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稷足足看了一夜的登記冊子。
如今是第二夜。
他細細比對著冊子上的人名,腦海中不斷回憶雅間的樣子。
支澤此時輕輕推開了門,端著一碗湯羹入內道:“大人,老太爺那邊託人送進來的。”
蕭稷沒有抬頭,只淡淡道:“放那。”
現下,他確實沒什麼心思用膳。學宮被皇太后封了兩日,無論重啟帝如何勸服都沒什麼用。春闈在即,一切都不能亂。
蕭稷知曉李婧是皇太后的逆鱗,公主在學宮差點被燒死,太后震怒自然可以理解。
“人有沒有線索?”蕭稷放下了手中寫滿了密密麻麻人名的卷宗,摁了摁自己的眉心。
支澤如實稟報道:“手下的兄弟們還在查。”
“嗯,先出去吧。”
支澤領命,走的時候給蕭稷帶上了門。
蕭稷放下了摁著眉心的手,無意觸及到了那冊書簡上。
他的眸光頓在了上面。
他眯了眯眸,抬手撿起那冊書簡放在手中顛了顛。
還挺沉。
蕭稷也不知何來的閒心,他拆開來書簡外頭封住的線條,逐漸展開——像是樹枝開叉的河流流線出現在了蕭稷的眼前。
他一眼認出這是南川的治水圖。
蕭稷腦海裡,不自覺浮出李婧暈倒在窗邊的畫面。
碎髮披散難掩姿色,纖細的手中握著南川書簡。
她同外界的傳言實在是太不一樣了。
荒淫跋扈的公主在命懸一線之時拼死護住這些對她而言一無所用的書冊。
這其中是否摻雜她做戲的成分……
想到這裡蕭稷不自覺狠狠蹙眉。
他幽幽地胸口吐出一口氣,環著雙臂閉上了那雙銳利的眸子。
腦子裡有些混亂。
……
一個半時辰,晨曦漸漸散射。
支澤再度進來時,發現蕭稷直直在那坐著,沒吭聲。
蕭稷恍然睜開了雙眸,喉頭上下滾了一番。
一向清明的視線中摻雜起了一絲複雜,讓人難以琢磨。
“大人,您不舒服?”支澤見蕭稷面色不是很好,關心道。
蕭稷卻不想回答,正色道:“有訊息了?”
“是,縱火的人已經找到了。”支澤挺著筆直的身子,面容卻沒有那麼舒展,支支吾吾道,“但老太爺那邊來了訊息……”
蕭稷眸色一轉。即便支澤不說,他心裡都清楚會是什麼。
他看了眼外頭的晨曦,起身道:“去壽康殿。”
*
壽康殿早就得到了訊息。
蕭稷到時,皇太后和重啟帝以及馬皇后都在殿中等他了。
皇太后素日裡吃齋禮佛,身著繡著金絲的墨錦,花白髮髻只用了烏木簪別住,她撚著佛珠,坐在墨石為底蘇繡為面的屏風前。
她見到蕭稷直言道:“蕭侍中,人可找出來了?”
“稟太后、陛下,都查清楚了。”蕭稷行禮,直起了腰身沉著視線道,“學宮中一個灑掃的學子以為雅間無人,便從外頭鎖了門,走時卻無意打翻了轉角處的殘蠟燭,這才招致大火。”
屏風後,李婧披散著墨髮靜靜靠著,翠青攙扶著她。
在聽到蕭稷的話時,李婧蒼白的面色多了層涼薄。那雙杏眸中流露著濃濃的失望與輕蔑。
重啟帝聽到這番話,不自覺蹙眉:“還有這樣的事?學宮中的人怎麼做事情的!”
“蕭侍中,這就是你查了三日的結果?”皇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住了,老辣地視線直直看著蕭稷,帶著幾絲威脅的意味道,“要知道哀家的華陽如今還在榻上未醒來!”
“你就給哀家這樣的結果!還是說蕭侍中有意包庇害人兇手!”
殿上鴉雀無聲,怕是一根銀針落地都能聽見聲響。晨光透著朱門射入殿內,鳳舞龍飛在燙金雕樑之上,彰顯著威嚴與輝煌。
蕭稷矗立在殿中,神色平靜道:“太后,臣已將人帶至壽康殿外,等候太后與陛下發落。”
皇太后坐在鳳位上,狠戾地望著殿中站著的蕭稷。若真信了這只是簡單的一場大火,那她一把老骨頭豈不是白活。
只是其中原因牽涉的利益眾多,眾世家皆為了表面的遮羞布,強推了個替罪羊罷了。
“母后,蕭稷已經將人帶來,是否……”重啟帝在其中斡旋,一面是自己的母親,一面是蕭稷背後千絲萬縷的關係。兩方都不能大動干戈,只能巧妙化解。
哪知,皇太后極為冷厲打斷了重啟帝的話道:“不必帶入殿中。”
“即刻杖殺!”
李婧透過屏風看著模糊的幾個身影,指甲狠狠嵌入了肉中,泛白。
“公主,您剛醒身子還很弱,還是回去躺著吧。”翠青壓低了聲音。
李婧不言,轉身離開了前殿。
重啟帝舒了口氣,終究是皇太后先讓了步。他面上雖然依舊威嚴,心中卻早已平坦,面無表情道:“事情既然查清楚了,讓羽林軍撤了,學宮眾人罰俸一月。”
“蕭侍中罰俸半年,朕派你修復好雅間內所有的書簡,不得有誤。”
“臣遵旨。”蕭稷眼神向來敏銳凌厲,只一眼就看見從屏風後一閃而過的鵝黃色衣袂。
皇太后說李婧還未醒來,只是一番說辭罷了。蕭稷自然懂人心這塊。
他走出了殿外,陽光落在宮簷上,落下了一片陰影。
支澤意外蕭稷這麼快就出來了,上前詢問道:“公子,人如何處置?”
“交給內侍局。”蕭稷沒有停留,向前走著下了壽康殿的層級。他袖中緊緊捏著一小方塊的紙,奔向自己的馬車朝著蕭家趕去。
*
安都蕭家家風清明,每位家主歷代為官,甚至至蕭稷祖父已經官至相丞。如今蕭家有四房人才輩出,到了蕭稷這裡更是獨數明珠,一騎絕塵。
蕭稷作為長房長孫,從小就被當做家主培養。早年養在蕭老太爺的膝下,苦學六藝,未曾有一刻鬆懈。再加上他本身就極為聰慧,十七歲便連中三元,二十三歲穩坐朝中、肅清蕭家旁支,成了整個蕭氏一族權力中心。
轎輦穩穩落在蕭宅前面,門口幾個小廝不敢怠慢,上前迎接。
“公子,老太爺在書房等您。”其中一個小廝上前道。
蕭稷解開了披衣,朝著內院走去。
他的院子在蕭宅的南邊,蕭稷喜靜,南邊經過的人少。
書房中陳設簡單,幾乎同藏書樓的雅間一模一樣。髮鬢斑白的老者蓄著白鬚,呷了一口茶水,嚴肅地看著歸來的蕭稷。
“祖父安好。”蕭稷行禮。
蕭老太爺見到蕭稷內心還是十分滿意的,面上卻依舊有些冰冷:“坐吧,十幾日未曾見到你了,今日藉機來你院子坐坐。”
“這些日子在做些什麼?”
“春闈將至,禮部事情有些繁瑣。”蕭稷捋了自己的衣袍,坐在了蕭老太爺的對面。
“你母親瞞著我你去壽康殿教那位公主的事情。”蕭老太爺抬手將倒好的茶水推至蕭稷的面前,“宮中的那些事怎麼會瞞過我。”
“若我不差人遞信去,此番藏書樓的事情你該如何?”
蕭稷抿了口茶水:“祖父何時與唐家扯上了關係?”
“不算關係。”蕭老太爺淡淡一笑,“但也沒必要為了一個女人同唐家敵對。”
“這麼一說,若是我不遞信給你,你打算為了一個女人把唐家推出去?”
“無關其他,孫兒只是從現實考慮。”蕭稷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斂眸看向了蕭老太爺試探性的目光,“唐家乃將門世家,同陳侍郎走得近些,亦是舊臣。而我蕭家歷代文官,推行改革推新,唐家倒下,對蕭家而言百利而無一害。”
“可有更好的方法。”蕭老太爺慈眉笑道,“不用同那位公主扯上不清不楚的關係。要知道她可為安都世家唾棄。”
蕭稷微微蹙眉。
“陽羨郡主鐘意你。”蕭老太爺眸光閃著一絲精明,“甚至不動唐家,兩全其美。”
蕭稷摩挲著手中的杯盞,靜靜聽著。
蕭老太爺試著揣摩蕭稷的心思,試探道:“你不喜她?”
“在未徹底坐實禮部,孫兒暫不考慮。”蕭稷目光移向了蕭老太爺,“今日之事是孫兒思慮不周。”
“孫兒相信自己,即便沒有聯姻,依舊能打破僵局。”
蕭老太爺諱莫如深的眸子看著眼前的蕭稷,點了點頭。
蕭稷的回答其實不算讓他太滿意,娶個女子回來便能省了不少事情,換做其他郎君早就做了。可他從小撫養蕭稷,深知他的性子。
他也不想在蕭稷這裡久留起身時忽然想到了下午的訊息,走至書房門前對蕭稷笑著道:“不過這公主著實有意思,火勢起來不想著逃命,卻守著那些個書冊。”
“這還是那個華陽公主嗎?”
“孫兒不知。”蕭稷送蕭老太爺走至院門,幾步路沒有什麼話。
蕭老太爺臨走前又叮囑道:“子寂,你是蕭家家主,什麼對蕭家有利,你需掂量清楚。”
說罷,蕭老太爺便離開了。
蕭稷望著那道矍鑠的背影,轉身回了書房……
*
而此時的李婧正抱著雙臂,依靠在偏殿的窗子旁。
皇太后慈愛地看著那道單薄的背影,親自拿了披衣給她披上:“殿中的話都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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