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鏡不知道女孩去了何處, 它只知道,女孩的世界比他更大,她去了它無法知曉的地方。
短暫的光明消失了, 視野再度沉入一成不變的黑暗。
玉鏡又一次在湖底裡, 開啟了不知終點的等候。
春去秋來, 日升日落。
岸上的梨花林花開一年又一年,在數到第十次無人觀賞的落花的時候,那個女孩回來了。
她看上去,已經是個正兒八經的少女。
女孩不知是在外面經歷了什麼, 回來的時候, 她比過去沉穩了不少。
她表面上還是和以前一樣, 活蹦亂跳,悠閒自在,經常拖著尾巴在林子裡跳來跳去, 是隻快樂的小狐貍。
但是,在更深處的地方, 她變得懂事了。
她開始思考人世間政治與社會結構的複雜問題, 開始聽得懂其他人的弦外之音,人際關係變得圓潤,也不再一味地只想玩樂,而是會主動修煉和學習。
玉鏡能夠想象得到, 如果是現在的她再被關進迷途鬼陣, 大概不會再無助地抱著尾巴哭泣了。
這樣的變化, 讓玉鏡既是驚訝, 又是好奇。
它開始嘗試更長久地留在女孩身邊。
它的靈識沒法凝成實體,但玉鏡發現,它可以映照一些東西的樣子, 將自己的靈氣凝成它們的模樣。
它起先想凝成鹿或者狐貍,可這樣跟不了太遠,只要出了月東林就會散去。
於是,它嘗試變得更小一點。
它化為一隻蜻蜓或者蝴蝶,偶爾就能跟隨她走得更遠,去往未知之地。
女孩似乎有了煩惱。
從她與兄長的對話中,玉鏡推斷出,他們很快不得不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玉鏡想盡辦法,最後將自己化成一片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雲霧,藏在他們的影子裡,跟著他們去了一個名為“天水境”的地方。
女孩的兄長很快融入了新環境,但女孩好像沒有那麼順利。
玉鏡很想讓她高興。
它記起女孩在梨花林的時候,很喜歡追逐一些速度快的東西。
於是它使勁將自己凝聚成了一個能被肉眼看見的形狀,躥到女孩面前,想逗她開心。
女孩最近總是小狐貍的樣子,反應機敏,果然一下就豎起耳朵,追了上來!
兩人在迴廊花園間追逐。
這裡離玉鏡的本體太遠,如此為之,對它的消耗極大,幾乎維持的每一瞬息,都像是力竭一般痛苦。
但玉鏡覺得好高興。
這是他們第一次一起玩。
難以想象世上還有這樣的幸福。
最關鍵是,女孩看上去精神多了,這才應該是她本來的樣子——
忘卻那些煩擾的事情,只成為她自己。
奔跑到後山的時候,在幽靜的水潭邊上,立著一個瘦長的人影。
玉鏡有些慌亂,潛意識覺得其他人不應看見自己,慌亂之中藏到了水裡。
女孩也在水潭邊停了下來。
她好像對那個男子有些顧忌,小心地與他說話。
岸上,那個男子貌似不經意地低頭,琉璃般的金眸穿破水波,疑似看向了水底。
他與玉鏡的靈識對上了視線。
……但後面的事情,玉鏡不知道了。
方才的追逐與凝聚,消耗了它所有的氣力,它已經無法維持,必須消散了。
所有的靈識迴歸了湖底。
五光十色的視野消失了,漫長的等待,再度來臨。
…………
……
之後有一年,凡間震盪,外界好像發生了很多事。
那個女孩,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來過了。
她到哪裡去了?還好嗎?
玉鏡四處尋覓著她的身影。
天上的月亮不知道為什麼消失了,遍佈天地的靈氣快速消散,被某種幽冷、陰暗的濁氣所取代。
月東林的植被盡數枯萎,來不及遷徙的動物曝屍荒野,所有凡人都陷入了某種深刻的絕望,哭喊聲不絕於耳。
玉鏡擔心女孩的狀況,想要去找她。
然而,綿密幽暗的濁氣,成了巨大的阻礙。
濁氣會影響他靈識的範圍,干擾他的視野,而且長期處在其中,玉鏡會變得很虛弱。
於是,它嘗試映照了濁氣,變成其中的一部分。
效果意外得不錯。
玉鏡很快發現,它其實像吸納靈氣那樣,吸納這些濁氣。
玉鏡是尚未修成的玉靈,靈氣可以浸潤它的魂靈,現在空氣中的濁氣也同樣可以。
甚至,這些氣息可以讓它修煉得更快。
而且,它們比月光更容易獲取,吐納的門檻也更低。
唯一的問題,是這種濁氣吸收起來,會讓它痛苦,似乎會腐蝕魂靈的某個部分,體內燒灼似的刺痛。
但玉鏡不介意。
那個女孩不知道去了何處,她可能並不安全……必須儘快去找她,將她留在安全的地方。
玉鏡開始拼命吞噬空氣中的濁氣。
很快,玉鏡覺察到自己的身體發生了某種變化,它越來越能融入暗夜,越來越適應濁氣,不再被其阻擋。
好在,它在湖底,早已習慣了冰冷而幽長的黑暗,如今的變化,不過是擴大了它熟悉的範圍。
那女孩始終不見蹤影。
看來想要見她,還要吃掉更多的濁氣,讓自己變得更強大。
玉鏡不斷尋找,遇到在月東林中求救的凡靈,也一併將他們收入自己的映象之中。
玉鏡貪婪地吸納、吞吐著。
仙神凡靈都避之不及的災厄,卻成了他力量快速滋長的契機。
沉在湖底,月光難以獲取,可如今,這股漫溢天地間的邪氣,四處都是,取之無禁,用之不竭。
玉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長,修為以驚人的進度膨脹。
而銀梨在與它共感的過程之中,只覺得自己的雙目亦被濁色浸染,慢慢融入黑暗之中,被永夜所吞噬……
…………
……
晨曦柔和的光暈穿透了梨樹墜滿花團的樹冠。
銀梨眉間一顰,有些遲緩地醒過來,才發現自己整夜靠在某人的肩膀上,兩人依偎在一起,在梨花樹下睡著了。
記憶慢慢回到腦海之中。
昨晚事出突然,她與回光都有些忘情了。
他們在馬車裡吻了一路,又從馬車裡吻到院中。
在這種過熱的氛圍裡,銀梨是絕不敢再把回光帶回臥室的,但是,他們彼此又都不捨分離。
結果他們就在院子裡,親吻,聊天,親吻,互訴衷腸,親吻……
銀梨已經不記得回光說了多少次“喜歡”,又問了她多少次“你真的願意和我一起嗎”。
銀梨也有些上了頭,一遍又一遍回答他“願意”、“我也喜歡你”,有時候,她也直接用吻來作回應,讓回光相信她的真心。
說不清為何那麼沉浸,但銀梨發現自己好喜歡他不時顯露的笨拙,喜歡他因為自己的一言一行反覆思慮,還喜歡他被自己親近時無措的反應。
銀梨輕輕撐起身體,用手指悄悄描摹眼前之人的下頷。
說起來,他睡醒了沒有呢?
白綾一直這樣蓋著半張臉,都看不見他的眼睛。
銀梨靠近回光仙君,想檢查一下他的呼吸,誰知下一刻,銀梨忽然被牽住手腕,重新拉回懷裡。
回光將臉埋在銀梨的頸窩裡,微涼的氣息噴在她的頸側。
“你還在。”
回光輕輕地道。
不知怎麼的,銀梨從這句話裡,聽出一絲脆弱和挽留的意味。
回光安靜地貼著她,像粘人的小動物一樣,呼吸她身上的氣味。
銀梨道:“你醒啦?”
她說:“我們昨天不是一起睡在這裡的嗎?你不記得了?”
回光聽到她的聲音,微微一頓,“嗯”了一聲,摟著銀梨腰的手收得愈緊,嚴絲合縫地貼到她身上。
這樣的舉動明顯帶著撒嬌的意味,銀梨被他貼得癢癢的,還有點不好意思。
回光說:“……好高興。”
濃重的眷戀,還有不可置信的喜悅。
回光的情緒中夾雜著與尋常不同的厚度,還不等銀梨全然明白過來,她便感到回光吻上了她的肩膀。
然後是喉嚨、下巴……蔓延著皮膚,最後再一次落在唇上。
他在重溫昨晚的吻,仍意猶未盡。
昨夜的記憶復甦,銀梨面頰爬上紅暈。
她覺得難為情,可是回光這樣黏過來,她的心跳便隨之跳快了,沒有辦法拒絕。
作為回應,銀梨抱住回光的肩膀,輕輕回吻他的臉。
回光立即感受到了她的動作。
毫不猶豫地,他扣住銀梨的手,十指交握,反身欺上。
溫暖的春陽裡,從清晨就開始升溫,白日纏綿。
*
銀梨覺得自己最近有點幼稚。
和另外一個人互通心意,或許不完全是好事。
她變得很想撒嬌,很想和某個人黏在一起,總想把對方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明明是起先她讓回光彈琴給她聽,可回光順從地彈了,她又故意要變成狐貍,擠到回光和古琴之間,用爪子把他的絃音踩得亂糟糟的,還非要用腦袋頂他,直到他把手放到自己頭上。
明明她知道回光看不見,銀梨卻還是忍不住纏著回光,說要看他畫畫。等回光真的如她所願鋪好筆墨紙硯,銀梨又剋制不住要從背後抱著他的腰,騷擾他,看他為難的樣子。
兩人有時會一起修煉。
這本是銀梨提出來的主意,因為兩個人的靈氣都很空虛,需要慢慢恢復。
但銀梨和回光在一起的時候,卻反而沒有辦法專心。
她總忍不住要乾點壞事。
銀梨要悄悄變成狐貍,用爪子扒拉他,打斷他的動作,還動不動就要幹些沒什麼意義、就是想讓他傷腦筋的事。
有時候是偷一個他桌上的點心,有時候是把他的劍藏在肚皮和尾巴下面讓他找不到,還有些時候,銀梨會偷偷啃他一口,吃掉一點他修煉出來的靈氣,順便在他手臂上留下一個小小的牙印。
有時候,銀梨自己都會覺得自己很任性。
不過,歸根結底,她這樣的行徑有增無減,是因為有人在不斷縱容她的惡行。
回光好像很喜歡銀梨向他提要求,還喜歡銀梨在他面前的耍脾氣。
無論是何等無禮的要求,只要銀梨說出口,回光都會含笑點頭。
銀梨不由望著他的臉發怔。
其實很多次,她都只是隨便說說罷了,沒想到回光想也不想都一口答應。
連銀梨自己都很難想象,世上會有人縱容她到這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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