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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夢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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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凌波微步,仙姿神容

“……謝仙君?”

聽到銀梨在這時提起謝沉霄,君竹十分困惑。

“謝仙君怎麼會在此?”

銀梨震驚地反問:“……他一直不在嗎?”

仔細想來,銀梨甦醒以後,就只見過君竹磬言、小女孩和穿山甲。

沒有謝沉霄。

謝沉霄本以為是因為謝沉霄是成年男子,且修為較高、受傷較輕,所以才單獨安置在了別的屋子中。

但看君竹和磬言的反應,他們竟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在這個林子中見到謝沉霄!

銀梨道:“我在‘鬼君’體內見到了他,他似乎也是被抓獲的。我昏迷之前,將謝沉霄和其他人一同推出了鬼君的身軀,他應該與另外兩位是在一塊兒的才是。”

君竹和磬言對視一眼,皆是滿臉茫然。

君竹說:“……公主,我與磬言趕到時,只看到您和這兩位倖存者,並未看到謝仙君。”

磬言同道:“是啊,沒有別人。”

……難道是謝沉霄先一步醒了,為找救援,就去了別處?

謝沉霄修為高強,且被那個“鬼君”捕獲的時間應該不久,確實受傷最輕。

但若是如此,他為什麼沒有先找到神女像,也沒有和君竹、磬言會合?

銀梨十分不安。

沒想到在霧散的檔口,會出這樣的變故。

要去找謝沉霄嗎?可萬一找不到,鬼瘴又聚起來,導致其他人錯過時機,再次被困喪命怎麼辦?

銀梨左右為難。

時間緊迫,由不得她猶豫,必須下決斷。

謝沉霄是當今第一劍修,銀梨信任他,確定他在這種情形下,能做出最恰當的判斷,而不是苦等著被人營救。

銀梨道:“出去以後,先通知林子外的弟子留在此地接應謝仙君!我們三人以最快的速度,即刻返回銀月城!”

*

“公主!”

“是公主!”

“太好了,公主平安回來了!”

“快去通知青霜少君!”

銀月城的情況果然很不安定,銀梨尚未進城,只是遙遙現身,便已能看到城牆上有人騷動。

——又要進城了。

銀梨傷勢不輕,比之上回離開月東林邪鬼的情況,她傷得更重、已盡力竭,實則十分虛弱,在樹林中調查時已是硬撐。

然而,在出現在眾人視線範圍內的瞬間,她便恢復了自己的身份。

在與荒林外等候的月宮弟子會合後,銀梨便換了身體面的衣裳。

她的軀體好像早已形成習慣,即使再疼痛疲倦,她仍一下子挺起了脊背,目視前方,雲淡風輕,身後的九條狐尾像羽扇一般撐開,華美而從容。

如此姿態,象徵著她與眾人不同的身份實力,象徵著她是月神的妹妹、高高在上的狐族神女。

從外表上,沒有絲毫的破綻。

銀梨垂眸望向凡間,維持自己在外人眼中的形象,她幾乎已經麻木了。

但這一回,忽然地,她感到一個力道從身側撐住了她,不著痕跡地分攤了許多身體的重量。

銀梨微微偏過頭去,便看見磬言不知何時靠近了她兩三步。

他是銀梨身邊常伴的弟子,離得這麼近並不突兀,但他的身體卻結結實實地在看不見的地方撐住了銀梨的力道。

外表如此青澀,竟意想不到的體貼和可靠。

銀梨感激地輕瞥他一眼,面上卻不動聲色。

三人越過高牆,進入銀月城的領域之中。

——銀月城並不安寧。

銀梨何等熟悉這裡,銀月城的異樣,絕逃不過她的眼睛。

越是靠近中心,越能感覺到城池內的詭異。

銀月城的屏障似乎減弱了很多,但即使如此,銀月城也沒有加強人力的守備。

城牆外本該是士兵百步排一人,月宮弟子千步排一人,銀梨不在城中,理應是更需要防禦的時候,可銀梨目之所及,駐守的兵力竟遠低於標準,空寂的城牆邊,只稀稀拉拉地駐紮著幾人。

銀梨一現身,城牆上下計程車兵便一同將目光凝聚在銀梨身上。

他們的眼神似乎有一種筋疲力盡的癲狂,與其說是希望,不如說是在試圖抓住絕望中的最後一根稻草,透著末日的死氣。

銀梨被這樣的眼神注視得發毛。

三人回到銀月城時剛過午時,本該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可城中卻一反常態,靜得古怪。

本應繁華的集市一片死寂,鋪面大多沒有開張,街道兩側的房屋門窗緊閉,街上只有零星的幾個行人,也是是神情不定、行色匆匆。

宛如一座荒城。

銀梨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擰起眉心,不動聲色地加速,儘快往月宮趕去。

等月宮外的光景進入視線,銀梨便知道不對。

人,大量的人。

小靈山外人群簇擠,全城的人彷彿都聚在了這裡。

月宮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團團圍住,密不透風。

入口位置更是擠得密密麻麻,幾乎已看不見小靈山的山門。

攢動的人頭連遠看都有窒息感,像聚攏在蟻xue外的螞蟻。

青霜帶著幾個有仙籍的月宮弟子守在山門前,凡人進不了月宮,實則硬闖不進去,但這個情況不能不維持秩序,不然無疑會徹底動亂。

擠在小靈山外的,不僅有住在靈地中的普通居民,連一部分士兵和未成仙的月宮弟子都加入了其中。

銀梨到的時候,正有一個額間綁著頭巾的男子跳到大石頭上,打斷在好言相勸的青霜,高聲道——

“青霜這個副城主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權宜之計,想先讓我們離開,大家不要被騙了!”

“我們一旦被瓦解,再聚起來會非常困難!”

“銀月城出事,他們這些已經成仙的隨時都能躲回仙界、過無憂無慮的生活,當然不痛不癢,但我們呢?!”

“連銀梨公主都不見蹤影,銀月城恐怕早就不安全了!”

“月宮說要保護我們,但究竟能保護到什麼程度?又能保護到幾時?說太陰星還有殘力,但究竟能撐到哪一天?”

“要是連月宮都能被鬼怪入侵,那我們拼死拼活地守城,究竟有什麼意義!”

頭巾男瞠目欲裂,蒼白的鞏膜血絲遍佈。

從周身的靈氣判斷,他應該是三十多歲不到四十的月宮弟子,修煉過,但修為不佳,反而更適合修煉體術,可能當過士兵。

有修為的人理應更容易維持年輕的外表,但頭巾男看起來卻遠比實際蒼老,眼底青黑,眼神麻木,臉上堆滿經年累月的疲倦,看得出精神早已到極限。

他說——

“我明白月宮是神女昔日的居所,肯定有很多信眾哪怕只是為了月宮,也要死守銀月城。但我們只想明哲保身,放棄一座早已沒有神女的空宮,早點搬去更安全的地方,又有什麼不對?”

“望月城的城主謝沉霄是當世第一劍仙,望月城軍紀森嚴、武力強盛;天水城別有洞天,又有金瓊元君與雲舒神君這對姐弟坐鎮;守天城就在貫通仙神界的天河之外,離仙界的入口極近……若是銀梨公主消失,銀月城連城主都沒有了,哪裡不比這裡安全?!”

“還不如趁著鬼怪還沒有意識到銀月城的虛弱,尚未攻擊城防,早點離開!再遲,就真的走不了了!”

頭巾男話到此處,便有人紛紛附和——

“我們要求分割銀月城三分之二的財產、秘籍和法器!現在想要離開銀月城的人,遠比想要守城的人多!銀月城是所有人一同建起來的,我們理應拿到屬於我們的部分!”

“與其坐以待斃,還不如將月宮的神器也都拿出來,供大家各尋出路!”

“銀月城危在旦夕,吾等離去,也是為了儲存月宮的力量。銀梨公主不在,銀月城戰力大減,若是執意守城,等全城覆滅,連月宮和太陰星都落入永夜的異類手中,便真的來不及了!”

“這樣執著於一個沒有神女的月宮,真的有意義嗎?!說實話,我早就不期待什麼驅逐黑夜、光復凡境的夢想了,如今不過想盡可能平安地度過殘生,難道就連這點希望都不能爭取嗎?!”

在場的人並非都是同樣的想法,但有一方發難,其他人怕被搶了先機,便都按捺不住躁動起來——

“這些年來,我們誰不是一直在為月宮拼命?可結果呢!死的人越來越多,靈地卻越來越少!到頭來,這些努力究竟有什麼意義!還不如干脆放棄,輕輕鬆鬆地找個地方享樂幾日聽天由命,沒準還能活得痛快些!”

“銀梨公主怎麼可能在月宮失蹤!她必定是放棄銀月城,自己回仙界去了!我們繼續守在這裡,也不過是等死而已!”

“既然在外面,神女像可以提供庇護,那月宮作為神女昔日的居所,裡面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是不是可能都有同樣的作用?如果將它們拿出來讓我們帶上,是不是路上就可以安全了?!”

“你們怎敢質疑神女、背叛月宮?!你們究竟是不是信徒,神女賜月的恩情,就這樣被你們這些忘恩負義之徒拋諸腦後?你們該不會是外面混進來的異物,專門來擾亂人心的吧?!”

“少君,不是我們不願意離開,但你看他們這些人都是這種架勢,要是真的拆分月宮,讓他們先搶光了月宮的財產和神器仙器,我們剩下的人怎麼辦?我們也想保命啊!不能因為我們老實聽話,就讓我們等死啊!”

“對!要是其他人不走,我們也不走!”

“少君身為仙軀神骨,自不必在意我們這些螻蟻死活,但我們肉體凡胎,不過一條性命,不得不為自己考慮!”

“銀梨公主在月宮中失蹤,會不會現在凡人已經可以進入月宮了?雖然月宮可能也不夠安全,但肯定比別的地方好吧?”

“少君!放我們進月宮!放我們進月宮!”

場面亂成一團。

誠然青霜他們修為更高,一揮手就能驅趕所有人,但青霜他們不可能真對城中的凡人動手。

武力鎮壓只會加劇混亂,加重眾人的恐懼情緒,甚至滋生人們對月宮的不信任,沒有任何作用。

然而眾人想法不一,都難以冷靜。

亂世之下,其實未必真有萬無一失的方案。

就算天下的所有生靈眾志成城、齊心協力,也未必就能阻止永夜。

有志者事竟成、人定勝天,這不過就是一種自我勉勵的美好願景。

事實是,這世上多的是人力所不能及之事。

在大勢天洪之下,有時再拼命的反抗,也不過是蚍蜉撼樹,可笑的垂死掙扎罷了。

最後贏了也就算了,如果輸了,過程中付出的努力和犧牲,都將毫無意義。所以歸根結底,每種想法,或許並無對錯可言。

但局面越是兇險,各方感受到的壓力越大,人的意志會被逐漸削弱,每個人都會想出不同的方式來試圖改變自己的處境,但人與人的想法立場各不相同,意見難以統一,自然矛盾越來越多,甚至會淪落到互相攻訐的地步。

到了這個地步,人心已經一擊即潰,甚至不需外部施壓,自己就會四分五裂。

小靈山前,人群不受控制地向前擁著、推搡著,夾雜著對彼此的指責。

這樣下去,即使沒有鬼怪,都有人要被擠死、踩死。

就是在這一刻,銀梨毫不猶豫地在眾人面前現身。

她精疲力竭,身上傷口遍佈,許多傷處都被外面的陰邪之氣侵蝕到了潰爛的邊緣,仙力更是近乎耗竭。

但她在人前出現時,所有異樣都像消失了。

凌波微步,仙姿神容,九條白尾猶如盛放的白色火焰,外表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女,卻有一種令人無法違抗的氣勢。

銀梨居高臨下,看不出絲毫疲態,唯有運籌帷幄、胸有成竹的平靜淡然。

她問:“月宮重地如此吵鬧,是在爭什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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