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來見你,是我害怕
疾風停歇,窗子停止搖擺,樹屋裡滿地葉片。
江晚晚突然從站起身,扒著窗框呼喊:“浮游!”
聲音在夜色裡隨風消解,沒有回應。
徐行之大驚,看著窗外一時沒緩過神來。
“你發現了?”徐行之坐立難安。
江晚晚嘆了口氣,坐回原位,神情頗有點沮喪。
徐行之忍不住小聲問:“我什麼時候暴露的?”
江晚晚一手支著頭,斜倚在塌上,語氣平和:“我發現高維生物好像也有一心不能二用的毛病,你爸做別的事把你忘在這裡,你心裡想著事,和人聊天就不上心,邏輯性會變差。”
“真的嗎?”徐行之捧著臉,一面覺得驚訝,另一面又覺得有點道理。
江晚晚冷笑:“假的。你剛剛往窗外看的動作太明顯了,要不是和人暗通款曲我把腦袋割下來給你當球踢。”
徐行之弱弱地質疑:“真的那麼明顯嗎?”
“算了,不逗你了,其實沒有很明顯,我就詐你一下。”江晚晚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
徐行之無語凝噎。
江晚晚今天不是處於週期性喪失夢想低迷徘徊期嗎?
怎麼還有腦筋把他耍著玩呢?
江晚晚一個鯉魚打挺又端莊地坐起身來:“小徐,你跟我說實話,我打發你去主殿,你見到了浮游和池青崖對不對?他們和你聊了什麼?”
江晚晚心裡有數。浮游心思縝密,事事料敵在先,平白無故給她送吃的我還能當成公司員工福利,但一次性這麼多,太不對勁了。
江晚晚拍拍那個食盒,她又說:“他甚至不知道我現在花生過敏就貿然送了得有十來斤各種口味的花生,你覺得正常嗎?更不必說,我收到他的飛符就立刻喊你去主殿檢視情況,本來就有機率能把他們堵個正著。你又是特殊存在,他們籌劃方案,多少也得問問你的意思。畢竟你是在‘向下相容’人類。”
徐行之有點錯亂:“等等等等。你竟然花生過敏?你不是隻有酒精不能沾嗎?那你剛剛還一個勁吃花生是什麼意思?”
“求你抓重點好嗎!好吃就吃唄,我好歹是修士了,少吃點的話過敏反應我還是能控制住的。”
江晚晚有點不爽,重點不應該放在她宛如刑偵推理劇主角一般敏銳的洞察力嗎?難得抓住這麼完美的邏輯鏈條,竟然沒人表揚一下,好空虛好失落喔。
天下第一常常喊孤獨寂寞,就是因為裝了逼沒人捧場吧……
徐行之很快會意,但是極為冷漠地看了她一眼,並沒配合江晚晚的演出。
“配合一下。”江晚晚皺眉。
徐行之振聲:“沒聽說過,甭來這套,你死不死啊。”
江晚晚從手邊碟子裡捏出兩粒花生米兜頭砸了過去。
徐行之護體靈力一擋,把花生米撈起來放到桌上,說:“你既然察覺到不對勁,怎麼不早點兒挑明,他都走了。”
“唉,我又幫不上什麼忙,”江晚晚低頭看自己的爪子,感慨道,“修道我也不懂,陣法運算也不如你快,唯一長處就是看過原著,有點情報優勢。能幫的,我都已經幫過了,明知道他們可能到了什麼緊要關頭,再讓我湊過去,那就是拖後腿了。我倒也想發光發熱,客觀條件不允許啊,咱們也得從實際出發,實事求是不是嗎?”
徐行之問:“所以忍著好奇心等人走了你才問我?”
江晚晚點頭:“所以,現在九原應劫之法到底鑽研到什麼程度啦?我以後究竟還有沒有機會吃到真正的番茄鍋?”
徐行之不得不承認他被後半句話噎到了。
畫風突然就從關心世界存亡滑落到萬惡的資本家惦念勞動產品貪圖享受的深淵去了。
江晚晚一臉正氣:“當然,九原生態環境的多樣性也是十分重要的,我對九原的歷史程序抱有極高的責任感。”
小徐小聲逼逼:“去你的吧。”
江晚晚剜他一眼。
徐行之嘆了口氣,終於放棄插科打諢活躍氣氛,正色道:“既然你誠心誠意的發問了,我就大發慈悲的告訴你——他們在研究天門。”
天門,那個連線九原和四野八荒的天門。
“幽陵派本來就最先接觸天門,這些時日更是把天門研究地十分透徹。如今改動九合離真陣的路子已經走不通,那勞什子的毀陣飛昇和佈陣固守都走不通,只能合力走幽陵的路子。今日之後修真界高層必然形同一體,唯幽陵馬首是尊。”
“研究天門?你之前沒有參加嗎?”江晚晚疑惑。要說到科學研究,那完全就是小徐的領域啊。
徐行之無奈:“說是這麼說,可是你想呀,這天門當初是上古三位合道齊力構造的,一共有三千六百五十環,我這境界,連六十四分之一環的靈力都推不動,我再聰明也沒辦法逆向工程這玩意。再說了,上古和現在的功法不一樣,陣法的基本構造也有區別,稍有不當就會造成不可挽回的錯誤,他們放個道術都小心翼翼,哪敢讓我這個小元嬰碰。”
也是,修煉講究資質、根骨、心性,三者缺一不可。小徐用的是周至朗的身體,有客觀限制,他這境界想提也快不了……
江晚晚只好追問:“還有呢?研究天門做什麼?”
徐行之說:“造天門,開界關。上古修士用九合離真陣錨定並分開兩界,造天門作為這兩界的通路,故而能遁入小界避劫。而浮游和池青崖則是計劃造天門,把九原和外面的元海連起來,這樣就相當於打開了天地大關。至於低階修士無法經受元海沖刷的問題,碧霄那邊早就備好了可以飛渡元海的至寶,不過運載量有限,等第一批修士找到可以落腳的新界域再回來可能要花費不少時間。其他門派若是不願意等,可以派高階修士循著符詔尋飛昇前輩回來幫忙,也算都有個結果。”
“天門真的能建起來嗎?”江晚晚沒來由的有點心慌。
如果真的可以,為什麼上古修士不選擇舉派飛昇呢?元海浩瀚無垠,一定還能找到別的更加穩定的界域吧,若是有飛昇前輩的庇佑,那自然更好。
“呃,這我就不知道了,他們沒說呀,”徐行之頓了頓,又說道:“困難肯定會有的,我初步算了算,時間很緊張了。要在第一道大劫落下湊夠六位消解完因果,隨時能夠飛昇的合道才行。”
上古修士是在天地劫數開始前建造天門並完成遷徙,界內的情況比如今穩定得多。而且那時九合離真陣尚未落成,九原界關鬆弛,煉虛消解因果便可飛昇。現在已是頭道小劫開始四個多月……
徐行之粗略算了算,考慮消解因果積累修為的時間,保守估計要有六位合道一同飛昇才能構建天門,且必須在第一道大劫落下前飛昇。一旦第一道大劫落下,九原內靈濁氣機的變化會越發劇烈,恐怕沒辦法尋覓到縫隙破開界關。
“六位合道!”江晚晚攥緊手指,“意思是浮游他也……”
徐行之點頭:“沒錯,如今除了因果纏身難以消解的洞明真君外,其餘幾位合道都要拿上浮游的法符嘗試消解因果。九原各積累充足有望破境的煉虛,也都要在合道護持下閉關嘗試衝擊合道。浮游也要閉關了。”
浮游也要閉關了。
江晚晚終於明白為什麼他發飛符說不能再與她互傳飛符,還沒頭沒腦地送了這麼多吃的過來,大概是真的沒有時間再仔細關照她的喜好。
這一閉關,誰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出來,甚至有可能再也出不來了。
修道講究水到渠成,這樣為了高階而修煉,即使成功,也會給道途留下隱患。
江晚晚的憂慮越發濃重。
徐行之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什麼,她的心思卻早就飛遠了。
她甚至在想,之後的很多天裡,她大概都會蹲在門外等待浮游出關吧。浮游他,一定不能失敗呀!
江晚晚竟然開始出現幻覺。
她看向左邊,那裡有一個浮游靜靜地注視著她,她往右看,這個浮游又挪到她視線裡。
在徐行之舌燦蓮花嗶嗶叭叭的背景下,眼前的幻覺格外奇妙。
江晚晚鬼使神差地探出身子伸手觸碰那個幻影的臉。
太真實了。
江晚晚心裡想。
這個嘴角緩緩上揚,但是目光卻冷漠到讓人摸不清想法的樣子,也太貼切了。
江晚晚忍不住捏了捏。
手感也好真實。
“咦?!”江晚晚震驚。
這是真人!
江晚晚訕訕地縮回爪子,給浮游傳音:“小徐看不到你嗎?”
浮游說:“免得他喪氣。”
也是,小徐還原本擔了瞞住她的重任,卻被她哄騙出真相來。若是親眼見到浮游露面,一定會受到打擊。
“那老闆是單獨來探望我啦?有點受寵若驚了。”江晚晚有點輕飄飄的感覺。
“你喊我來的。”浮游說。
江晚晚那時候真的只是試探小徐一下,她隨口一喊,都沒鼓盪真氣上大喇叭,誰知道浮游竟然真的來了。
江晚晚抿抿唇,又問:“之前我們發飛符明明什麼都好好的,為什麼到最後卻又要瞞著我,還拉小徐一起瞞我?要閉關的事情,甚至不肯當面來同我說一聲。”
“你之前不是還怨念小徐把你想做的事都搶先了嗎?”浮游笑笑,坦誠答道,“我只怕你還心懷蒼生,惦記天地劫數。只是此事不同以往,憑你的修為,還是不碰為好,免得給自己惹上麻煩。所以我便想,先不要叫你知道,待事成之後,再向你道歉好了。”
江晚晚心跳加快。
浮游竟然還記得她當初說過的話。
他擔心的不是她給別人胡鬧添亂,而是擔心她陷入危險無法解決。
“至於見面……我擔心多見你一次,要壞我心境。”
浮游居高臨下地注視著江晚晚。
江晚晚有點不自在:“我這樣的大齡單身女青年會把你的眼神解讀成含情脈脈的。”
“不是。”浮游沒有遲疑。
江晚晚剛冒出來的粉紅泡泡火速破滅。
史上最短戀愛。
“我失戀了!”
反正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浮游,江晚晚徹底放棄治療,伸直手臂往後一躺。唉,你別說,樹屋的地板不涼也不熱,還挺舒服的。
“過分了。”浮游俯下身向她伸出手。
江晚晚抓住他坐了起來。
“是沒那麼喜歡啦。”江晚晚小聲說。
“但是你知道嗎?我到這裡來就是因為你,要不是為了你的美貌,我也不至於和小徐大戰三百回合。”
“聽起來有點俗對不對?但是我就是一個超級無敵大顏控,原來還覺得你很壞,時時刻刻提心吊膽,後來又覺得你很好,顏控的一面就東風壓倒西風啦……”
“雖然見到了也經常不高興,可要是見不到你,我大概會很難過的……”
“明明有那麼多煉虛,你一定要去閉關嗎?”
江晚晚抱住膝蓋盯著浮游慢慢說。
這張臉,多看幾眼是幾眼吧。
“好,我知道了。”浮游鄭重地收下江晚晚的瑣碎心情。
他說:“但是我必須閉關,此次開天門,誰都可以不去,唯獨我不行。”
江晚晚心口發堵。
她心裡有個聲音讓她無理取鬧,以逼迫眼前人做出承諾,說他會一切平安,好端端出關見她。
但江晚晚說不出這樣的話。
修道如逆水行舟,湍急流水裡中途傾覆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明知不能強求,偏偏要人做出承諾,實在太過自私。
她甚至後悔自己為了撬開小徐的嘴巴跑去窗邊喊他的名字,她明明還能想出別的辦法從小徐嘴裡套話的。
也許她把察覺到的疑點仔細壓在心底,靜靜等待結果才更好。
如果她真的壞了浮游心境,後果又如何承擔得起。
啊,怎麼回事呢,視線裡霧濛濛的,浮游那張漂亮的臉都看不清了。一定是今天風太大,元嬰也會被吹感冒。江晚晚胡亂抹了抹臉頰,沒有出聲。
大道三詰第二詰:我所行之道,是慈悲之道,還是殺伐之道?
答:慈悲之道。
江晚晚怔忡。原來這就是大道三詰麼?她尚未經歷自己的第一詰,卻先迎來了第二詰。
她本與此界無關,面對天地劫數可以作壁上觀,卻忍不住內心的悸動,頻頻想要做些什麼,也的確做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明明對浮游存有私慾,卻會因為浮游、因為九原眾生選擇剋制和退讓。
便是慈悲。
“我不能多說,但,晚晚……”
浮游語氣認真。
“你很重要,你是我唯一的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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