,整個人沒有太多的俗飾,烹茶的時候長睫微微垂著,很安靜,就連跟她待在一起的人,也能不自覺地安靜下來。

想到他們這次劫掠的是這樣一個乾淨溫柔的好人,愧疚就像是外頭細密的冰刺一樣,一下一下地扎著加菱的心底。

可是這道密令只能成不能敗,一旦敗了,他們這些在青州的暗線是必死不可的。

漂亮姐姐的命是命,可自己的命也是命啊。

加菱的心口陣陣發悶,她不敢再直視明窈的眉眼,只好端端正正地將竹籃裡的錦帕與瓷瓶擺在書案上。

明窈不知道加菱此時心中正在天人交戰,見加菱放好東西后便抬起了目光,恰好與自己的視線交錯。

也不知道是不是以為自己嫌棄手帕和瓷瓶不乾淨,加菱忙解釋道:“姑娘放心,錦帕和藥瓶我用沸水洗過的,裡外乾乾淨淨,一點也不髒的。”

明窈一怔,隨即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和緩地道:“我不是嫌髒,只是覺得天寒路遠,風雪難行,難為你專程送來。這樣費心,我有些過意不去。”

水沸了起來,加菱見明窈伸手取過茶壺,倒了兩杯烹煮好的飲子。

加菱的指尖下意識地絞著衣角,“姑娘的錦帕一看便是好東西,這個青瓷瓶看著也精緻,姑娘當日為我治傷,還送了藥給我,若是我拿著姑娘的東西遲遲不歸還,是不合禮數的。”

“什麼歸還不歸還,”明窈將杯盞推到了加菱面前,笑意更濃了些,語氣溫和包容,“姑娘先前不是還送了我絹花嗎?難不成也要我給姑娘還回去嗎?”

“不是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的。”

眼前的女孩兒舉起雙手用力地擺了擺,明窈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見傷已經都好了,便笑著問:“說起來,我還不知道姑娘的名字。”

“我叫阿菱,菱花的菱。”

“菱花臨水而生,沐風飲露,你也和菱花一樣乾淨漂亮。”

紅暈從耳尖蔓延到臉頰,加菱握著溫熱的杯盞,連忙有些害羞地低下頭。

這麼一低頭,明窈見加菱的肩頸露出些不正常的冷白,她想了想,起身取過學醫堂中備用的衣物,將新做的斗篷摺好放在了加菱的身邊,微微含笑道:“我見姑娘衣衫單薄,一會兒就穿著這件斗篷回去吧。青州的冬日冷,病了就不好了。這件斗篷是新做的,放在學醫堂中沒有穿過,還望姑娘不要嫌棄。”

月白色的斗篷,料子又綿軟又厚實,上頭還繡著銀線,加菱忙搖頭拒絕,“我雖沒有阿爹阿孃教養,但也知道不能白白受人恩惠的道理,怎麼能再收姑娘的東西?”

明窈不想做出居高臨下的憐惜樣子,也不想將加菱當成可憐人,便笑著說:“這不是恩惠。先前你送給我的那枝牡丹絹花,家裡人都說漂亮,以後有機緣,你再送我一枝絹花就是了。”

加菱的眼睛露出光亮來。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聲通傳,“主公駕臨學醫堂——”

謝熠?

心中有鬼,加菱的脊背瞬間繃緊起來,忙垂下了頭。

通傳的話音還沒落,眼角餘光裡,加菱見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推門而入。

身上沾了雪,謝熠一邊抬手掃去肩頭的落雪,一邊尋找著明窈的身影,目光落在明窈身上,謝熠的眉眼剛要柔和下來,下一刻便留意到學醫堂裡有個生面孔,他的目光一頓,眉眼到底沒鬆下來,看著倒是端肅又平靜,只是問詢道:“這位是?”

“我前幾日同你說過的,這便是阿羲前幾日不慎撞傷的那位姑娘。”

他記得前幾日窈窈的髮間簪了一朵漂亮的牡丹絹花,看著眼生,便多問了幾句。因此聽見明窈這樣說,謝熠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加菱身上,“你的手藝好,明姑娘也喜歡,往後得了空,多做一些送過來吧。”

倘若加菱只是一個尋常的賣花姑娘,謝熠的一句話,足夠讓她衣食無憂了。

在虎威軍中多年,加菱總能聽見有關謝熠的傳聞,有人說他冷峻果決,有人說他手腕狠厲,可今日一見,加菱卻覺得,傳聞總也有不盡不實之處。

這樣一個日理萬機的人,心上人不過隨口的一件小事和一樁喜好,就能讓他放在心上記了這麼多天。更不提自己這等能讓明窈有片刻歡喜的旁人,都能得到天大的好處。

加菱忙裝作有些受寵若驚的樣子,用力地點了點頭。

不敢久留在兩人身邊,加菱忙起了身對著謝熠和明窈行過一禮,她抿了抿乾澀的唇,壓著心底的萬般掙扎,離開前還是叮囑了一句:“外頭的路面結了冰,容易摔倒,姑娘日後出門,千萬多加小心,最好派人跟著些才是。”

她的年紀不大,說出口的語氣倒像是個老人家在殷殷叮囑,明窈微微一怔,轉瞬回過神,只當是小姑娘心地善良,便溫柔頷首地道謝:“多謝阿菱記掛,我會小心的。”

門被加菱緩緩地合攏了起來,正廳裡一時之間只剩下了謝熠和明窈兩個人。關門聲落下的那一刻,明窈見謝熠同時伸出手,直接將她牽到他的身側,一起落坐在了案邊。

他的指尖還勾著兩個面具,見加菱走了,才將面具擱在書案上,動作不太重,但還是發出了些聲響。明窈見謝熠不太痛快地蹙著眉,倒像是個委委屈屈的少年人一樣:“每次出門同遊都得戴著面具遮掩容貌,真是束手束腳。”

他的眉峰生得凌厲,說話時微微垮下來一段,薄唇更是向內側扁了點,實在好看地讓人心頭髮軟,明窈忍不住彎了眼睛笑起來,伸手拿起他的面具,側過身子直起腰來,仔細地將面具扣在他的臉上。

面對著面替他戴面具,距離就這麼拉近了起來,明窈挺直身子後微微比他高出了一截,長髮便順著肩頭滑落,連帶著她清淡好聞的香氣,就這麼掃過了謝熠的下頜。

謝熠抿起來的唇角鬆了些,喉結輕輕滾了半圈。

“你是成策軍的主公呀,有身份和禮制的約束在呢,若是被百姓瞧去了,總歸有些不好的。”

明窈認真地調整了面具的邊角才為他繫上腦後的束帶,只是擔心束帶勒得太緊會磨疼謝熠耳邊的肌膚,又小心地向上挪了一挪。

他身量高,怕明窈不好動作,說不出是有意還是無意,謝熠微微仰起頭時,高挺筆直的鼻尖就這麼擦過了明窈訶子上方細膩柔軟的肌膚。

明窈在溫暖的廳中待了許久,謝熠又剛從大營趕過來,一個暖一個涼,這麼一觸碰,明窈的肩頭瞬間輕輕一顫,就連垂落的髮絲也隨著她一起晃了晃。

察覺到明窈想試著拉開些和自己的距離,下一個瞬間,謝熠直接抬手,順勢穩穩地攬住了明窈纖細的腰身,隨後收緊手臂,將人牢牢地圈在了自己身前。

這個動作猝不及防,明窈手上的力道一鬆,方才託在掌心裡的面具沒了支撐,就這麼直接滑落在兩個人緊貼的身子中間。

他仰著頭,沉沉地望著她溫柔驚訝的眉眼,眼底像是有些似笑非笑的調侃,但語氣卻認真:“若是成了親,就不用再遮掩了。到時候成策軍的主公和主母並肩而行,光明正大,讓誰瞧去都無妨的,說不定傳頌在百姓之中,成為一段佳話也說不定。”

明窈無奈地看著他,隨即抬起纖細的指尖輕輕地點在了謝熠的眉心間,“互通心意才十幾日,你怎麼這樣心急,哪有人剛定情就想著成親的?”

謝熠溫熱的掌心貼在她腰間柔軟細膩的錦緞上,指腹慢悠悠地摩挲著她腰側繡著的花,相當懇切地道:“窈窈,我想娶你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從去歲我對你心生愛慕以後,這個念想一直就沒斷過,足足等了一年又餘幾個月,你怎麼能說我心急?”

他尤嫌不夠,順勢垂下了眼睛,刻意對著她示弱,用低低的嗓音磨著她:“只是我先前做的錯事太多,你好不容易才喜歡上我,我哪裡敢再提成親的事?只怕自己急切起來,又惹你厭煩,所以一直忍著不敢問。”

“你哪裡還會有不敢做的事情,如今這樣說,倒像是我存心磋磨你一樣。”

“難道不是嗎?”

抵不住他軟磨硬泡的語氣和委屈懇切的眼神,明窈有點招架不住,指腹輕輕地擦了擦他的眉骨,慢慢地解釋道:“我哪裡磋磨過你,先前的不喜歡是真的,現在的喜歡也是真的。如今快到元正了,學醫堂的事情多,軍中和公中的事情也多,更不提還有節慶,應酬,往來拜訪這樣的事情一樁接著一樁,實在不是好時機。就算要定下來什麼,也總要過了元月,等新歲的事情都落定了再說呀。”

明窈的話音剛落,謝熠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方才的委屈和鬱氣也頓時消散了個七七八八,他仰著頭一錯不錯地望著她,眼底的歡喜幾乎是藏也藏不住,就連語氣也是雀躍的,“那一言為定,等過了元月,窈窈,你便仔細想一想成婚的事。”

明窈溫溫柔柔地應了一聲好。

心底的情意一翻湧,謝熠鬆開一隻手,將隔在兩個人之間的面具撈了起來扔在案上,另一隻手自明窈的腰間滑到她的頸後,繾綣地來了一句:“窈窈,你的唇邊有桂花香呢。”

他微微仰了頭,就要貼上去。

見他又要親自己,明窈忙偏開了頭躲開,用自己的半邊肩頸擋住謝熠貼近的動作,紅著臉拒絕道:“不能總是想著......這種事。”

謝熠沒有強求逼近,就著這個靠近她的姿勢,他的鼻尖堪堪就要擦過她的唇角,謝熠忍不住盯著她淡粉色的唇看了一會兒,有點心虛,還有點無賴,“和自己心愛的人多貼一貼,本來就是人之常情,怎麼還不準人想的?”

他才二十五歲,血氣方剛又年輕力壯的,謝熠心說就算是君子,也斬不淨七情六慾吧?

更何況他不覺得自己面對明窈能做得成什麼君子。

自己說服了自己,謝熠莫名其妙地理不直氣也壯起來,“窈窈,難道你不想與我多親近親近嗎?上一次你還說,為什麼不能親的。”

他的話倒是沒什麼曖昧的深意,但明窈的腦子裡忽然炸開醉酒那一夜的畫面,臉頰到頸間直接紅了起來,甚至隱隱地有些發燙,她慌張地捂住了謝熠的唇,打斷了謝熠所有的話:“不許說!”

掌心柔軟地貼在了唇上,觸感又細膩,謝熠收了聲,眼睛裡有些得逞的笑意,順勢在她的掌心落了一個吻。

酥酥麻麻的觸感順著掌心像是蔓延到了心裡,明窈鬧不過他,也不能再和他繼續糾纏,只好收回手,躲開謝熠的懷抱,扯了自己的面具匆匆地道,“不是說出門的嗎,再不走,一會兒街市便要散場了的。”

謝熠低笑出了聲,忙拿過自己的面具,和她十指緊扣著走出了學醫堂。

暮色垂落了以後,青州的燈火也隨之徹底點亮了起來,他們到得不算早,百戲雜耍的攤子已經散場,好在皮影戲的伶人剛剛支起一片幕布。

謝熠用溫熱的掌心裹住了明窈微涼的指尖,見皮影攤前空置了不少胡床,便帶著她並肩落座在了最末。一路上他買了不少小食,趁著伶人準備的間隙,謝熠便從油紙包裡剝了幾顆栗子喂與明窈。

將雕好的皮影一一擺好,伶人點了油燈,隨即敲了兩聲梆子,明亮的光透過薄幕,幕布上瞬間浮出了一男一女兩張皮影。

明窈微微偏過頭,貼近了謝熠的耳畔低聲道:“這出《藍橋搗藥》我先前在長安看過,講的是裴航和雲英一起搗藥相守,最後雙雙成仙的故事。”

謝熠一聽明窈看過這出戏,指尖便不自覺摩挲著她的指節,語氣有點散漫,“都說長安的東市熱鬧,窈窈,先前你是和誰一同去看的?”

認識的時日這樣久了,有些時候他一開口,明窈便知道話中是什麼深意,她壓下自己心中的笑意,忍住自己要微挑的眼角,故意掙了掙被他攥緊的手:“你這樣的聰明人,怎麼總是問這種讓自己心生苦惱的話呢?”

謝熠反倒收緊掌心不肯鬆開,“這怎麼能叫苦惱?我不過是好奇你的過去而已。”

“嘴硬。”

明窈被他裝模作樣的樣子逗笑,繼續道:“是和見泉見溪一起的。”

沒聽到陸中羲的名字,謝熠的眉眼舒展,唇角瞬間上揚了起來,半點都不遮掩自己這點愛吃醋的脾氣,深覺自己方才被明窈揶揄了一下,謝熠也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道:“只有我一個人這樣多無趣。窈窈,往後你能不能也多吃些醋?譬如見到我和別的姑娘多說兩句話,你便要惱我。又譬如我晚間赴宴,不得不晚歸,你便追著盤問我的行蹤。最好是日日盯著我,管束我,將我當成你的所有物才好。”

真按著謝熠的話仔細地想了一會兒,明窈實在想不出自己日日追著他鬧彆扭吃醋是什麼德行,謝熠這樣她倒不覺得有什麼,真換成自己,明窈反倒起了顫-慄,相當心有慼慼地搖了搖頭。

謝熠抿了抿唇,表示自己對明窈的反應實在算不上滿意。

一個對皮影戲興致缺缺,一個又看過這出戏,兩個人便也坐不下去了,不若趕緊給旁人讓路。謝熠護著明窈避開往來穿行的行人,又從紙包裡取了塊透花餈給她。

明窈順手接過,見他的指尖乾乾淨淨的,油紙裡的小食也尚且富餘了大半,想到這一晚他都沒吃什麼,便不由得問道:“你不喜歡這些是不是?前面街巷有不少吃食攤,我們尋一家你喜歡的,我陪你吃些東西吧。”

他倒是不餓,但是這樣的光景實在太好,私心裡想著能與明窈再多待一會兒,謝熠應了下來,順著燈火,牽著她走到了街邊一家熱氣蒸騰的餛飩攤上。

攤主是一對和善的老夫婦,見到謝熠和明窈走得近了,老翁連忙放下手裡擦拭碗筷的布巾,滿面和善地迎了上來。

晚風寒涼,但餛飩攤的爐子燒得旺,蒸騰起一陣陣白霧來。

將手中的小食放在木桌上,謝熠同老翁緩聲道:“勞煩老翁上一碗餛飩,再取兩把湯匙。”

老翁應了一聲,轉身便去灶前忙活,不多時便端來一隻大碗,滿滿地浮著一個個皮薄餡嫩的餛飩。

謝熠拿起其中的一個湯匙,舀起一顆飽滿的餛飩,小心地吹去了熱氣,抬手遞到了明窈的唇邊。

兩個人分食一碗餛飩已經是親密極了,更別提謝熠在街上喂她這種事,明窈搖搖頭,輕聲道:“街上人多,這樣看起來不太妥帖。”

“人來人往,個個都顧著趕路,不會有人專門分心留意我們的。再說,你我都帶著面具,沒人認得出身份,無妨,吃吧。”

謝熠的話說到這個份上,明窈也沒有推脫的由頭,只好微微張了口。

餛飩皮被謝熠吹溫,但內裡裹著的肉餡還是滾燙著,熱氣就這麼直接順著明窈的舌尖竄了上來。

明窈下意識地抿住了唇,精巧的鼻尖皺了起來,一雙眼睛溼漉漉地眨著,含-著熱餡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懊悔自己不細緻,但謝熠見她這幅樣子,實在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抬手用食指的指背輕輕地蹭了蹭明窈的下頜,放緩了聲音哄她:“慢些,緩一緩再吃。”

她有些幽怨地看著謝熠。

謝熠被她這麼一眼看得微微捏緊了湯匙。

想娶她的心思從去歲開始便強烈地佔據了他的心神,可沒有一刻能如眼下這般急切又洶湧的。

謝熠說不清楚緣由,但他知道,這顆燙餛飩引發的一切,是隻有他一人才懂的時刻。

過往無數個瞬間堆疊在了一起,他們的真心和默契從來沒有這麼自然地彙集到一起過,明窈說得對,他們之間總是蕩氣迴腸的,好似每一件事都那麼驚心動魄。也因此沒有任何一個時刻,是像現在這樣,如此平凡,又如此不矜貴的。

褪去他們之間那些能寫在話本中的傳奇色彩,這是謝熠第一次覺得,他們的情意在平凡又平淡的日子裡,實實在在地紮了根。

他迫切地要留住這個時刻。

“窈窈,別等過了元月好嗎,就現在,就在這個餛飩攤上,想一想我們的婚事好不好?”

剛剛有點勉強地吞下了餛飩,明窈便聽見了謝熠驀地來了這麼一句。

哪有人求娶是在一個餛飩攤上的呀,更何況明窈這樣子又有點狼狽,可謝熠的目光實在太亮,裡頭盛著豐沛的愛,沉甸甸的責任,還有一腔對她的仰慕,輕而易舉地就讓明窈忽略了周遭的一切。

他是認真的。

明窈讓自己的心慢慢地靜了下來,她對自己說,不慌張又草率地應下這場婚事,才是對他們最好的選擇,她現在最需要的是靜下來想一想。

他們的未來註定是艱辛的,勝了坐擁江山,輸了就是死路一條。

可明窈卻不覺得死亡是一件可怖的事情。只要想到他們經歷過的所有,只要這一程是和謝熠一起,一種能讓她承擔一切的力量便慢慢生長積蓄了起來。

除了生死和功業以外,她已經毋庸置疑地發覺自己,一日比一日深刻地愛著謝熠。

他帶給她的歡喜,已經無人可以代替。

於是明窈微微抬了抬手,纖細的指尖探了過去,牽住了謝熠溫熱的指腹。

她說:“我想好啦,我是願意嫁給你的。”

作者有話說:

寫到1/3的作者有話要說:加菱你也是個好寶寶

寫到2/3的作者有話要說:窈啊窈,小謝這個死出有的時候真的是你縱容出來的

寫到3/3的作者有話要說:天天搞出來大陣仗的人最後是在餛飩攤上求婚的

(改了很多遍,但這一遍還是最喜歡的,就是有點力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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