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崇開城那天,天灰濛濛的,像有人在天頂上蒙了一塊髒兮兮的抹布。
城門口已經沒有了守衛,街上空空蕩蕩,幾隻野狗蹲在牆角啃著什麼看不清的東西。
龍晝收了金龍,只留長眠跟在我們身後。長眠的耳朵一直豎著,鼻子在空氣裡嗅來嗅去,喉嚨裡發出極輕微的咕嚕聲。
“不對勁。”我說。
龍晝沒有說話,他抬手按上劍柄,金色瞳孔掃過街邊緊閉的門窗。
崇開城是青原的都城,平日裡這條街上全是擺攤的小販和來來往往的行人。現在攤子還在,貨品散了一地,人全都不見了。
我們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拐進國舅府後巷。那棵桂花樹還在,花已經謝了大半,落在地上被風吹成一堆枯黃的碎屑。
偏院廂房的門虛掩著,我推開,裡面空空蕩蕩。桌上的茶盞還擱著,盞底殘留著乾涸的茶漬。宣曜常用的那把紫砂壺放在茶盤上,壺蓋歪在一邊。我伸手碰了碰壺身,涼的,至少好幾天沒人碰過。
我用靈聯呼叫僵王,沒有回應。再呼,還是沒有。後腦勺的木簪安靜得像一根普通的木頭簪子,簪身上那些暗金色的紋路暗淡無光。
“找不到他。”我把木簪取下來握在掌心裡,“靈聯也感知不到。”
龍晝靠在門框上,龍角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淡淡的銀輝。
“要麼被困住了,要麼——”他開口,聲音很沉,“是惡意僵王出現了。”
我把木簪攥在手心裡,簪身冰涼,“宣曜說過,最邪惡的僵王要讓這個世界變成永恆國度。”
“他只想留下殭屍。”龍晝說。
當天夜裡,我靠在廂房的床柱上半睡半醒,意識忽然被一股極輕柔的力量拽了一下,像有人輕輕牽著我的手,把我從現實裡一點一點拉了出去。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花海里。花是月白色的,和復生神身上的光暈同色。天空是溫柔的淡金色,像黃昏時分被薄雲過濾過的、暖融融的光。
風從花海的另一頭吹過來,帶著淡淡的花香。遠處有一棵極高的樹,樹冠遮天蔽日,樹下擱著一把椅子,一個白衣人正坐在那裡,膝上放著一架烏黑的古琴。
白衣如雪,長髮垂肩,金色的瞳孔在淡金色的天光裡顯得格外溫和。
僵王。
他的面容比之前更俊美,眉眼的輪廓像是被什麼力量重新打磨過,每一道線條都恰到好處。他的氣度比之前更從容,坐在那裡,整個花海都像是他的陪襯。
“花小白,你來了。”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更溫潤更好聽,像山澗裡最清澈的那一泓溪流。
“前輩。”我的聲音在這片花海里顯得有些突兀。
“過來坐。”他指了指面前那片花叢,語氣親切得像是邀請一個老朋友來家裡喝茶,“本王等了你好久。”
我走過去,在他面前的花叢裡盤膝坐下。花瓣觸到我的衣角,觸感柔軟而真實。他低下頭看著我,那雙金色瞳孔裡滿是溫和的笑意。“你拿到歸神箭了。”
“嗯。拿到了。”
“做得很好。”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撥了一下琴絃,發出一聲極清越極悅耳的泛音,“本王就知道,你一定不會讓本王失望。”
“下一步我們怎麼做?”我說。
“不急。”他收回手,十指輕輕按在琴絃上,“在那之前,本王有些話想跟你說。”
他微微側頭看著我,嘴角掛著那抹溫和的、完美的微笑。“花小白,你從昔人境一路走到現在,很辛苦吧。屍血坑,坤陰山,風夙宗的天訓臺……你受了那麼多苦,可那些所謂的正道人士,還是要汙衊你,追殺你,把你逼上絕路。這個世界對你不好。”他的聲音溫柔得近乎嘆息,“所以本王想給你一個更好的世界。”
他抬手輕輕一揮。花海的盡頭忽然升起一座巍峨的城池,那座城比青原所有的都城都更壯麗更輝煌,高聳入雲的銀白色塔樓連綿不絕,塔頂鑲著金色的龍首圖騰,陽光照在上面折射出虹彩般的光暈。城裡人來人往,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微笑,街市上擺滿了鮮花和果實,空氣裡飄著烤麵包和蜜糖的甜香。
“你看,這就是永恆國度。沒有死亡,沒有病痛,沒有任何人會傷害你。你不用再收集修為,不用再為了復活你哥哥而拼命奔波。在這裡,你什麼都不用擔心。本王會把心頭血給你,把修為給你,把一切你想要的東西都給你。你只需要留下來。”他轉過頭看著我,金色瞳孔裡流轉著極溫柔的光,“留在永恆國度裡。”
我看著那座巍峨壯麗的城池,看著那些面帶微笑的人們,還有鮮花和果實。一切都那麼完美,完美到像是被精心設計過的舞臺。
我看到街邊一個賣花的小女孩,她笑起來嘴角的弧度和其他人一樣。我看到廣場上一群追逐嬉鬧的孩子,他們臉上的表情彷彿和那些大人是同一種微笑……
“你騙我。”這三個字在這片完美的花海里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他的笑容頓了一下。“本王怎麼會騙你?”
“你根本不是僵王。至少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僵王。”
他的笑容還掛在嘴角,但那抹完美溫柔的底色正在一點一點褪去,露出底下某種極冷極硬的東西。花海的光芒暗了一瞬,那些月白色的花瓣邊緣開始發黑。
“花小白,你比我想象的要聰明。”他的聲音不再溫潤,像鏡面出現裂紋,“只是已經晚了。”
周圍的場景猛地一變。花海消失了,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樹變成了一根燃燒的黑色石柱。石柱上纏繞著無數道鐵鏈,每一道鐵鏈上都吊著一個半透明的人形。
是靈體。被強行從活人身上剝離出來的靈體。他們在鐵鏈上無聲地掙扎,嘴巴張著,喊不出任何聲音。
石柱腳下是無邊無際的黑暗,黑暗中有無數猩紅色的瞳孔亮起,密密麻麻,鋪滿了整片虛空。每一隻猩紅色瞳孔都盯在我身上。
“我是僵王。”他站起來,白衣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光,“最完整,最強大,唯一的僵王。那兩個分離體已經被我吞噬,所有的記憶、力量、執念,全部歸於我。現在沒有善與惡之分,只有我。”
“原來的僵王呢?被你殺了?”
“殺了?”他微微偏頭,金色瞳孔裡閃過一絲困惑,隨即彎起嘴角,“他本來就是我的一部分。他只是想得太天真了,他想用陰陽弓和歸神箭來限制我,甚至消滅我。但他忘了,我也是他,他所有的計劃,我都知道。他讓你去找陰陽弓和歸神箭,想用你的手來殺我。但他忘了,你和他之間有靈聯。這個靈聯,現在歸我了。”
他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團幽藍色的光芒,“所以我替他叫了你一聲,你就來了。他說你很聰明,讓我見識見識,如何?加入我們吧,我們一起創造這個永恆國度!”
“我並沒有這麼宏大的野心。”我從花叢中站起來。那些月白色的花瓣在我腳下碎裂,變成灰黑色的粉末。
他看著我站起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不過有一點他說得沒錯,你確實是一個很好的附身靈。你的靈體經歷過屍血坑的淬鍊,能承受住外神之力的灌注,能容納他的靈聯,甚至能承載滄海神魂珠的力量。這樣的靈體,很難找。所以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太特別了。”
他抬手,四周的黑暗猛地朝我湧來。那些石柱上的鐵鏈像活物一樣朝我延伸過來,鐵鏈末端的鉤爪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光。
就在這時,一聲低沉的龍吟穿透了黑暗,從我的識海最深處炸開。
那聲龍吟裡灌滿了靈力,震得整片虛空都在顫抖,那些鐵鏈在龍吟聲中碎裂,石柱上的猩紅色瞳孔同時暗了一瞬。
我閉上眼睛,聽見龍晝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透黑暗和鐵鏈的嘶鳴,穿透僵王的屏障,直直地撞進我耳中:“花小白,抓住我的手!”
我猛地伸出手。一道金光劃破黑暗,龍晝的手從金光中伸出來,緊緊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指上全是血,握力卻大得驚人。他整個人從金光中躍出,龍鱗鎧甲在黑暗中亮得像一把被點燃的劍,龍角在幽藍色的光裡泛著冷冽的銀輝。
“你也來了。”僵王看著他,臉上的笑容終於收了收。
龍晝沒有回答,只是把我拉到他身後。
他的手還在流血,那些血順著指縫滴在虛空中,每一滴都炸開一小片金光。
他用自己的殭屍血強行撕開了僵王的靈聯屏障。就算僵王比他強,就算這裡是僵王的領域,他還是闖進來了。
僵王看著龍晝,嘴角重新浮起那抹完美的微笑,“龍晝,你應該感謝我。如果沒有我,龍耶早就死在冰淵了。是我給了他力量,讓他活下來。還有,沒有我的施捨,他怎麼復活呢,哈哈哈……你應該像宣曜和歐陽告譯一樣,和我站在一起。”
“變成你的傀儡?”龍晝拔出劍,劍鋒在黑暗中亮得刺目,“你和這個世界做的交易已經夠多了。你應該和‘善’一樣擁有覺悟,回家是唯一可以選擇的路。”
“你說那個滿腔悲憫的廢物嗎?他以為聯合你們來殺掉我們的肉身就可以得到救贖嗎?我們的星球早就不要我們了,他卻還傻乎乎地想回去,真是個蠢貨!與其回到那個無情的世界,不如留在這裡重建家園!”僵王嘴角的微笑紋絲不動,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讓這個世界永生不好嗎?多少平凡的人想得到永生啊,我可以幫助他們,變成他們的真神!”
我說:“如果永恆不死,活著的意義又是什麼。”
僵王一怔,嘴角扯出一抹冷漠的笑:“活著本身就是意義!”
龍晝說:“這個世界那麼多殭屍,但真正快樂的又有幾個?善的犧牲並不只是想回家,他知道只有殺掉自己才能換這世界所有殭屍解脫。”
音落,龍晝抬起長劍,直直對著僵王而去。
一個黑色的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擋在僵王面前。他素色長袍,面容蒼白清癯,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恭敬而從容。
他抬起眼睛看著我,那雙曾經深沉如海的眼睛,此刻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歐陽告譯。”我叫道。
他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側頭,像是在辨認我的聲音。但他眼裡什麼都沒有。
“他現在是我最忠誠的護法。”僵王的聲音從歐陽告譯身後傳來,“還有另一個你應該也認識。”
又一道身影從黑暗中走出。石榴紅錦袍,朱弒鞭盤在腰間,鳳眼微眯。宣曜站在歐陽告譯身側,和歐陽告譯一樣面無表情,一樣眼神空洞,一樣被抽走了所有屬於自己的東西。
“你個混蛋。”我的聲音在發抖。
我抬手,歸神箭從虛空中飛來,懸停在我身側。
龍晝也抬起左手,陰陽弓在他掌中緩緩凝成,弓身烏黑,弓弦在黑暗中泛著幽藍色的光。
他搭箭,拉弦。
龍晝在現實里拉開弓弦,我將靈力全部灌入歸神箭中。
陰陽弓和歸神箭同時爆發,箭矢離弦朝僵王直直射去,帶著足以劈開天地的力量。
什麼都沒有發生。歸神箭穿過僵王的身體,像是穿過一團空氣。
僵王站在那裡,低頭看了看胸口那道箭矢穿透的透明窟窿,然後抬起頭,笑了。
“陰陽弓和歸神箭,確實能殺死我。但要同時擁有三樣東西,一血一淚一弓箭。你們缺了最重要的那一樣。”
他抬手一揮。歐陽告譯和宣曜同時出手,掌風和鞭影朝我們襲來。
龍晝揮劍格擋,劍鋒與掌風碰撞,震得整個夢境都在顫抖。但這裡是僵王的領域,他們的力量在這裡被無限放大,而我們的靈力在被快速抽離。
僵王抬手,一道幽藍色的光柱朝我們轟來。龍晝把我拉到身後,用自己的背硬扛了那一擊。龍鱗鎧甲碎裂,金色的血從他嘴角溢位來。
他反手一劍劈開最後一道屏障,抱著我朝金光裂口的方向衝去。身後傳來僵王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不用急著跑。永恆國度會降臨的,到時候你們都會成為它的一部分。”
金光炸開,我們墜回現實。我趴在床沿上大口喘氣,渾身冷汗,龍晝靠在我旁邊,鎧甲上全是裂痕,嘴角還在往下淌血。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誰都沒有說話,但我們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同樣的一句話: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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