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梨對自己是怎麼回到梨花林的宅邸中的, 沒有半點記憶。
在回程的馬車上,她和回光,幾乎一直在接吻。
她被按在馬車的側窗上, 回光扣著她的手腕。
從未這樣親近一個人, 從未與誰這樣貼近。
回光的氣息微冷, 他身上夜息香的味道逼進鼻腔,銀梨覺得自己將要整個人融入他懷裡。
他吮吻她的嘴唇。
溫柔地,纏綿地,留戀地, 剋制地, 剋制不住地。
就像限制良久的禁制終於被開啟, 所有渴求的慾望都能被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回光在橋上淋了細雨,他的髮絲和衣裳都被浸潤了微涼的潮意,兩人貼得這樣緊, 容不得一絲多餘的縫隙。
銀梨覺得自己的衣裳也被他浸透了水汽,薄涼的春衫貼在皮膚上, 分不清是誰身上的雨。
車廂門窗緊閉, 狹小的空間裡,他們不斷吞吐彼此的呼吸。
回光身上明明這樣涼,銀梨卻覺得兩人的氣息都在升溫。
他們好像沒有從緩慢試探到熱烈的過程,只是貼在一起, 兩人的情緒就直接沸騰到了頂點, 親吻的動作太過急切, 連尋常的喘息都變得促狹。
銀梨被揉亂了髮髻。
馬車在山路上的顛簸彷彿讓他們的身體貼得更親密, 輕微的震顫好像某種碰撞,幾乎要將他們揉碎、混合在一起。
不敢想象若是風吹開了車牖和帷帳,外面的人看到的會是什麼光景。
萬幸, 深夜的霧氣足以遮掩他們的身影。
銀梨掛在回光的脖子上,摟得好緊,她被吻得分不清東南西北,一刻都不敢輕易鬆手分離。
銀梨恍惚地回憶起,她以前可能不是沒有接過吻。
不過,那個時候的吻……
腦海中閃現出朦朧的畫面。
大婚般的佈景,貼著她的那個人,身上也有夜息花的香味。
只是那個吻,稚嫩,單純,青澀。
那是一種孩童模仿般的、純粹的親近,甚至夾著些客氣和疏離。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疾風烈雨,侵掠城池。
可能稱不上很嫻熟,但絕對懷有某種目的。
就像有意要勾出她的情慾似的,極近可能地在撩撥挑起她的情緒。
銀梨幾乎要扛不住了。
她好不容易找到換氣的機會,勉強將對方推離了半寸,迷迷糊糊地喘息著問:“接吻……嗯……是這樣的嗎?”
氣息相似的吻,給人的感覺卻天差地別。
回光喉結動了一下,聲音有些低啞,簡直像帶著蠱惑的意味:“不是這樣的嗎?”
銀梨暈乎乎地說:“和之前的……好像不太一樣。”
“……之前?”
回光聞言,好像認真思索起來,須臾,恍然大悟。
他道:“我學過了。”
“……學過了?”
“是。”
回光溫柔地撫上銀梨的臉。
他說:“我學了好多東西,不止這個,還有其他的。現在,我有好多知識,可以一一告訴你。”
“?!”
銀梨的大腦像被什麼堵住了,卡得轉不過來。
回光說他學了什麼東西?
……是她想得那樣嗎?
他為什麼要學這麼奇怪的事情?
銀梨不自覺地想起之前,回光一夜之間就從琴絃都不會撥的初學者達到了人琴合一的境界,把琴彈得爐火純青。
回光或許有他自己的辦法,但毫無疑問,他學習的能力一定遠超常人。
這時,回光再度湊近她的耳畔,貼著銀梨的耳畔,繾綣道:“只要是能讓你高興的事,我都可以去學。”
沒等銀梨回過神,細密的吻已再次落下,像柔和的雨滴。
氣息變得沉重。
不知過了多久,回光的喉結滾動,銀梨聽到他輕輕地嘟囔:“好想……讀你的感覺。”
“……讀什麼?”
銀梨不太明白。
回光道:“好想知道你的想法,想知道你的感覺,想知道你舒不舒服,想知道……你是不是和我一樣高興。”
……他要知道這些幹什麼?
從回光的動作中,銀梨明顯感到了討好的意味,他是真的在使勁想要讓她覺得高興。
銀梨的腦子已經暈乎乎了,儘管不知道回光想要做什麼,但她好像知道如何解決他的問題。
銀梨抬起手,勾著回光的脖子將他重新拉近自己。
“不用那麼麻煩,你想知道的事,我可以告訴你。”
銀梨蹭著他的額頭。
“我很開心,我現在和你一樣高興。”
說著,她回答似的,親了親對方的眉心。
銀梨得到的回應,是更密集的吻。
狹窄的車廂裡,兩人擁擠地吻在一起,不知天地。
這天晚上,銀梨聽到回光在她耳邊說了好多話。
她確信裡面有好多情不自禁吐露的、“喜歡”“愛”之類的字眼。
但即使不用言辭,銀梨也能感到濃烈的愛意幾乎要把她吞沒,細碎的情話全都融化在了濃烈的親吻裡。
銀梨早已被吻得沒有半點力氣。
但她好開心。
很難形容這種滿足感。
就像久旱的魚兒游回了水裡,黑暗裡的幼芽破土見到了光明。
她有一種靈魂被填滿的充實,魂魄中缺失已久的拼圖終於找到了最後的碎片。
從未如此幸福。
從未如此甜蜜。
從未這麼想和一個人融為一體。
這一刻,銀梨終於感受到了,那本以為虛無縹緲的,命中註定。
*
不知是不是因為和回光親了太久,這一夜,銀梨又做了夢。
在夢中,她又成了那塊玉鏡。
她獨自困在湖底已經不知過了多少春秋,漫長的黑暗模糊了對時間的感知。
一百年……兩百年,還是數百年?
湖底的修行遲緩,孤寂,時光像是無邊無際。
玉鏡的情感本就淡漠,沉默在冰冷湖底的日子裡,與世隔絕的狀態進一步磨平了她的感知。
她變得鈍鈍的,好像沒有什麼值得欣喜,更沒有什麼值得傷悲。
她像一塊真正的石頭,不會有人在意,自己也不知道該去在意什麼。
歲月久長,銀梨只是不斷映照著湖水,慢慢地,她的靈識範圍擴大到湖面,湖水成了她的眼睛。
又是百年。
終於有一天,她在湖面上,看到了一個帶著狐耳和九條狐尾的小女孩的身影。
那女孩像是被什麼吸引到這片梨花林中的。
她趴在湖邊,睜著懵懂的眼睛,好奇地往湖底探尋。
忽然,銀梨在玉鏡體內,感到自己的內心又有了波動。
儘管已經有數百年不曾相見,但在重新見到她的第一眼,玉鏡就能確信,這個年幼的女孩,就是曾經擺在太陰星臺案上的那枚玉石狐貍,是它缺失已久的另一半魂靈。
而作為銀梨自己,銀梨也認了出來——
那個拖著狐貍尾巴的女孩,應當就是許多年前、剛剛化出形體的、年幼時的她自己。
那之後,狐耳女孩常常來到湖邊嬉戲。
她好像喜歡上了這裡。
不過,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在她身邊,總有一個年紀相仿的男孩,女孩將他稱作“兄長”,兩人形影不離、親密無間。
女孩總是拉著他的手,總是親暱地喊他,女孩在看著“兄長”的時候,笑得最開心。
……好羨慕。
銀梨辨識著玉鏡內心深處的感情。
重逢時濃重的喜悅,還有不被看見的濃重的哀傷,濃烈的情感全都糾纏混雜在一起。
銀梨感知到了玉鏡的情緒。
它好想碰碰她。
可是湖底無法沐浴月光,它的修行遠比正常緩慢,用靈識觀察周圍已是全力,它還沒有可以活動的形體。
銀梨感覺到,玉鏡將自己的靈識飄到岸上,然後,它試圖將自己的靈識,與女孩的“兄長”交疊在一起。
“哥哥!”
狐尾女孩說話的時候,笑顏彎彎,她望過來的時候,就像凝視著玉鏡的眼睛。
銀梨現在正是玉鏡。
她聽到玉鏡,在在靈識中回答道:“好。”
*
幾年後的夏季。
狐尾女孩在月東林裡散步時,被吃進了一個迷途鬼陣裡。
作為玉鏡,銀梨感覺到自己的靈識已經很大,遍佈整個月東林。
或許是由於鏡子的本體,玉鏡並沒有一個可以被看見、移動的形態,但是,它靈識的活動範圍很大,可以將許多東西映照進自己的記憶裡。
玉鏡眼看著女孩被吞掉。
銀梨感覺到“自己”的內心非常急切,四處尋找救她的辦法。
然而玉鏡沒有形體,它的靈識可以自由出入迷途鬼陣和外界,卻沒有辦法將女孩帶出來,就連與她說話、安慰她這樣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到。
必須依靠其他人的力量。
銀梨跟隨著玉鏡的意識在月東林中穿梭。
終於,玉鏡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選。
那是一個獨自練劍、沉默寡言的少年劍修。
玉鏡映照了他的意識,將女孩在迷途鬼陣中嗚咽的聲音放入他的腦海中,誘導劍修向迷途鬼陣的薄弱之處走去。
以一個凡人劍修的力量未必能劈開迷途鬼陣,玉鏡將自己的神力也放到了他身上,助他破開鬼陣——
正是在那一天,玉鏡發現,自己使用得當,它的能力,足以影響、操縱他人的想法。
這份力量將女孩救了出來,它好高興。
只是,當玉鏡回過頭時,便見劈開鬼陣的少年劍修,將摔倒在地的女孩扶了起來。
他們好奇地打量著彼此。
少年從未見過神女。
而對女孩來說,眼前的,便是她的救命恩人。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女孩沒有再來過梨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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