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三千，大道無悔
“你殺我兩次，欺我無知，騙我真心，害我親友，血海深仇不可磨滅，如今點開我識憶更是無異於壞我道心，還妄想我送你轉生？”
張東陽素來溫潤端方的形象也會有崩壞的一天。
像是瓷器清亮光滑的釉面磕破了角，裂紋密密麻麻地延展到各個角落。
張東陽入道以來建立的堅定信仰和立世觀念，如今也岌岌可危，搖搖欲墜。
他手握長劍，青筋暴起，身周靈氣不正常地起伏波動，隨時都要爆發。
他瞳孔裡倒映著的年輕道人，收斂了往日裡那副看熱鬧的輕浮笑意，微微垂眸，沉默時仍舊豔色動人。
張東陽原本在獸潮剿滅的北線作戰，洞明真君跨越幽原直取玄原，從碧霄辰清院監院崇寧大真人面前強行把人擄走了。
“好久不見。”洞明真君說。
彼時張東陽全然摸不著頭腦，只道這位素未謀面的幽陵派掌門真君根本沒把崇寧大真人放在眼裡，合道之威，煉虛遠不能及也。
洞明真君把人放在了陽原弘濟川彎折處的平原上，在他眉心處輕點。
神識猛地產生波動，往世記憶沖刷而來，張東陽許久才找定自我，回過神來。
轉世之人大多在年幼時被點開識憶，以保證前世回憶佔據主導，但張東陽轉世兩次，如今已入真丹境，往事灌進腦海，若非他意志堅定，恐怕要喪失神智永墮混沌。
罪魁禍首就在他面前。
張東陽捏緊鞘中長劍：“某雖不才，來日定要殺你報仇。”
“好，”洞明真君笑得花枝亂顫，“但道友別忘了送貧道轉生。”
他哪裡來的顏面！竟敢求來世！
張東陽目眥欲裂：“你殺我兩次，欺我無知，騙我真心，害我親友，血海深仇不可磨滅，如今點開我識憶更是無異於壞我道心，還妄想我送你轉生？”
一塊冰涼的寶玉墜在手心裡。
張東陽認出這是塊品質上佳的血魄玉，此物珍貴，幾乎比靈寶還要罕見難求。
他又抬頭看向他的仇敵。
他突然想到，他的元魂是不是在這塊血魄玉里沉睡過？
“池青崖……”張東陽嘆了口氣，最終沒有發作。
兩人沉默相對。
張東陽按捺不住，追問真相：“血脈神通嗎？是什麼？”
“潛移默運。”池青崖說。
潛移默運，可以窺見他人所負氣運，更能擷取氣運化歸己用。若積累得當，可洗煉根骨，改化資質，甚至提升修為，跨越關隘。且不受因果阻礙，於道途無害。現世寥寥，極為罕見。難以防範，殺人無形。
載於《千行神通錄》下卷。
“我早該明白的。”張東陽恍然大悟，看向池青崖的目光依舊不善。
“道友可是心甘情願，容貧道想想，怎麼說的來著？”池青崖嘴角帶笑，用極具蠱惑性的聲音緩緩地說，“我願意把一切都給你。”
張東陽咬牙切齒：“若非你刻意欺瞞引誘，我怎麼會這麼說？枉我真心實意，你卻要奪我氣運，取我性命！”
“小兒懷揣千金招搖過市，是道友愚鈍。”池青崖毫無愧色。
實在不講道理！
張東陽說不過他，頭頂眼見要冒出煙來了。
哪有看見人家氣運旺盛就非要搶過來的理論？
更何況他這是逮著一隻肥羊狠蓐了三輩子羊毛！這羊何其無辜！
幸好他此世入了碧霄派，終於保住一命逃出生天。
“呵，”張東陽哼出一個氣音，“好在天道昭昭，若不是你害得師叔道基有損，他也不會入我碧霄，承真院的監院師叔祖更不會因此借道秋樟縣，我也此世也不會入碧霄踏仙途。正因你心狠手辣，反送我逃出生天！”
張東陽質問道：“你作繭自縛，如今因果纏身道途受阻，可有愧意？”
池青崖不怒反笑，張東陽訝異之餘更是迷惑不解。
他面前的池青崖，同記憶裡溫柔體貼的那個實在相去甚遠。
池青崖看一眼張東陽，臉上帶著驕傲的神色：“我所為之事，自問毫無悔意。若能重來，仍是該殺便殺，不會對任何人手下留情。”
“事關天地劫數，碧霄璇淵自百餘年前便有所準備，反觀幽陵，懷宇畏縮無能，其餘煉虛空有修為，目光短淺，無一可堪重用。唯我籌謀數十載，其間情勢幾番逆轉，危機無數，我何曾退縮！未能奪得你之氣運，我便斷後路閉死關，仍舊是入了合道。碧霄璇淵大勢已成，我便獨闢蹊徑迎難而上。如今風雲倒轉，九原修士以我幽陵為尊！幽陵無我，便無今日。幽陵無我，難逃末劫！”
“因果纏身又怎樣？永絕道途又如何？我入道六十載，不愧此生！”
洞庭明霞綴舟前，三十六峰落棋盤。
我入修行求恣肆，向來不羨長生仙。
身後弘濟川水流滔滔，池青崖神采飛揚，氣勢如虹。
大道三詰第一詰：我所求之道，是獨我之道，還是渡世之道？
答：獨我之道。
這便是池青崖的道了。
張東陽沉著臉無言以對，他與池青崖道不同。
池青崖注視著張東陽，正色道：“七十六年前，自號蘿蔔道人的修士在陽原弘濟川附近落腳，受阜縣民女練清商恩惠，回贈其所著書卷二十又三，其中有《千行神通錄》下卷。次年弘濟洪災，阜縣舉縣避難，練清商將書卷埋藏，孤身上路，幾經輾轉，後定居幽原百裂谷。”
“這個問題只有一個人知道答案，《千行神通錄》下卷在哪兒？”池青崖問。
張東陽見他終於暴露所求之物，冷笑著指了指自己的頭：“你想要的，都在這兒。”
池青崖說：“不是我用。”
張東陽沒說話。
池青崖又說：“事關重大。”
張東陽見他不似說謊，嘆了口氣，御劍往阜縣方向尋去。
才剛升空，只覺身上一輕，原是池青崖把他抓住了。
池青崖笑著說：“你來指方向。”
張東陽如今識憶已開，不必憑著回憶搜尋，既是屬於他的舊物，略略掐算便找到了。
池青崖伸手一探，隔著石土草木把用油布仔細包裹著的厚厚一摞書冊取了出來。
他把包裹遞給張東陽，獨獨留下了那半部《千行神通錄》：“這蘿蔔道人很些有意思，不要扔了。此書極為緊要，由我拿著。”
“不用你提醒。”張東陽收起剩下的書本。
他如今也是修士，自然瞧得出這如今已然脆如蟬衣的書本紙張年代久遠，能存留數百年的墨跡也有所消退。煉虛也不過雙古稀的壽數，這個神秘的蘿蔔道人怕是修為不淺。
又問道，“有什麼用？誰要用？”
池青崖看他：“浮游大真人數次提及此書，若不是此次事關天地劫數破局之道，我又何必找你。”
“天地劫數？”張東陽微微皺眉。
“走吧，送你回去。”池青崖說。
“池青崖，”張東陽捏緊手心那塊血魄玉，“我答應你了。”
池青崖會意，粲然一笑，綻放出灼目的光彩。
張東陽胸中卻攢了一口悶氣，忽然覺得自己的心思都在對方計算之中。
“哪有。”池青崖臉上笑意仍未消散。
池青崖自露馬腳，張東陽反而更覺捉摸不透。
明知此人不可信，但他卻不敢不信。
因果糾纏下池青崖道途有損，且不說將來如何，池青崖畢竟已是合道，威能無匹，享兩百壽元。
張東陽雖堅持要殺他復仇，如今卻只是池青崖輕易便能抹殺的小小真丹罷了，兩人差距實在太大。
時移世易，讓人有種不切實際的恍惚感。
“唉，還是帶你回幽陵好了。”
池青崖嘆口氣，抓起張東陽。
“今夜諸事緊急，實在懶得去和碧霄那些個木頭腦袋解釋。你跟緊我，莫要惹事。至於那個活蹦亂跳的‘周至朗’究竟是怎麼回事，你不妨自己去問。”
兩人轉瞬便消失在原地。
縣城外河水川流不息，浩浩蕩蕩地奔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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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東陽前兩世記憶沖刷帶來的影響還未消散，心裡思緒繁多。
他手裡仍舊握著那塊血魄玉，竟忘了收進乾坤囊裡去。
張東陽想，他的焦躁也許太過明顯了。
浮游大真人雖然什麼也沒說，但依舊多瞧了他一眼。
浮游大真人在燈下小心地翻閱書冊，對待薄脆的紙張極為小心。
幽陵派的燈用的是幽谷一種叫做魈魁的生物脂肪所制，點上火便會發出明亮的光芒，籠上魈魁的皮，就能使光線均勻不抖動。
張東陽側著臉觀察燈罩裡面一跳一跳的火苗，原本如烈火明焰一般躁動的心續漸漸平緩下來。
“果然。”
浮游大真人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頁。
池青崖似有不解。
張東陽更是摸不著頭腦。
浮游大真人將書冊遞給池青崖，嘆了口氣：“鑄造天門的確非我不可。”
池青崖看到內容，不由得皺起眉頭：“此事不妥。”
張東陽立在一旁，默不作聲。
浮游反問：“有何不妥？”
池青崖合起書頁：“道友僅憑此書記載便下定論，是否過於急切？”
浮游回：“除此以外別無他證，再耐心謹慎又有何用？”
池青崖很不滿意：“就算內容切實可靠，可道友無法保證大典當日事情會按設想的方向發展，計劃但有閃失，又該如何？”
浮游諷道：“天地劫數已至，本就沒有萬全之策，若求安穩，不如完全效仿上古之法，再開一處小界罷。又是安全又是長久，若是運氣好，道統還是留的下的。只可惜洞明真君豪情壯志已然實現大半，竟然銳氣全失。這小界不如就叫喪志界好了，實在合適。若是不行，叫做幽陵界也是不錯，畢竟洞明真君為的僅是幽陵一派……”
池青崖臉色沉了下來。
張東陽甚至有點惡劣地想要為此刻喝彩。
他的頭很痛，另一股思緒要他端正心態，不可幸災樂禍。
池青崖瞄來一眼，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張東陽身體一僵，心神頓時空空蕩蕩，過了一會兒才想起把這隻手撥開。
沉默許久，池青崖終於開口：“道友說的是。只是風險過大，真的要瞞住其餘合道嗎？”
浮游言辭堅定：“此事絕不可外洩半分。如果不成，由我一力承擔。”
池青崖有些猶豫。
浮游趁熱打鐵：“為了天門，總要有一人犧牲。若他們知道，必然惹出爭鬥來，不如不說。”
張東陽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目光落在浮游大真人身上。
“一切風險盡歸道友，貧道心有不安。”池青崖說。
浮游笑道：“力爭上游，我定勝天。”
池青崖記得，他同浮游第二次見面時，浮游說了這八個字，他見獵心喜，兩人達成一致，從此共謀大計。
以後多番計較，始終是浮游出力更多，只是他對崇陽派多有介懷，不欲聲名過顯，一直讓幽陵派頂在前面。
池青崖忍不住問：“道友不妨直言，此番謀劃，勝率幾成？”
浮游抬眸：“七成。”
“如果不成，道友便要挺身而出，作天門的血祭了！”池青崖惴惴不安，“那個江晚晚呢？她知道嗎？道友同她說過了嗎？”
“她不能知道。”浮游言之鑿鑿。
池青崖半點都不覺得有趣：“道友要是為天門獻了身，貧道又該如何同她分說？”
“到時再議。”浮游偏過頭去。
池青崖不滿：“到時？到哪個時候？這怎麼行？那個徐行之也只知一星半點兒，問到最後還不是要找到貧道這裡來？”
“好歹有七成贏面。”浮游不由分說，強行揭過這一話題。
言罷，他便走向張東陽，將另外半部《千行神通錄》遞給他。
“我機緣巧合得了半部，不妨拿去一觀，此番多謝你了。”
張東陽遲疑一瞬，伸手接了過來。
“與你無關，不許看。”浮游盯住往這邊湊過來的池青崖。
池青崖悻悻抱臂離開，踱步往他常坐的蓮池那邊去了。
浮游皺著眉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嘆了口氣，突然轉步離開了。
張東陽看著手裡的書，緩緩翻開首頁，裡面竟夾了一張九階符籙——清心凝雨符。
他剛剛觸碰到這枚符籙，神識忽動，附在其上的一道神念傳入腦海。
“我雖與你不甚熟稔，但晚晚對你多有欽佩，小徐亦然，今日一見，名不副實，倍感遺憾。”
似有洪鐘在耳邊震響，張東陽心神一震。
他指尖微顫，收起書冊，對著浮游離去的方向鄭重躬身。
“多謝浮游大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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