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青本以為以李婧的性子積極去個兩三天便差不多,沒想第三日李婧依舊早起。
學案上依舊摞著幾本支澤搬來的書,李婧沒怎麼動過。白日裡大部分時光她幾乎都在放空自己。
復仇的所有計劃從仵作驗完鷓鴣的屍首後全部斷掉了。她沒辦法翻舊賬,那隻能從邵盛柏的前程入手。
李婧眯了眯眸子放鬆身子,透著窗戶瞧了眼外頭,陽光散落在金水河上像是魚兒的鱗片閃閃發著光芒。
陽羨不合時宜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刻薄道:“見了鬼了,你以前不是最不守時的。”
李婧沒理,甚至沒正眼瞧她。
第一日陽羨被自己氣走了,昨日她便沒來。今日倒是又厚著臉皮來了。
“李婧,本郡主勸你別對蕭哥哥有非分之想。”陽羨高傲地坐在自己的位置,像個聒噪的老媽子道,“蕭哥哥出身世家大族,最為重禮……”
她敢確信,蕭稷定然是瞧不上李婧的。可前日那些樁樁件件,居然撬動了自己內心的那幾分篤定。
李婧乾脆地打斷了陽羨,輕嗤道:“他算你哪門子哥哥?”
“你姓蕭嗎?”
“李婧,你是不是真的對蕭稷起了不該有的心思!”明晃晃的主權味讓陽羨瞬間產生警惕,她有些跳腳道。
“你猜啊?”李婧杏眸彎彎的,櫻唇上揚。額間的花鈿躍動著,像是吐信子的毒蛇蝕骨。
她自己不得不承認,這番話確實蠻氣人的。
“公主、郡主是臣來的不巧了。”邵盛柏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雅間中。他看向了坐著的李婧。
聲音出現的時候,李婧就知道誰來了。她卻故意一個眼神沒給邵盛柏,多看一眼都嫌髒。
陽羨也沒有看是誰,胸口那團氣全部撒了出去,破口大罵道:“哪個不要臉的偷聽牆角!”
邵盛柏僵在了原地,無意聽到幾句話,直接被人罵呆了。
待陽羨轉身瞧見了邵盛柏後,蹙眉質問道:“怎麼是你?蕭哥哥呢?”
“回公主、郡主,蕭侍中被陛下留在了太極殿。”邵盛柏作揖,“蕭侍中讓臣帶兩位去挑選些摹本。”
他也剛下了早朝,連官服都沒來得及換下。
“翠青,你同他去。”李婧斬釘截鐵道。整個人百無聊賴地隨手翻了泛黃的書頁。
翠青領命,站在雅間外候著邵盛柏。
“本郡主親自去。”陽羨自然不想跟李婧待著同一個屋子裡。
邵盛柏見狀,微微彎了彎唇角。退出去時,給李婧帶上雅間的門。
空間一下子沒有那麼逼仄了。李婧吐出了一口濁濁的氣息。
暖陽愈升愈高,透過窗子灑在她的身上,舒服得李婧懶懶伸了個腰,睏意又席捲了過來。
她一手支著自己的腦袋,闔上了杏眸。
朦朦朧朧的時候,一股子煙燻的糊味逐漸縈滿了李婧的鼻息。她蹙眉輕輕咳嗽了幾聲。
李婧猛地睜開眼睛。
只見火星噼裡啪啦在不遠處炸開,沒一會屏風的扇面被吞噬了,漆架瞬間被燒得漆黑。
愈來愈大的濃煙卷著火舌衝著李婧的方向而來。
幾根橫樑斷落在門前。
她被燻得嗆了幾聲,慌忙站起身要向門口奔去。卻沒曾想衣袖勾到了幾卷書冊,“啪嗒”散落在了地面上。
李婧抬起衣袖捂住嘴巴,低頭看去書冊上竟然都是些前人手跡,上面畫著湖泊山川。
眼見著大火逐漸逼近,李婧猶豫了幾分,這些手跡都是極為珍貴的,放在這雅間內必定也是為了保護。
若她現在走了,沒一會這些東西全成了灰燼。
李婧一番掙扎之後,她最終還是蹲下身子撿那些書簡。
雕窗大開,李婧想也不想將手中的書冊盡數丟擲窗外,她旋即轉身輕咳著,又從架子上移除好些書簡,重複著剛剛的動作……、
書簡很重,李婧的力氣有限。書冊的邊緣磨蹭紅了李婧的小臂,她有些癱倒在了窗邊。
她實在是被煙燻到了眼睛,淚珠止不住地從眼角落下,勉強支著身子坐在窗臺邊扔書冊。
雅間的門幾乎是被人一腳踢開的。
濃煙瞬間鑽了出來,外頭的人提著水桶,有些亂糟糟的。
蕭稷蹙眉,火光中他望見了那抹身影。蕭稷解開了自己帷帽,抬腳就要闖入。
陽羨卻緊緊拉住了蕭稷的衣袖,滿眼都是對蕭稷的擔心道:“蕭哥哥,裡頭兇險萬分,火勢還很大,不如等水龍局那邊……”
誰承想,蕭稷頭也沒回的進了雅間內。
他大跨步地繞過橫亙在門口被燒焦的木樑,抬手揮了揮濃煙。幾乎是一眼就看見了暈厥在窗臺邊的李婧。
李婧壓著自己手臂,原本白皙的面頰沾染著黑灰。墨髮披散在腰間,額間碎髮微微遮住她緊蹙的眉頭。
蕭稷順勢摟過了她的腰,將李婧的手繞至自己的脖間,一冊書簡從李婧懷中掉落了下來。
蕭稷身形一頓,帶著幾分啞然的視線短暫停在了李婧臉頰上,猛地抱起了李婧,李婧頭埋入了他的胸口。
他喉結微微一動,餘光瞥見了空無一物的書架,帶著她朝著雅間門口走去。
壽康殿的人在門口急得焦頭爛額,翠青見蕭稷將李婧帶了出來,趕忙讓幾個婢子接過帶著李婧回壽康殿去。
蕭稷沉眸盯著手中那一冊書簡,良久沉聲道:“封鎖整個學宮,直至查出藏書樓起火的原因為止!”
“蕭哥哥,你受傷了!”陽羨望了眼蕭稷的手臂,對身邊的人驚呼,“讓太醫來看看!”
剛剛在救李婧之時估計被燒焦的木頭劃傷了,不過這點傷口倒是不算什麼。
“好端端的為何會起火!”重啟帝威嚴的聲音響徹了整個藏書樓。
眾人見重啟帝紛紛跪下給重啟帝問安。
“蕭侍中,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重啟帝環視被燒焦的雅間,十分震怒,“這屋子內都是工部治水的初稿,東西呢?”
重啟帝怒火中燒,眾人大氣都不敢出。自他登基重啟帝一向待人謙和,不會輕易動怒。
邵盛柏俯身,眼珠在眶中滴溜溜轉,他瞥著眼前的蕭稷等著他回答。
“陛下,這些都是從藏書閣的後頭找到的。”陳內侍帶著一個小內侍走了進來,小內侍手上捧著好些個書冊,有的書簡被摔碎成了兩半。
重啟帝抬手拿起了其中的書簡,緊緊蹙眉道:“這是怎麼回事?”
“陛下,臣入內時,公主已將所有的書簡移出了雅間。”蕭稷肅穆如實稟報道。
包括重啟帝在內的所有人聽到蕭稷這番話時,臉上皆是震驚。重啟帝更是難以置通道:“你說是公主護下了這些?”
蕭稷肯定道:“是。”
“陛下,若不是蕭侍中公主差點葬身火海,太醫局的人已經過去瞧了,皇后娘娘也趕去了。”陳內侍回想起剛剛遇見被抬著的李婧,有些心疼。
重啟帝內心震驚之餘,凝望著眼前黑壓壓的雅間,他威厲道:“查!蕭侍中此事全權交予你。”
“為何藏書樓的雅間會著火,為何公主會單獨身在其中,樁樁件件給朕查個水落石出!”
“遵旨。”蕭稷握緊了手中的書簡,應下道。
眾人見重啟帝離開了學宮才勉強鬆了口氣。羽林軍將學宮圍得水洩不通,到處人心惶惶的。
蕭稷坐在屋中,太醫局的人正給他處理傷勢。最初那焦木砸下時他並沒有感覺,如今傷處的肌膚倒有些火辣辣的。
“我那時候帶著陽羨郡主在挑摹本,公主差了身邊人跟我去的。”邵盛柏試探地看著坐在中間的蕭稷,“若是知道會起火,我萬萬不會留公主一人在原地的。”
“會不會是公主自己在屋內打翻了燭臺?”
“不會。”蕭稷幾乎肯定道。
支澤已經進去查探了,燭臺完好,根本沒有碰過的痕跡。再加上本就是白日,雅間內不會點燈。
“那就是有人從外頭陷害了?”邵盛柏疑惑。
蕭稷摁了摁眉心,雅間的門是被人從外頭故意鎖好的。恰巧又是邵盛柏和陽羨出去的時候。
想置李婧於死地的,究竟誰能將這爪牙伸到學宮中來。
蕭稷無意瞥了眼陽羨。
陽羨十分警覺,她蹙眉嚷叫道:“蕭哥哥該不會懷本郡主吧?本郡主是討厭李婧,可又不像她那般狠辣,要取性命!”
“都出去。”蕭稷低眸翻看起了出入學宮的記錄。
一一排查 ,總是會有結果。
*
壽康殿。
皇太后發慌地攥著李婧的纖手,目光緊緊盯著她那張臉頰。
她怨懟重啟帝道:“皇帝!哀家的婧兒究竟吃了多少苦!”
“當初是捱了鞭子,芳若跟哀家說她如今老老實實在學宮呆了三日,居然有人就這麼明晃晃要在宮中取她性命!你讓哀家如何安心在外頭吃齋禮佛!”
“母后息怒。”重啟帝坐在一旁,手攥著龍袍內疚道,“朕已經派蕭侍中去查了,定然給母后一個交代。”
他看著躺在床榻臉色蒼白的李婧,孱弱的好似薄薄的紙片。若不是她暈倒,自己已經許久沒有耐心下來看這個女兒了。
“今日哀家話撂這,三日內若是查不出來,哀家要整個學宮的人陪葬!”皇太后冷哼一聲,壽康殿內頓時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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