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窈和陸中羲到花木鋪子時, 加菱正埋著頭看木匠在鋪子裡釘裝花架。
沈永長做事一向周全,本就是謝熠吩咐了下去的事情,再從伏康處探得加菱是助明窈脫離楚州險境的恩人, 自然三五日間便成了造籍立戶的事情。
依照加菱的心意,鋪子的位置選了百姓安居的坊市裡,並不算打眼, 但民居往來, 客流不小。
風聲鶴唳又吹毛求疵的人將她拘著家裡養病養了將近兩個月,明窈總算在婚前暫居陸家的這幾日裡尋到出門探望加菱的機會。
鋪子臨街, 經過一月有餘的時間, 這裡已經裝整出了一間店面的樣子, 青石臺階上磨得平平整整, 門口的兩扇木門反覆刷過了桐油,門邊卷著幌子, 像是還沒有來得及懸掛。
明窈和陸中羲踏過門檻,見鋪子裡立著高高矮矮的幾排花架, 只差塗上一層清漆便能用了, 鋪子的中間擺著兩張寬寬的木案, 上頭擺著幾件工匠的用具, 加菱手裡拿著個小錘子, 探著頭盯著花匠的動作。
不用刻意偽裝成細作的樣子,加菱換了藕色的胡服, 長髮高高地束了起來,漂亮靈動的小臉上沾了點灰, 興沖沖地不知道在和木匠說些什麼。
鋪子裡的聲音嘈雜,明窈和陸中羲的腳步聲又輕,尋常人實在難以察覺。但許是當細作當了許多年, 加菱幾乎是一瞬間便察覺到有人造訪,她忙警覺地回過身來,見是明窈和陸中羲,驟然露出一個乾淨又欣喜的笑容來。
“姑娘,郎君,你們怎麼來啦?”
加菱低頭跟木匠說了幾句話,忙引著他們走到了後院,這裡靜些,也被加菱收拾得乾乾淨淨。
倒了幾杯熱茶,加菱落坐下來,見明窈的氣色比之在泗州時好上許多,便笑著說:“姑娘馬上就要和謝主公成婚了,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他們的婚事早在兩月前就佈告了大江南北,加菱算了算,還有不過三五天便到日子了。
“總算有機會出來看看你。”明窈握著手中的熱茶,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小院,含笑道,“我見這裡真是規整,最近累嗎?可需要再找些人來幫忙?”
她畢竟從虎威軍的細作營裡叛逃了出來,也許會被虎威軍的人暗中了結也不是不可能,這一點加菱清楚,沈永長也清楚,自從到了青州,沈永長便安排了幾隊人手輪流在暗中保護加菱,以免加菱招致報復時無法自保。
她雖幫明窈逃出了楚州山營,但總沒有挾恩圖報的道理,因此聽見明窈這樣問,加菱忙擺了擺手,“姑娘,不用的,這裡一切都忙得過來,再過幾日就能開張了。”
“那便好。如今的日子都還習慣嗎?”
加菱老自自在在地點頭道:“好在當時跟著姑娘一起跑了出來,否則真不知道何時才能過上這樣的日子。如今有業有舍,累了就泡壺茶坐在門邊,看著往來的漂亮小郎君小娘子們,可真是再好不過的。”
不當細作,身份上心理上都沒了負擔,加菱說話自然也沒有太多束縛,想起先前在街邊的卜算,加菱微微靠近了陸中羲,非常認真地道:“郎君,我覺得先前那個道士應當不是招搖撞騙,郎君如今都已經是文樞令了,日後指不定還能做更大的官。至於我……以後興許真的能大富大貴。”
她離得不算太近,身上沾了些鮮花的香氣,粉撲撲的一張臉,小鹿一樣的眼睛佔了快一半,明明是當過細作的人,眼睛還是乾淨得厲害,看著人的時候,沒摻雜一點晦暗的情緒。
陸中羲一口熱茶直接嗆在了喉嚨裡。
加菱看著臉色微紅的陸中羲,不知道自己的話哪裡說得能讓人嗆咳起來,她不好直接伸手給陸中羲順氣,猜想陸郎君這種高雅的如同蘭花上的露水一般的文人應當不太信這些,只好退回了原來的位置上,不太好意思地開口道:“郎君文雅,是我俗氣啦。”
陸中羲自然不是自恃清高鄙薄術士的人,但明窈只怕這話他自己說出來,倒更像是在端文人風骨,因此正想開口幫他解釋一句,卻不想陸中羲輕咳了幾聲後,溫雅地開口笑道:“那我就借姑娘吉言了。”
明窈微訝,隨即忍住唇邊的一點笑,移開目光看向了遠處的藤。
他們沒有繼續久留,只略坐坐便要離開了。加菱站在門口笑意盈盈地送別他們,臉上還沾著方才的那點灰。
“郎君,姑娘,有空再來找我玩兒呀。”
語氣輕快又脆生生的,像只離開了囚籠的漂亮小雀。
陸中羲和明窈並肩走出幾步,忽然頓住腳步,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加菱還站在門口,臉上掛著點狼狽的灰,笑著目送著他們。
見他轉身,加菱笑意更甚。
他抿了抿唇,從袖口裡拿出一方乾淨的帕子,腳步匆匆地走了鋪子門口,將四四方方的手帕放進加菱的掌心裡,輕聲道:“姑娘臉上髒了,用帕子擦擦吧。”
*
大婚前一日。
往日陸府一向清雅素淨,如今看去氣象一新,從上到下的熱火朝天。各處的廊下都掛滿了成雙成對的描金紅燈籠,簷角和窗欞點綴著灑金的紅箋喜字,庭院裡的青石板路上鋪滿了喜慶的紅綢,凡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一處不是喜色。
陸父陸母本來就疼惜明窈,自幼待她便極為親近,如今認作義女更不必說,兩位長輩與福伯幾乎是事事親力親為,一向最是清簡低調的陸中羲,也著意同阿爹阿孃商量,府中各項排程,半點不能出差錯。
窈窈還是窈窈,但如今還成了他的妹妹。
嫁妹這樣的大事,陸中羲自然會為她撐起所有的莊重體面。
即便入了夜,外院還是熱鬧喧囂著,人人都在為明日的盛事奔走,最清閒的反倒成了明窈這個準新婦。
謝熠還未稱帝,但明日的所有儀制都是按著皇后的禮制配齊的。榻上平平整整地鋪著明日要穿的翟衣,明窈至今不知道謝熠是從何處找來的繡娘,用了千針萬線才織成了這麼一件,五色的金線細密繁複地繡成了一副鳳棲梧桐圖,卻不豔不俗的,燭光下隱現流光,實在端重風華。
明窈抱著裝了十二樹花釵的匣子坐在榻上出神。
每樹花釵上都綴滿了飽滿的珍珠,紫檀匣子沉甸甸的,壓在腿上十分有重量,明窈試著想了想明日頂著這麼一頭珠翠出閣,只怕動一動就是一連串的聲響。
這話還有個文雅的說法,叫環佩叮噹。
漂亮是漂亮,莊重也是真莊重。明窈心中一直清楚自己和謝熠要成婚的事,可真到婚儀的前一日,她坐在榻上,神魂卻抽離地厲害,總覺得恍然如夢。
心緒最紛亂的時候,房門被人輕輕推開,陸母屏退了跟隨的侍女,眉眼慈和地走入房中。
見明窈的樣子,陸母一怔,隨即忍不住抿唇低低地笑:“傻孩子,怎麼抱著這麼個沉的匣子在發呆?”
合上手裡的匣子,明窈把東西擱在一旁,望著整間屋子的喜物,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點難為情地道:“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總覺得成婚這種事,像是做夢一樣不真切。”
“我和你義父成婚前,也是這樣的。”陸母挨在明窈身側坐下,輕輕地握住她微涼的手背,溫聲細語道:“那時候我就在想,明明我還是個小姑娘,怎麼就成婚了呢?家中人人都在為了婚事忙,我一時覺得那是我的事,一時又覺得好像不是我的事,迷迷糊糊地想了一整夜,最後就這麼嫁給了你義父。”
明窈回握住陸母的手,“阿羲生得像您,義母出嫁時,一定是頂頂漂亮的新婦。”
“是,阿羲的樣貌全隨了我,你知道的,小時候有些太秀氣了,不過越大越有郎君相,倒是不陰柔。”
她輕輕撫著明窈的發頂,眼底溫柔帶著幾分疼惜:“不像我們窈窈,是挑著爹孃最漂亮的地方生出來的。”
想起明窈逝去的父母,陸母沉吟了片刻,才繼續道:“你阿爹阿孃去得早,若是能看見你今日得遇良人,一定十分高興。”
明窈垂著眼睛靜靜地聽著,鼻尖發酸,淚意就這麼湧了上來。
“不管你是否拜入陸家,這裡都是你生生世世的家,我與你義父和阿羲,也永遠都是你的至親。”
想起那個位高權重,真正掌握著阿羲和窈窈未來命運的謝熠,陸母的語聲微微沉了下來,不由得懇切叮囑道:“窈窈,尋常夫妻間,鬧了彆扭還可以回孃家訴訴苦,真受了委屈,也有家人撐腰周全。可是你往後要走的,是母儀天下的路,你的夫君也絕不是普通郎君。政事我們不懂,但一切還有阿羲,往後你心底若是遇事難決,記住,還有你的阿兄在你身後。”
陸母的叮囑溫厚又疼惜,替明窈打算到了長遠的以後。
明窈的眼尾微微泛了紅,強忍著淚意,頷首應聲道:“窈窈謹記義母教誨。”
明天是大喜的日子,自然不能悲慼起來,陸母又陪著她說了許久的話,溫柔地寬慰著她的心緒,待天色晚了,才含笑叮囑著她早些歇息。
陸母前腳剛邁出房門,後腳窗邊便忽然傳來幾聲小石子打在窗格上的聲響。
一下一下地,像是極有耐心地等著她察覺。
心中有些不敢落定的預感,明窈忙走到窗邊推開了雕花窗扇,庭院裡燈火通明,風吹落了一地的桃花瓣,但卻寂靜地空無一人。
是她聽錯了嗎?
明窈翹首等了許久,院子裡卻始終沒有人出現。
她微蹙起了眉眼,正要抬手關窗,下一刻,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忽然從窗子的側邊伸了出來抵住窗扇,力道堪稱是溫柔,只是卻不容忍它合攏。
是謝熠。
明窈又驚又喜的,先是探出點身子看看四下是否有人,才看向了挑著眉站在窗前的謝熠。
他目光灼灼地,沒等明窈開口,先俯身貼近了窗沿靠近她:“先別說婚前你我不能見面的話,窈窈,見到我是不是很高興?”
他好像能猜到她要說的話,她的疑問還沒問出口,便聽見謝熠率先發問,看著他,明窈真心地露出一個笑來,十分坦誠地回答道:“我自然是很高興的。”
“高興就是最要緊的事,我也高興。”謝熠越過窗子牽住她的手,繼續笑著說:“這麼些時日沒見,我想你想得厲害,軍營和家裡鬧哄哄的,什麼事好像忽然都不准我插手了一般。我心裡想得多,實在想見你,窈窈,該守的規矩我們都守了,別拿禮制這種事情約束這點自由了成不成?”
“誰說我要約束你了?”明窈溫柔地望著他,“我也想你,方才……方才我心裡也恍惚。”
謝熠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語氣中的溼意,他抬手輕輕地擦過明窈泛紅的眼尾,皺著眉頭問道:“怎麼哭了?”
“只是想起了我阿爹和阿孃。”明窈強忍著淚,柔軟悵然地道:“有些遺憾,他們不曾見過你。”
“天上地下,我和岳父岳母總有相見之時,窈窈,我會把這個世上最好的都給你,等到來日相見之時,我也不至於愧對兩位老人家。”
“最好的……”明窈點了點他的心口,輕聲說,“就在這兒呢。”
謝熠朗聲一笑,隔著窗子輕輕將她擁進懷裡,在她耳邊喟嘆一聲道:“見了你才覺得安心。窈窈,等我明日來接你。”
作者有話說:
明天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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