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下一次滿月的時候, 銀梨又拉著回光去了燈會。
這次他們去了一個更繁榮的鎮子,燈會也比上一次更為隆重。
萬千繁燈掛滿大街小巷,琳琅集市目不暇接, 長街上的人流摩肩接踵, 相比較於梨花林中的幽靜, 這裡的喧鬧像是久違地回到了人間。
銀梨提前訂了一條小舫,高高興興地引了回光去了船上。
回光連食物都沒吃過,銀梨總覺得他經歷得很少,總想帶回光去感受更多新鮮事物。
銀梨想讓回光感受坐船的感覺, 兩人可以在船上放花燈, 她還特意點了船菜和船點, 可以到湖中品味。
銀梨想給回光仙君一個驚喜,沒有提前告訴他,只拉著他的手, 上了船。
回光仙君淡然依舊,他在銀梨面前很乖巧, 銀梨想將他牽到哪裡, 他就去哪裡。
華燈初上,燈會正要到最熱鬧的時候。
無數花燈隨著水流飄蕩在他們的小船周圍,岸上的人群已經看著有些遠了,市集的熱鬧像隔著雲霧般縹緲。
銀梨興致勃勃的。
她拉著他一起在船頭放了河燈, 然後又與他一起品鑑船菜和點心。
船菜是新鮮精緻的河鮮, 有醉蝦和燜魚, 鮮美可口;船點更是精美可人, 皆是漂亮的江南點心,糯米麵團包裹著豆沙,做成了兔子、壽桃、刺蝟的形狀, 栩栩如生。
繁星燈海倒映在湖水之中,分不清天上人間。
銀梨很久沒有這麼放鬆、這麼興高采烈的時候了。
她怕回光感受不到燈會的氛圍,拉著他的手,讓他觸碰清澈的水流和河燈,給他描述自己看到光景,還將自己吃到好吃的菜品點心,都喂到回光嘴裡。
相比較於銀梨的興致盎然,回光則一直淡淡的。
他像一涓溫暖的春水,當銀梨看向他的時候,他臉上總是帶著柔情的微笑。
銀梨對他說話,他就轉過頭來靜靜地聽;
銀梨往他嘴裡放東西,他就聽話地吃下去,並稱贊好吃;
銀梨笑了,他就低下頭,嘴角上揚,好似與她一樣開心。
這麼久以來,回光其實大多數時候都是這樣的性子。
銀梨高興的時候,他好像也會一起高興,但對別的事物,都沒有特別大的反應。
他對銀梨很縱容,可這份縱容,卻讓銀梨看不清回光的喜好,擔心他一直在遷就自己。
見自己招數用盡,回光卻始終是溫潤的平靜,銀梨不自覺地塌下了耳朵。
銀梨問:“回光,你該不會……其實不喜歡遊船吧?”
“嗯?”
回光本來正吃著銀梨一直說好吃的點心,聽到她問了這麼一句,有些疑惑地抬起頭來。
他好像聽出銀梨有些憂慮,道:“為什麼問這個?”
銀梨道:“感覺你對船沒有表現出什麼興趣。”
回光想了想,回答:“還好。”
“那你難道是……不喜歡水?”
回光微笑道:“沒有。”
“那是……菜色和茶點不合口味?”
這次,回光沒有回答,取之以代的,是捉住銀梨的手,安撫似的摸了摸她的頭。
回光問:“怎麼了?你好像忽然有點低落。”
回光對銀梨的情緒體察甚微,銀梨索性直率地坦白:“我帶你做的事,總覺得你反應都差不多。我怕你其實不喜歡這些,只是不想掃我的興,才勉強自己一直陪我玩。”
回光微微錯愕,隨即回答道:“沒有這種事。”
銀梨問:“那……你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銀梨輕輕地擺了下尾巴。
她說:“不該總是讓你陪著我玩,你若有什麼想讓我陪你做的事,我肯定也答應你。”
回光沉吟。
他道:“我談不上有什麼喜好。其實吃什麼和做什麼,對我來說都差不多。比起這些……”
他輕輕碰了碰銀梨的臉,聲音比平常更溫柔:“比起這些,我更希望你能高興。只要你喜歡,我就喜歡。”
“……?”
見銀梨不太相信,回光拉住了她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
回光道:“你不用擔心我有什麼不滿意。你可能不明白……今時今日,你願意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刻,對我而言,都是過去不可奢望的幸運。”
回光的體溫比常人要低,銀梨觸碰他,總是覺得很涼。
不過,銀梨可以在他胸口感受到心跳的動靜。
咚咚,咚咚。
和回光安靜的外表不同,他的胸膛裡像在擊鼓,心臟跳得有力而熱烈。
銀梨忽然有些無措。
小舫已離岸很遠,岸上的人都成了看不清的剪影,想來岸上之人看船上亦是同樣。
寬闊的湖面,這條小舫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有夜色的遮掩,不會有人注意到這裡。
回光將銀梨擁入懷中,讓她坐在自己的膝蓋上,隨即用鼻尖貼上她的面頰,輕聲問:“你是真的願意陪我嗎?”
銀梨耳尖染上些許熱意。
她點了點頭。
回光說:“……那便再離我更近一些吧。”
回光的髮絲落到了她的脖子上,銀梨被他蹭得發癢。
她眯起眼,也往他身上蹭了回去。
……不必多言,其實不止回光縱容她,她也願意縱容回光的親近。
兩個人互相蹭來蹭去,說不清氣息是何時融在一起的,等銀梨回過神來,她已擁著回光的脖子,與他吻在一處。
…………
……
明月清冽。
兩人在小舫上玩到午夜,等燈會結束,兩人將小舫劃回岸邊,再坐上馬車回梨花林時,已是後半夜。
船上的菜品裡有醉蝦,不知是吃進了一些酒意,還是玩了一晚上有些累了,銀梨一上馬車就想睡覺。
她往回光懷裡一鑽,再把九條大尾巴往身上一裹,就蜷在馬車裡睡了。
回光含著笑,有節奏地緩慢拍著她的背。
……不知睡了多久,馬車經過石路時輕輕震了一下,將銀梨震醒了過來。
她望窗外看了一眼,發現圓月已然偏西。
大抵是後半夜了,周圍已經開始出現梨花樹,但離白衣仙君的宅邸,還有一段距離。
銀梨動了動,坐起來。
白衣仙君的手隨之一動,從她肩上滑了下去。
銀梨這才意識到,這位仙君竟是也在路上睡著了,只是他一直用白綾遮面,所以很難看得出狀態。
銀梨不免有些稀奇。
印象中,她很少見到回光睡覺的樣子。
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她經常會變成狐貍鑽到回光懷裡睡覺,但相反的情況,還從未有過。
回光好像總是醒著。
回光常給銀梨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他不太需要吃東西,也不知有沒有睡過覺。
若是銀梨不提,他好像從不主動進行這些行為。
雖說仙神不吃不喝通常也沒什麼要緊,但身為活物,通常不會完全沒有這類習慣。
有時候,銀梨會覺得回光像一個靜靜的鬼魂。
回光好像總是幽然地守在她附近,看不清他的心境和目的。
……原來他真的會睡覺。
銀梨稀奇地撐在他身邊看了一會兒,緊隨著,她的視線轉到回光面上覆蓋著的白綾上。
這段時光,銀梨和回光相處得很好,他們很甜蜜。
回光對銀梨的愛護無微不至,銀梨像被泡在蜜罐裡一樣,難以想象世上還有這樣幸福的時光。
她對回光沒有半點不滿。
唯有一件事,銀梨始終不明白。
回光一直不願意給她看白綾下的樣子。
他們生活在一起這麼久,銀梨從未見過回光摘下白綾。
這其實是很異常的一種狀況,臉上戴著這樣厚的白綾,不太可能很舒服,總該會想取下透透氣的。
回光既然從不摘下,只能是刻意為之,不希望她看到。
銀梨對回光的相貌,並不是沒有好奇的。
事實上,她問過一次。
但回光思考了一會兒以後,反而很認真地問她:“那,你希望我長成什麼樣子?”
“……?”
銀梨當時覺得這個問法好生奇怪,就像回光的長相不取決於他自己,反倒取決於銀梨的想法似的。
銀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當時便暫且帶過了。
說實在的,銀梨很篤定,無論回光長成什麼樣,她都不會介意他的長相。
銀梨當然很喜歡回光目前展示出來的外表氣質,輕容雪影,飄然出塵。
但比起這些,銀梨更能感受到他們之間有更多的東西,要勝過外表上的吸引。
回光只是陪伴在她身邊,銀梨都能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渾然天成的契合,像補全了自己的呼吸。
回光既然一直用白綾遮著眼睛,應該要麼是畏光,要麼是眼睛外觀有什麼問題,不想讓人看見吧?
銀梨有些胡思亂想。
就在這時,車輪大概是壓到了石頭,小幅度地顛了一下。
回光臉上的白綾,許是纏繞的部分鬆了,一晃,往下滑了一些。
銀梨一愣,伸手想要幫他把白綾重新遮好,誰知白綾鬆垮得太厲害,銀梨一碰,反而徹底掉了下來。
猝不及防地,回光仙君露出了臉。
等銀梨反應過來的時候,視線已經落在了回光臉上。
藉著窗外滲進的月光,銀梨第一次毫無保留地看到了回光的長相。
——然後,她僵住了。
銀梨想象過很多回光相貌的可能性,但絕沒有想到過這一種——
回光有完好的顱骨和光潔的皮膚。
可是,除此之外,竟然什麼都沒有。
回光上半張臉的部分,是一片空白。
本該有眉眼的部分,空蕩蕩的,只有,乾淨的麵皮。
作者有話說:某物:哎呀,因為沒法讀心,不知道最佳方案,臉還沒捏好。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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