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皇太后倒驚詫：“婧兒，這是什麼話？不得無禮。”
院子裡的丫鬟們大氣不敢出，局面一度僵持。
李婧實在憋悶不住，同蕭稷這樣子無趣的人用飯本就是折磨。
她款款起身道：“皇祖母，婧兒身子有些不大舒服，先去歇息了。”
皇太后知曉李婧的性子，由著她去了。
待到李婧走後，皇太后對蕭稷說道：“公主的脾性哀家最是瞭解，還望蕭稷莫怪。”
“蕭稷，若是哀家以海州的三城為聘，你願意娶華陽公主嗎？”倏而，皇太后話鋒一轉道。
蕭稷沉了沉眸子，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良久，他緩緩地吐出了話：“太后，恕臣難以從命。”
“是下的聘不夠，還是蕭稷你本身不願？”皇太后直視著眼前的蕭稷。
海州三城那可是數一數二的城池，就算未來不做官，最起碼也可以保他與李婧一輩子的榮華。沒有一個男人可以禁得住誘惑，即便蕭稷出生於世家。
蕭稷心裡清楚，皇太后這是為李婧鋪路。
他唇角有了笑意，坐直了身子緩言：“皇太后想讓公主一世無虞，於是許諾海州三城。”
“即便有了三城，也防不住天下男子的心。臣以為想讓公主順遂，夫家自然是要由衷欣賞公主的，而不是以錢財誘惑。”
蕭稷說罷，他認為李婧是可以做到的。
最起碼，她同京中的傳言並不同，若真的是個荒淫蠻橫的人，為何在學宮著火時拼死護下那些文簡。
這一點足以讓蕭稷默默改觀了一切。
蕭稷默默地嗤笑了自己，他只是一直不肯承認自己對李婧的改觀和心意。
這邊皇太后聽到蕭稷此言，內心是說不出的觸動。自己的心事就這麼被這年輕的後生給看穿了。自己也只是在考驗蕭稷，若是他為了海州三城應下了婚事，她才要徹底對蕭稷改觀了。
“哀家知道了。”皇太后笑著道，“若是蕭侍中有空，可要好好幫哀家教導公主的禮儀。”
“論禮節之事，京都沒有人能賽過你們蕭氏一族。”
蕭稷自然應允。
另一邊，李婧自從回了屋中，視線一直透著窗戶的縫隙觀察著席面上兩人的狀況。
也不知道皇祖母同蕭稷聊了什麼，居然對一個外人露出這樣，算是滿意的笑容。
翠青收好了秦翊送來的東西之後，又端了一份精緻的點心給李婧。
李婧也懶得想，隨手拿起一塊芙蓉糕細細咀嚼了起來。
“公主，暗線已經將早些年邵盛柏在南州為官貪腐的證據送過來了。”翠青私下看了無人，像是變戲法似的拿出了一個小盒子。
“據說早些年，邵盛柏與一個青樓女子來往過甚，甚至……”
“甚至什麼？”李婧頭皮發麻。
原來那麼早，他就已經在偷腥。
翠青見李婧臉徹底陰沉了下來，硬著頭皮：“甚至，與當初在南州任職的知府、文書共同去了青樓，而……而且還是同一個女子。”
李婧沉默了良久。當初他被調任到南州時，她特意讓父親給南州知府寫了信。甚至遞了不少銀兩給他，她從沒有想過邵盛柏的背叛會這麼的早。
“讓暗線將這些暗中遞給顧家。”李婧杏眸黝黑，沒想到已經快要入夏，她卻感覺到了一絲寒意。
顧家與邵家乃至整個蕭氏是出了名的政見不和。讓那顧老頭子掌握了這些，必定在朝堂上要狠狠參他邵盛柏一本。
她當年既然有能力幫他邵盛柏，自然也有能力毀了他！
“公主前幾日遇刺，奴婢查探了，並不是唐家。”翠青想到此事擰眉，“他們並不是唐家的路數，甚至遠在唐家之上。”
“哦？”李婧驚詫。
有意思極了，又有人想要她命。一個驕奢淫逸的公主怎麼就成了這麼多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公主不必擔憂，奴婢安排了暗哨一直保護公主，只是此後我們萬事都要小心些。”翠青焦灼，她有一種預感，未來的日子怕是要在刀尖舔血了。
*
午間，李婧本就沒吃什麼。
下午她又有點饞上次那家食肆的花茶與小食，便讓翠青去買點。自己則尋了南州府的後院僻靜的地兒，抱著本書靜靜地看著。
許久沒有看書冊，一時之間李婧居然靜不下心來。
從前，她只要有空便會鑽進爹爹的藏書屋一呆就是一下午，小屋子裡全是書簡的墨香，也無人打擾，日子著實愜意。
而現在，總是要憂慮許多的事情。
李婧單手拖著下巴，另隻手翻看著書冊。南州志上清晰地疏離了南州歷任官員以及地貌風情，甚至裡頭還有些雜碎的民生事情。
她其實不太喜歡看這一類的史書，史書的記載大多由掌權者書寫。真正的過往只有親歷者可知。
蕭稷看見李婧的時候，正是瞧見李婧托腮思考的情狀。
距離中午的小宴已經過去兩個時辰。他下午索性也就在南州府中整理最後的山川圖。
他也沒想到在後院子裡居然看見了李婧。
甚至她居然在翻看書冊。
那樣喜動的人，居然能安安穩穩坐在那裡看書冊。
蕭稷意外，矗立在那好一會。
翠青拎著食盒走來時，見到蕭稷的背影微微一愣。
旋即行禮道：“侍中大人安好。”
裡頭的李婧聽到動靜，抬頭看去，蕭稷那道清雋的身影映入了眼簾。
她蹙眉道：“侍中大人這是何意？”
李婧只覺自己的心情都被幹擾了，她合上了手上的那本南州志就這麼直直看著眼前的蕭稷。
其實蕭稷原本是打算來見她的，他也確實沒有想到能在這裡見到李婧。
翠青躍過蕭稷，將從食肆買來的茶點一一擺在石桌上，靜靜站在一旁聽著兩人。
蕭稷走近李婧，這條小道上爬滿了紫藤蘿，微風細動之際還有淡淡的雅香。
蕭稷看著石桌上的茶點，同那日邵盛柏買的差不多。
他沉了沉眸，平靜道：“臣沒想到在此會遇見公主。”
李婧顯然沒有相信他的話語。
她譏笑：“既然如此，侍中大人莫要擾了本公主的雅興。”
哪知，蕭稷並沒有離開，還在她的對面落座。
李婧起身，並沒有打算給蕭稷好臉色道：“你到底是何意？”
“為何公主見到臣很慌張？”蕭稷沒有正面回答，直言道。
那雙眸子一下子變得十分幽暗，像是深潭不見底。
李婧根本不服氣：“蕭稷，你從哪看出來本公主慌張了？”
她沒好氣道。
聞言，李婧就像拔腿而走。
蕭稷再一次拉住了李婧的手腕。
他掌心涼涼的。
“臣只是來同公主說些事，譬如那日在濠河遇刺。”蕭稷凝視著眼前的李婧，想透過那雙瞳孔看出點什麼。
誰知，李婧根本不吃這一套道：“南州知府自然會同皇祖母說這些，輪不到本公主操心。”
“那些人，是宮裡的。”蕭稷手上的力道收緊了些，沒有讓李婧離開半步。
李婧明顯瞪大了杏眸，她擰眉看著蕭稷。
翠青也明顯一愣。
李婧腦海裡迅速回顧了宮裡一張張面孔。莫非是……馬皇后？
她言辭道：“侍中怕是說錯了，宮中誰會要本公主的命？”
蕭稷看了眼李婧，重新坐回了石桌旁：“那臣便不得而知，支澤查過那些人的身手就是宮中的，而且已經潛入南州城很久了。”
他陰惻惻地盯著李婧：“確實是衝公主而來。”
蕭稷這樣說，李婧心中其實也篤定了三分。
她直視著那雙眸子，手卻不自覺地抓緊了衣袖，頓時對石桌上那些茶點沒什麼胃口了。
“為何要幫我？”李婧不想繼續僵持，轉而問蕭稷。
蕭稷此時卻淡淡一笑：“若是公主在南州城出事，太后皇上肯定是要降罪我們這些的南州的官員。”
“我父皇那麼器重你，他敢動蕭氏的掌權人？”李婧嘲諷道。
蕭稷自顧倒了杯花茶，打趣道：“那公主只當臣傾慕於你。”
“不想公主有任何閃失。”他放下了茶盞，說罷就這麼直直地看著李婧。
李婧被這道灼熱的視線燙得不知所措。
蕭稷看出了李婧的窘迫，他繼續道：“你讓人查邵盛柏的那些勾當，昨日我已經派人快馬加鞭送去安都了。”
“他以後怕是再也不能入仕了。”
李婧聞言更是大吃一驚，她還想問蕭稷為何時，蕭稷卻起了身。
蕭稷不等李婧開口，他垂頭看著眼前的李婧，沉默了良久：“我這麼做，算是給當初的你一份補償。”
“我很少插手他人之事，當初邵家也是出於家族之求，自然也沒有想到他揹著中書令做出了這麼些勾當。”
“你……”李婧被蕭稷這前前後後的反差弄得不知怎麼辦才好。
杏眸的目光卻柔軟了下來。
“李婧，我蕭稷願意放下過往的一切偏見。”
蕭稷微微勾唇，看著眼前精緻的面頰，他喉頭一滾，“答應我，下次見到我，不要有厭惡的神情。”
一陣微風吹來，紫藤蘿的花瓣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李婧矗立在那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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